太妃感懷了一下過去的日子,略顯感傷地道:“王府現在看着是光鮮,威風八面,可誰知道他們父子暗地裏犧牲了多少東西。要兵強馬壯,防止別人來犯;要疆域遼闊,地越寬民越多,勢力才越強;更要百姓安居樂業,只有百姓好了,纔會支持你,追隨你,你才能真正的強大。我一年到頭的日子,除非病了,他們百忙之中抽個空回來見見我,否則三個月、半年難見一回。”
“在鄉下,年輕人出去做工,也是一年半載難回一次的。如果是去服兵役……”很多人更是有去無回,這樣說的話就更加令人悲傷了,伊心就往高興的方向說:“等他們封侯居胥,騎着高頭大馬回來的時候,那就更久了,十年、八年,家裏爹孃從黑髮等到白髮……”
伊心還是停了下來,吐着舌頭,愧疚道:“對不起,太妃。我不會安慰人,這樣說了之後,是不是讓太妃覺得更難受了?”
太妃笑着摸摸她的腦袋,“話是沒有說好,但心意我感覺到了。沒事,聖人不就有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嗎?我這輩子比起普通人來,嘗過的苦頭很多,享受到的甜蜜也有很多,活到花甲之年,兒孫孝順,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寬兒的婚事。說實話,我看中了你姐姐,想把她說給寬兒,只想着等她什麼時候見過寬兒,明白寬兒其實並沒有傳言中那麼可怖,然後我再給她挑明。可他們到底沒有緣分,兩人來我這裏的次數都不少,卻從來沒有打過照面。聽到她的死訊時,我是真的很傷心。
上次我病着,寬兒帶你來給我治病,看他對你客氣有禮的樣子,我就突然動了心思,你們兩個在一起更配!可那天一番試探,你們兩個竟然彼此都看不上對方。”
伊心眉心一緊,桓濟寬對她客氣有禮?拜託,太妃,你別說笑了,別讓她想起那些屈辱的時刻。
“伊心,你要不真的考慮一下他?他其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混,他小時候就是個特別會疼人的孩子,成爲他的妻子,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他會把你照顧得妥妥帖帖,任何事都不用你操心。你們成親以後,也不必住在王府裏,他的大將軍府一直閒在那裏。王妃不是他的生母,她自有德兒的媳婦侍奉,你也不用每天過來立規矩,沒有婆母壓你一頭,日子過得要多舒心有多舒心……”
伊心聽了一頭黑線,再說下去可就要說到生孩子了,可天知道,她和他是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塊去的人。
她趕緊打斷:“太妃……停一下,你說得太遠了……”
太妃還沒有死心?還想撮合?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合適的年紀就該做合適的事情!”太妃驟然正色道。
“是,我知道。但我跟大將軍,真的不合適,太妃莫勸了,否則我下次可不敢來你這裏了。”
太妃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的臉,伊心一臉嚴肅認真,表示她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半晌,太妃只能嘆息一聲,“我最喜歡的兩個孩子沒有在一起,雖然我心裏很不好受,但也知道經扭的瓜不甜。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下次絕不再說同樣的事,你也不要跟我生疏。”
伊心趕緊賠着笑,“只要太妃不怪罪我就好。”
等伊心離開的時候,發現自己後背都溼了,愣愣地想,假如桓濟寬一開始給她的印象不那麼糟糕的話,答應太妃,對她絕對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又一想,她早晚是要離開的,回鄉下去隱居的,難道要拋夫棄子的離開?
啊呸!她被太妃帶偏了,也想得太遠了。
到側門處下軟轎時,伊心被檐下一個頎長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是桓厚德。
伊心意外,“見過二公子。”
桓厚德頷首,目光在伊心身上掃了一圈,她今日繫着一條大紅色的羽緞風氅,裏面穿了一件粉藍雲緞蜀繡鈴蘭對襟褙子,這樣耀眼的顏色,在她身上與她的容貌、氣息,相得宜彰,與在趙家初見她時,完全不同。
也不像他印象中的趙慧心。
“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伊心小姐,不知小姐可否賞臉一起喝杯茶?”
“請公子見諒,冬日天色暗得快,小女還須儘快還家,既是幾個問題,想來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不如就在此處?”伊心恭順道。
她的配合,真是讓他意外,又不意外。
寒風凜凜,桓厚德一不願被風吹,二不願如此隨便。
他的問題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
他抬步去了門房。門房的人自然很有眼力的離得遠遠的,把空間讓給他們。
伊心等着他開口,而他似乎也在等她開口。
因此第一個問題是:“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比如,爲何在家與在外,前後性格相差這麼大。第二,爲什麼會跟桓濟寬攪在一起,第三,那天的包袱是怎麼回事。
“多謝公子那天派軍士護送,給我撐腰。但公子實則不必如此浪費周章,我家人們那天嚇壞了。”伊心始終低着頭,不敢抬頭看他。
“他們欺負你,我替你出氣了,你不覺得爽嗎?”桓厚德勾着嘴角,笑問。
“公子言重了,看家人受辱,我只會爲他們難過。”
“你還把他們當成家人?我並不覺得你是那種只知愚孝的人啊。”
伊心這才抬頭,平靜地道:“如果這是公子的第三個問題的話,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時間已經不早了,公子若沒有其他要緊的話說,就請恕我告退了。”
桓厚德笑道:“如果小姐着急的話,我們可以邊走邊說,從王府去趙家,馬車再快也要半個時辰吧?半個時辰可以說很多的話了。”
伊心眼睛微眯,“不敢耽誤公子時間,請公子撿重要的問題問吧,不然,我也可以主動替公子解惑。”
假如他還是沒有認出自己來,他關心的無非就是那個包袱是怎麼回事,她的性格爲何會相差這麼大。
“哦?如此說來,我們之間豈不是可以用投契來形容?那你說說,我還有什麼困惑之處。”桓厚德笑了起來,似明月清風般,光霽晴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