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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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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夏天的早晨。天空下着濛濛的細雨,萬沙河彎彎曲曲地穿過槐樹鎮,匆匆忙忙地往下遊流淌着,河面上瀰漫着一重重氤氳之氣。

連日來,纏綿不斷的降水,使得萬沙河的水位暴漲。水流湍急且渾濁不清,那行色匆匆的水流時不時在河裏捲起一個個小的漩渦,泛起一撮撮殘枝敗葉。

槐樹鎮槐樹村的祥芳嫂手裏提着漁網和空空的壺簍子,卷着褲腿、光着腳丫冒着細雨迎着微風站在萬沙河的西岸上。

河坡上長着茂密的蘆葦,細密的雨點無聲地飄落在葦葉上凝聚成水珠,又滑落到下一節的葦葉上,不停的發出“滴滴、噠噠!”的雨滴聲。透過蘆葦叢中的間隙,祥芳嫂看着漲得離岸邊才兩三米,寬闊了許多的水面眼巴巴的發着呆,心情就像那滑落的雨珠,凝重又失落起來。

——祥芳嫂那雙讓細雨淋溼了的眼睛裏透露出些許堅毅,又隱藏着一絲憂傷。祥芳嫂齊耳的短髮襯托着一張微微有些黝黑的瓜子臉,她那微微黝黑的臉上永遠都像剛乾完農活似的紅撲撲的,透着些淡淡的紅潤。祥芳嫂個子不高,可是身材長得標緻勻稱,藍色卡其布褲子裹不住她那滾圓的、隱約微翹的屁股,洗得幾乎變形的白色的確良上衣緊繃繃的勒着她那對鼓鼓的乳/房。加之她光着腳丫卷着褲腿的那股利索的勁頭兒,一眼就讓人感覺出她是個潑辣能幹的女人——

滔滔的長江滾滾東流,穿過三峽,越過古城荊州,因地勢的緩衝以及下遊湖水日復一日的複合沖積,引起了地貌變化。年復一年,逐漸衍生出了江漢平原,造就了她那河網密佈如阡陌交錯、地肥水美的水鄉特色。

萬沙河蜿蜒在江漢平原上,在河口處幾乎是垂直交叉着匯入長江的。萬沙河河面雖說才幾百米寬,河東和河西的地貌特徵和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卻被它區分了個天壤之別。

地處長江相對下遊地勢的河東,一年種兩熟糧食,夏收麥子秋收稻穀。可是,一河之隔的河西卻因爲地理位置較高,農田土地裏總也存不住水,便種不了水稻,只能收一熟麥子。也許是少種了一熟糧食的緣故,有史以來河西的老百姓就比較清閒些,自然也就沒有河東的老百姓富裕。

於是,民間就有了“萬沙河水通長江,有女不嫁河西郎。”的說法。

祥芳嫂的孃家是萬沙河河東、地處長江下遊的。

身爲水鄉湖泊裏的女子,祥芳嫂無論是在田間地頭上還是在湖塘河泊裏勞作起來都是一把好手。

從挑水做飯、除草施肥到播種插秧,甚至連男勞力都很少能勝任的駕牛犁地,樣樣都做得有板有眼,得心應手,絕不比村子裏任何一個男人遜色。

當然,祥芳嫂最拿手的是河裏水下的活兒。祥芳嫂扎猛子可以從河這邊扎到幾百米外的對岸出水時還能順帶抓出一條魚兒,祥芳嫂單手拿着竹篙可以把捕魚的木船撐得滴溜溜的,通靈性般得心應手,隨心所欲。別人在船上收放網箱逮魚捕蝦,必須兩個人分工着一個人劃船、一個人收放來配合,祥芳嫂自己就可以獨自劃着船,收放自如。下河捕魚摸蝦之前,祥芳嫂只要往河邊一站,看看水流和風向,水面之下的情況她就知道了十之**。哪裏窩着魚哪裏藏着蝦,她心有明鏡般的成竹在胸。

祥芳嫂看着比平時寬闊了許多的河面和那混沌的河水,憑經驗她知道這樣的水情下是捕不到魚的。

可是,家裏快揭不開鍋了,一家四口都指望着萬沙河過日子呢!

“唉!”毫無收穫的祥芳嫂不由得深深的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拎着漁具往回走,心裏默默的詛咒着這該死的天氣。

祥芳嫂有一雙兒女,八歲的女兒小玉和六歲的兒子小強。這會兒,一雙兒女在等着她的魚蝦下鍋做飯呢!

回到家裏,大門敞開着,草蓋頂、土做牆的破房子裏空無一人。

“小玉——!小玉——!”祥芳嫂站在門前急切的大聲喊。

“媽——!我和姐在捉魚呢!……”

門前是一大片被水淹着的黃豆田,雨水過多,田埂像圍壩把雨水汪汪地囤積在田裏,豆田都成了秧田了。緊靠地頭南邊是排水溝,排水溝坡上長着蘆葦,雨下了多日,溝裏的水也不淺。祥芳嫂急忙探頭望去,小強的聲音是從那裏傳來的。

火不打一處來的祥芳嫂三步並作兩步奔了過去,漸漸聽到了“嘩嘩”的流水聲,走近一看:

田裏的積水把田埂衝了個缺口,正嘩嘩的往排水溝裏淌着,單薄廋小跟小強幾乎一般高的小玉拿着一片破舊的漁網攔在田埂的缺口處兜着水流、等魚落網。小強正拎着裝了幾條小魚的網兜一蹦一跳、左左右右的幫着忙乎,姐弟倆都忙得渾身溼漉漉的,衣服上滿是泥水。

“誰叫你們玩水的?!”祥芳嫂走上前厲聲喝道:

“小玉!叫你帶好弟弟,你就這樣帶的?!”說着揚起手,眼看着一巴掌就扇了過來。

小玉抬起頭,天真的眼神裏透着些憂傷和無辜,淚汪汪地看着媽媽。就在跟小玉眼神相對的瞬間,祥芳嫂揚起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小玉幽幽的說:“我和弟弟都餓了……”面黃肌瘦的臉上寫滿了可憐和委屈。

“回去!”祥芳嫂厲聲斷喝道。姐弟倆連忙收拾了那片破漁網忐忑不安地往回走,心裏惶恐着回家後的那一頓懲罰……

姐弟倆在前面走着,祥芳嫂在後面默默地跟着。雨下的越來越大,祥芳嫂被淚水和着雨水模糊了雙眼,她雙眼朦朧的看着眼前一身泥水的姐弟倆不由得往事湧上心頭——

第一章(2)

位於江漢平原上的槐樹鎮,雖說是魚米之鄉,可歷史以來就人多地稀。農村實行了分田到戶聯產承包責任制後,勞動力過剩更加明顯了,隨着政策的日益開放,大家開始搗鼓買賣,槐樹村的青壯年有些開始嘗試着做點小生意,更多的是外出掙錢去了。

祥芳嫂的當家的阿根,卻不一樣。

當年,阿根的爺爺是個私塾先生。小時候的阿根識字總是比同齡的孩子多,大人們報出來的一些算術,別的孩子還在掐着指頭絞盡腦汁數着數兒他總是搶先心算出答案。也許是受到了傳統家教的薰陶,阿根自幼就顯露出勝人一籌的天份。

祖輩之間借媒妁之言,從小就給祥芳嫂和阿根牽了紅線訂下了終身。阿根家雖說是相對貧困的河西的,可是出落得聰明伶俐,又是當地的名門望族,倒也算是門第相當。

當然,長大後的阿根也有他的過人之處。除了整天穿着光鮮油頭粉面地東遊西蕩之外,他也完全靠自己較強的接受能力和聰明勁兒,摸索着拆拆裝裝,無師自通地就成了村子裏唯一懂得些機械的拖拉機手。農忙時開着拖拉機幫鄉親們碾場,是阿根、也只有阿根才能勝任的特殊的差事。

新政策下的新農村,農忙的日子畢竟是有限的。

腦瓜子靈活的阿根,閒下來無聊之時,輕而易舉地也學會了耍錢,而且因爲他有的是時間,久賭成癮,一下子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閒時遠遠多於忙時的農村,有足夠的時間把原本就聰明過人的阿根出落成了一個賭徒,一個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職業賭徒。

這一來,天生能幹的祥芳嫂不得不裏裏外外象男人一樣的勞碌着,擔負起家庭的重擔。正是她的這股拼勁,讓她幾乎全靠捕魚逮蝦支撐着這個家。

自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小玉在阿根以及阿根父母眼裏就是個不受歡迎的十足的累贅。很簡單,只因爲她是個女孩兒。

江漢平原上的人們重男輕女思想特別嚴重,尤其在象阿根這樣一個接受着根深蒂固的封建傳統教育、有着濃重的封建傳統氛圍的家庭。公婆在祥芳嫂懷上孩子後就公開表態:如果祥芳嫂生個帶把兒的,以後家裏的大小事宜全由能幹的祥芳嫂掌控,甚至包括財政大權。用當年當地民間的說法,就是讓祥芳嫂“當家”。

村頭接生村子裏幾代人的老接生婆張太,憑着她若幹年來的經驗,拍腫了胸口打了包票的說祥芳嫂肚子裏懷的包是帶把兒的。看着祥芳嫂的肚皮漸漸的鼓得又大又圓起來,一家人對她更是小心翼翼衆星捧月般的侍奉着。公公婆婆整天樂得合不攏嘴。

祥芳嫂連自己也極不習慣地在家裏受用着衆人的侍奉和恭維,皇太後似的享受着至高無上的待遇。按公公婆婆規定,甭說田間地頭,就連家裏的針頭線腦、大小瑣事一概與她無關,哪怕是油瓶倒了也不讓祥芳嫂去扶。祥芳嫂只管喫好玩好休養好,單等着祥芳嫂生個可以傳宗接代的、健健康康帶把兒的胖小子。

就在嬰兒落地時那一聲“嗷、嗷”哭叫的瞬間,那洪亮的哭聲把等候在外間的阿根和阿根他爸喜悅的心情,一剎那就推向了巔峯。事實上,房間裏的實況卻戲劇性的把一家人的希望實實在在的拋到了現實的谷底——祥芳嫂生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是個女娃兒,哭聲洪亮的女娃兒……

灰溜溜的,接生婆張太連糖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尷尬無比地就匆匆忙忙走了。

從此刻起,一家人臉上的笑容全部開始變得僵硬了、消失了,又轉變成了淡漠、冷淡漸而後是歧視和中傷……

祥芳嫂產後第二天就下了牀。她自己洗尿布、洗衣服,甚至自己做飯喫。公公婆婆對祥芳嫂和孩子的溫飽也不管不問,視而不見。

就連阿根也沒等孩子過三朝就遠遠地跑到鄰村跟人家耍錢去了,而且一耍就耍上幾天幾夜,直到輸光了錢才返回來,回來後常常拿祥芳嫂母女倆撒氣,總是一口一個:

“……你就是個不爭氣的臭娘兒們!喪門星!”罵完了,從家裏揣上些錢,又去了……

欲哭無淚的祥芳嫂只好把懷裏的小玉摟了摟,抱得緊些。

第二年年底。小玉剛會說話走路,祥芳嫂又懷上了,這下子一家人重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可這次誰都不敢大張旗鼓的樂呵。因爲當年的計劃生育政策非常嚴格,生二胎是要罰款的,而且是強制性的罰款。那個年代雖然還沒有城管,但是戰鬥力極強的工作組一旦出動了,不要什麼推土機、特警隊,人家赤手空拳憑着一把梯子,就能揭瓦扒房的懲罰得你片瓦不留,然後讓你四海爲家,不得不重新規劃人生。

——那時候因爲違反計劃生育政策被罰款罰得傾家蕩產、無家可歸的家庭比比皆是,更是造就了一批批在當年還屬於新生代的“超生游擊隊”。

包括祥芳嫂,一家人終日一籌莫展。

公公婆婆和阿根日思夜想反覆琢磨,終於商量了一個他們自認爲上好的辦法——把小玉偷偷的送人……

他們經過反覆篩選最終決定把小玉送給鄰鎮一家無生育能力的中年夫婦。他們決定悄悄的送走小玉,同時對外卻哭哭啼啼的虛張聲勢,說孩子夭折了。

那晚分別時,祥芳嫂從自己脖子上抹下自己佩戴的那塊如意玉佩,把繫繩緊了緊,掛在小玉那瘦小細長的脖子上——那是祥芳嫂出嫁時母親留給她的……

沒有了女兒,祥芳嫂終日渾渾噩噩地過着日子。

幾個月後,祥芳嫂果然生下了個帶把兒的,取名小強。一家人幾乎全部歡天喜地都樂得合不攏嘴。

小強的把兒唯獨沒有給祥芳嫂帶來太多的快樂和幸福,儘管一家人衆星捧月般的視小強爲掌上明珠。——因爲和小玉那段斬不斷的母女情絲,讓祥芳嫂一直悶悶不樂,她幾乎時時刻刻魂牽夢縈地惦記着小玉。

儘管那對夫婦把她也視如掌上明珠似的,當作親生骨肉悉心撫養,可是小玉幼小的心靈裏卻怎麼也斬不斷與生俱來的母女情節,她常常哭鬧着不喫也不喝,一個勁兒的要媽媽……

數月後,當那對夫婦無可奈何的把總也“養不家”的、瘦骨嶙峋的小玉送回來時,阿根急的直跺腳,罵罵咧咧的上去就要扇小玉的耳光。

機靈的小玉淚流滿面的避開阿根,一雙小腿腳飛快的在地上劃了個弧形繞到了阿根身後,像一隻受傷的雛鳥一頭撲進緊跟在阿根身後的祥芳嫂的懷裏,緊緊抱着祥芳嫂的雙腿依偎着,號啕大哭着說:

“爸爸!媽媽!別打我了,我只是想你們,只是想回來跟你們睡一晚,我……我……我哪怕……哪怕明天還回那個家!……”

柔腸寸斷的祥芳嫂以死相爭,硬是把小玉留了下來。

後來,組織紀律性極強,又極富戰鬥力的工作組,果然鐵面無私、毫不手軟地扒了阿根家祖上留下的房屋。阿根一家只好把村子裏大集體時期大隊廢棄下來的牛棚稍加修繕,做了正屋,門前臨時用泥土打牆,稻草蓋頂搭了間廚房。一家人悽悽慘慘地總算有了個簡簡單單的窩居。可那份簡單,簡單得如人們所說的:“一夜回到瞭解放前”,讓人唏噓……

沒過多少時日,阿根的父母氣恨交加,便相繼去世。

家庭的變故,並沒有讓阿根有所改變,他除了搶收搶種的季節在家侍弄拖拉機外,賭博成癮的阿根變本加厲地常年在外鬼混於賭場上耍錢……

想到這裏,跟在一雙兒女身後的祥芳嫂已經泣不成聲,落下了一行行眼淚,她下意識的伸手抹了下眼淚——淒涼的雨水打在臉上早已和着淚水一串串的在滑落着、滑落着,任她怎麼抹也抹不盡……

回到家,祥芳嫂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把孩子們抓的魚擇弄乾淨,象徵性的放了一點鹽,給孩子們熬了鍋魚湯,那湯裏儘管沒有一絲一毫油水,儼然成了孩子們的美味……

第一章(3)

廋小而單薄的小玉終日沉默不語,卻盡心盡責地照看着像尾巴一樣形影不離地跟着自己的小強。那個雨天,媽媽雖然把小玉抓的魚熬了湯,可是飯後媽媽還是罰姐弟倆跪了大半個時辰,並立下規定:今後絕對不允許他倆下河玩水,否則,回家要挨罰跪之外,並還要挨皮帶抽。

到了夏末秋初的時節,魚蝦已然不是太好捕捉,祥芳嫂便沿河邊用趟網從河牀上推些螺螄回來,先放在盆裏或缸裏浸養一兩天,等螺螄把肚子裏的泥吐淨了,再用水清洗後下鍋加水煮熟,然後用針一個一個把螺螄肉挑出來,或燒湯或用韭菜炒了,那裏面儘管沒有一絲一毫的油水,卻實實在在地成了她們一家人的美味佳餚。

而且,喫的只是少部分,更多的是讓祥芳嫂拿去鎮上賣了,換些零花家用。

久而久之,沉默的小玉漸漸的壓抑不住她那好動和潑辣的本性,常常悄悄的帶着弟弟去離家不遠的東河邊,摸些螺螄回來偷偷的放在媽媽浸養螺螄的缸裏。小玉感覺自己每往缸裏放哪怕一小把螺螄,心裏都會增添了一份讓自己欣慰的成就感,因爲那是在幫媽媽做事情,在減輕媽媽的負擔。

看着媽媽終日勞碌,小玉要幫媽媽做事的**與日俱增,萬沙河似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強烈地吸引着小玉。可是爸媽是禁止她倆下河的,尤其是弟弟小強。小玉知道,小強比自己小,而且小強是全家人的命/根/子,是家裏的寶貝,安全上決不能有所閃失。

按耐不住的小玉常常偷偷地帶小強下河。當然,小玉每次帶小強下河,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還要毫不鬆懈地提防着、絕不把自己和弟弟的衣服弄溼了。

那一天一早,祥芳嫂帶了些螺螄出了門,準備去鎮上賣了變錢再置辦些油鹽醬醋。臨出門吩咐小玉看好弟弟,她中午回來會給他們姐弟倆帶好喫的。

媽媽前腳剛走,小玉就拿上鐵絲籃子帶着弟弟來到了東河邊。

適逢跌潮,緊靠河邊河牀上的螺螄特別多,一簇簇的幾乎裸露着躺在河牀上,特別好摸,姐弟倆手忙腳亂的簡直就是直接用手把螺螄一把把捧進籃子裏的。

忽前忽後,蹦蹦跳跳地忙得興高采烈的小強一不小心,腳下一滑,竟然一屁股坐在河沿上,河水毫不留情地正正好好淹到了他的腰際。

小強這下可懵了,他深知,這下他和姐姐回家後免不了被一頓暴揍了。

小玉看了看弟弟一身溼漉漉的汗衫和短褲和他驚慌失措的樣子,竟然出奇的平靜。她愣了愣神,慢慢的滿懷愛意又神祕地笑了。

小玉讓小強站在岸邊脫下汗衫短褲,小玉把小強的衣服在水裏擺了擺洗淨,然後使勁地擰乾。

小玉又命令小強閉上眼睛,小玉拿着小強的溼漉漉的衣服鑽進了岸邊的蘆葦蕩……

小玉從蘆葦蕩鑽出來時,已經把小強的衣服溼漉漉的套在了身上。

小玉把自己的衣服放到弟弟手上:“好啦!穿上吧!”

因爲瘦小單薄,小玉跟弟弟的身材及個頭相仿,圖省事,媽媽給姐弟倆買的衣服大小式樣都是一樣的,小玉把弟弟溼漉漉的衣服換到了自己身上。

莫名其妙的小強睜開眼,看着穿着溼衣服的姐姐,半天才緩過神來。年幼的小強除了感激和崇拜之外,眼裏甚至有了一絲成人纔有的那種憂傷又略含堅毅的神情。

“幹什麼呢?!”忽然,岸上傳來一聲斷喝,如雷貫耳。

第一章(4)

姐弟倆同時感到了末日來臨般的恐懼,——這分明是好多天沒回家的爸爸的聲音。

輸光了錢,從前莊回來的阿根,順着河岸從南邊走過來,遠遠的就聽到這邊河沿有動靜。當他走近了,看到是小玉帶着小強在玩水時,賭輸了錢懊惱得正無處發泄的阿根就像高溫下即將爆炸的火藥碰到了火星子,找到了引爆的機會。

“譁——啦啦”,他撥開一片蘆葦,怒氣衝衝地從河岸衝到河邊。

小強呆立在河邊上,小玉渾身溼漉漉的,雙腳還趟在沒了腳面的水裏。小玉低着頭,一副俯首認罪,等着捱罵受罰的樣子。

阿根一邊拽過小強站到他的身邊,一邊朝小玉吼道:“媽的,你找死啊!誰叫你帶小強下河的?你自己作死可以,可你別禍害弟弟!”

小玉嚇得從河裏慢慢往上挪着步子,阿根突然發現新大陸似的,暴跳如雷道:“嗬!好傢伙!你看你,還把身上的衣服全都搞溼了?!啊?!——你膽大包天了……再看看還比你小的弟弟——象你嗎?!”越吼越激動的阿根顧不得在一旁拽着他的褲腿的小強一個勁兒的哀求,一把揪住小玉細小的肩膀使勁往河裏推搡着,並大聲吼道:“讓你玩水,玩個夠!讓你玩水,玩個夠——”

“噗通!”一聲,小玉/腳下一滑,瘦小的身材往河裏栽去……幾乎同時,阿根突然“嗷、嗷……”殺豬般地大聲叫喚起來。——原來,趁着慌亂小強一把抓住爸爸的手臂,在阿根的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小玉在水裏撲騰着,手舞足蹈地終於抓住了河裏漂浮着的一塊廢船板。

極度恐懼的小玉,只敢拼了命往對岸撲騰,她害怕岸邊凶神惡煞般的父親。也該是小玉命大,求生的本能不僅讓小玉靠一塊木板,在嗆了幾口水後撲騰着劃上了對岸,而且小玉從此學會了遊水。

當天晚上,祥芳嫂跟阿根紮紮實實的幹了一架。甚至,一向忍氣吞聲的祥芳嫂這次忍無可忍、破天荒地先動了手。——儘管她知道戰爭將毫無懸念的以她的全敗而告終,但是她依然掄圓了胳膊揚手甩了阿根一個實實在在的大嘴巴——

當夜,被阿根打得遍體鱗傷,渾身烏青的祥芳嫂摟着睡着了的小玉抽泣了整個通宵。

小強七歲那年被家人送去村裏的小學校上學去了。

那個年月的農村,人們重男輕女觀念特別嚴重。普通老百姓根本沒有送女孩去學校求學的,小玉自然是沒有學上的。聰慧又勤奮好學的小玉趁着閒暇,跟着弟弟倒也學着認識了不少漢字,居然學了些知識。

失學的小玉理所當然的有了足夠多的時間,常年陪伴着媽媽。久而久之,小玉成了媽媽的尾巴和助手。

小玉跟媽媽學會了在春天用長長的絲線穿起一根根用火燒紅的縫衣針彎成魚鉤,裝上蚯蚓做餌,下到河裏逮黃鱔;學會了在夏天用小的青蛙做誘餌掛在很粗的魚鉤上釣黑魚;學會了在有霧的早晨沿着河在水邊滴些農藥,稍後再回頭撿起嗆昏了的河蝦;甚至學會了冬天用趟網在河牀上推螺螄或者穿着一塊塊橡皮拼制的“皮衣”,像“水鬼”般在河坎裏摸魚……

兩三年之後,小玉真正成了媽媽的得力幫手,終日忙碌在河堤岸邊、田間地頭。

開始長身體的小玉常常穿媽媽穿剩下的、帶着補丁的而且洗得褪了色的舊衣服。

那年冬天,小玉原先的棉襖袖口嫌短了,祥芳嫂就截了自己一條破得不能穿的棉褲的褲腿給小玉/縫在棉襖的袖口上,給小玉穿上了。

鄰居家一個跟小玉年齡相仿的小子叫黑仔,也是一天學沒上過的,成天帶着一幫同樣沒學上的小夥伴們玩耍嬉戲、東揚西蕩。黑仔見到小玉就笑話小玉的穿着,竟然還編了順口溜,每每見了小玉遠遠地就喊:

“報告司令官,小玉沒有衣服穿,衣袖還比褲腰寬,司令你還管不管……”

然後他身後的一幫夥伴們跟着嘻嘻哈哈地嬉鬧着起鬨。

那一天,小玉揹着壺簍子扛着趟網從萬沙河畔走過,黑仔領着一幫夥伴們迎面遠遠地看見了,遠遠地就喊:

“報告司令官,小玉……”

小玉不動聲色,顧自往前走。直到到了他們跟前,小玉迅速放下手裏的趟網,顧不得放下背後的壺簍子就飛快地衝向黑仔。黑仔沒想到小玉會來這一招,等他反應過來再拔腿逃跑已經來不及了,沒跑幾步就讓小玉逮了個正着。小玉一把抓住黑仔的一隻手腕,反擰着他的胳膊,直逼得黑仔跪倒在地連聲求饒,他的夥伴們都跑得無影無蹤。

小玉成了遠近聞名的“假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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