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緊, 駱泗渾身一顫。
這不是伏炎熙。
魔氣蒸騰,紫霧纏繞在二人之間。噼裏啪啦的脆響中,那雙手愈加收緊, 隨後……
“刺啦——”皮肉被燒穿的聲音。少年一笑, 笑容投着絲奇異的味道。彷彿滿足到了極致,舔舐血液般,舌一點點滑過脣瓣。
“抓住你了”, 那眼神在重複。
渾身一顫,駱泗條件反射性的將那隻手甩開。仿若沒有反抗能力,“伏炎熙的手落在蒲團上, 掌心一片焦黑。
少年歪過頭打量他, 無論是角度還是面容, 都與某個熟悉的人萬分一致。
“你到底是誰……”
重重魔氣包裹下, 場外什麼也看不清。少年好像很失望,他打量了一圈周圍陌生的環境, 淡淡啓脣。
“你選擇在這種地方生活,而忘了我。”
不知爲何,聽到這句話, 駱泗心中瞬間難受起來。彷彿無數粘稠的苦意, 在胸膛裏蔓延。
他想否認, 張了張脣,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關係。”少年深嘆一口氣。與伏炎熙稚嫩的表情不同,彷彿一切都盡在掌握,他臉上的神情, 專屬於成年男子。
“我會讓你想起來的。”少年一笑:“……叔。”
喉嚨粘稠得像黏在一起,前一個字瞬間變得模糊不清。駱泗尚未聽清,一直歪坐在地上的少年突然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脖子。
“唔?!”沒有反應過來,脖頸已被溫柔而不容置喙的拉下。即使被雷光不斷抗拒,少年依舊沒有猶豫,輕輕張開嘴。
脖頸後面熱乎乎的,被雙手緊緊鎖住。然而側方卻抵上來一個冰涼的事物,尖利,反射着寒芒。
下一個瞬間,皮肉被刺穿的疼痛感襲來。駱泗一聲悶哼,硬生生撕裂出一個口子,紫色的魔氣順着裂痕,侵入到身體中央。
冰冷,隨着一呼一吸擴散到胳膊,胃部,隨後是雙腿,肆意破壞着平衡穩固的軀體。
駱泗蜷縮起來,整個人躺倒在少年腳邊。少年用奇異的目光看着他,彷彿帶着憐憫,摸了摸脖頸上裂開的傷痕。
那裏正緩緩合攏,將紫霧封鎖在體內。
“這樣你就跑不掉了……”
隨着一聲近乎於無的嘆息,駱泗眨眨眼,發現自己正跪坐在蒲團上。剛剛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除了體內多了股溼冷的寒氣,什麼感覺也沒有。
“前輩!”葉清邱一下衝上來,停留在駱泗身邊。他沒有扶上去,而是在一旁擔憂道:“你還好吧?”
“……我沒事。”輕聲呢喃,駱泗想起什麼,猛然抬頭望向伏炎熙。伏炎熙依舊倒在地上,就和自己衝進來時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身形又隱隱擴大了幾分,恍惚有了熟悉的影子。
少年的頭髮就搭在臉上,被汗打溼成一綹一綹的。駱泗伸手,想把頭髮順開,最終動作一頓:“誰來幫他擦擦。”
三長老示意下,他的弟子率先上前。看着少年被扶起,駱泗伸手,摸上自己的後頸。
一片光滑,連一個疤都沒留下。
“前輩。”本是來招攬人才的,卻被突發事件打斷。直到此時,無爲道人才終於抓住機會:“不知我剛剛所說的招攬,前輩是否還有興趣?”
“……”
“前輩?”
“抱歉。”駱泗回神:“我不會去的。”
命運之子出了這種狀況,而這一切好像都和自己有關。
先不提心魔那副醒來就找上自己的樣子……就是命運之子會誕生心魔……
駱泗不得不憂心,是不是因爲自己的逼迫,才致使失去祕籍的伏炎熙誕生執念。如果時光能重來,他絕對不會再照着系統提議的做。
“那心魔還在伏炎熙體內嗎?”
聽到問話,三長老探查的動作一頓。他回過頭,輕輕搖了搖:“很難說……他的丹田裏沒有不祥的氣息,但四肢百骸中,隱隱能感覺到魔氣。”
“要怎樣才能解決?”駱泗喉嚨發緊。
三長老一時陷入沉思。葉清邱搖了搖頭,代他發話:“心魔一事,除了當事人自己放下,再沒辦法根除。”
“怎麼會這樣……”
他茫然站在原地,伏炎熙已是悠悠轉醒。比起前不久的邪肆,那雙眼中又迴歸了最初稚嫩的模樣。
見到駱泗,他雙手一緊,牢牢鎖住掌心。那雙棕眸偏開,移向三長老。
“我……怎麼了?”
“心魔入體。”纔將人喚醒,三長老捋了捋鬍鬚,雪眉緊皺。他仔細打量着盤坐在蒲團上的少年:“伏炎熙,你在幻境中究竟看到了什麼?”
按理來說,能通過幻境測試的人,都暫時不會被心魔困擾。然而伏炎熙的情況卻令三長老琢磨不透,這可是上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剛入門就中招了。
伏炎熙搖搖頭。他不是不想說,而是實在不知該怎麼形容。
會發出光芒的鐵盒子?用特殊材質造成的大殿?無需靈力也能千裏傳音的法寶?
最重要的是……他手瞬間收緊,剋制住轉過頭的想法。
駱泗……究竟是誰?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樣的幻境中?
出現在自己的懷裏?
駱泗也在看他。二人目光相撞,見對面少年瞬間移開眼神,他也將目光移開。
“好生調養。”
低低囑咐一句,青年率先離開。見他走了,無爲道人和葉清邱對視一眼,一同追出去:“前輩!”
離開練功房,室外陽光依舊明亮。道袍被染成雪色,駱泗回過身,打量追出來的二人:“我說了,我不會去。”
“不是。”將無爲道人攔下,葉清邱上前一步,輕聲道:“既然前輩不願意,我們也沒再勸說的意思 。”
.駱泗狐疑地打量他。剛經歷了一連串變故,就算是站在陽光下,他的骨頭裏也像刻了長釘,一陣陣鑽心的悶疼。有點兒像上個世界的風溼病——他老了後,什麼大大小小的病都生過兩場,還好有喬鈺詡在身邊……
愣神間,思緒被面前人打斷。葉清邱從袖袍裏掏出一本書,書應該有些時日了,顏色微微泛黃。
然而整本書卻被保留得很好,一點皺褶也沒有。
“《引雷決》。”葉清邱道,將書本遞出:“前輩是雷靈根,應該用得上。”
駱泗揮揮手:“不了,你們自己留着吧。”
見他毫不在意,二人對視一眼,驚訝在目光間流淌。沒想到前輩對身外物如此不看重,連爲修世家的引雷決,都未能讓他放在心上。
又或者,是因爲他自身修煉的法訣更爲厲害?
無爲道人搖搖頭,本想放棄,葉清邱卻執意將《引雷決》送給駱泗。幾經推拒還是沒有成功,駱泗無奈接下。
“說吧,還有什麼事?”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這樣都要把引雷決送給他,最大的可能,是還有事相求。
他猜對了。葉清邱作了個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笑容:“不知前輩,能否將琉璃寶鏡借我們一用?”
他就知道。
駱泗還沒說話,葉清邱又忙不迭補充,聲音不疾不徐:“並不是想長借。我們只是拿來測一件事,前輩不放心的話也可以在旁邊看着,稍時就能還給您。”
他嘴脣抖動的弧度很小,聲音卻像在人耳邊發出的。駱泗尚在沉思,葉清邱又補充一句:“如果前輩實在不放心,也可以自己拿着琉璃寶鏡,由我們問卜就好。再說,這麼多時日,我師兄也未將琉璃寶鏡的所在地說出去,您大可相信我們。”
也是。駱泗已經有些動搖了,看二人彬彬有禮的樣子——除了無爲道人最初攻擊自己那一下——真的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可以。”最終,他鬆了口。對面二人更是鬆了口氣,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那就請前輩帶我們去隱蔽點的地方吧。”
三人回到駱泗的房間。房裏與離開時一樣,被褥還攤在地上,就這麼看有點不雅觀。窗欞外豔陽高照,駱泗盤坐在被褥上,手環寶鏡,依舊周身冰冷:“你想看什麼?”
葉清邱沒說話,盤腿坐在他對面。藍紫色的靈氣流淌,時不時有電紋從葉清邱身上淌出——下一個瞬間,他眼睛猛然一睜,望向鏡中世界!
駱泗從他的瞳孔中看到了一切。哀鴻遍野,魔氣肆溢。除了少數幾道流光,只剩形狀可怖的巨獸,在大地上馳騁。
下一秒,鏡頭一轉。半毀的大殿前,一塊牌匾顯得特別顯眼。
駱泗尚未來得及看清,對面青年已是靈氣一轉,鏡面重歸平靜。
葉清邱與無爲道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驚詫。
與師父所預料的北城大相庭徑,最先被魔族攻破的,是八靈殿!
“怎麼?你們看到什麼了?”駱泗還在問:“爲什麼是這種表情?”
葉清邱搖搖頭,沒說話。無爲道人拍拍他的肩:“讓我看看。”
這一次,鏡中的世界更加清晰。生有異角的魔物在人羣中橫衝直撞,大殿傾塌,靈石散了一地。遙遠的天際,烏翅大鵬上,似乎站了兩個人,貼得極緊。
前面的人被鎖住,手腳,身體,具被拉在身後人懷中。身後青年近乎貪婪的將人抱緊,輕嗅那人脖頸間的氣息。
即使魔氣被不斷燙得分離,在空中升騰,也不願意離去。
前面的人似乎很焦急,不斷搖着頭,雙脣翕動。身後人卻不願聽,大鵬翅膀一動,將二人包裹在重重墨羽間。
最後一瞬,當透過縫隙,看清二人親吻的臉,無爲道人渾身一顫,鏡面瞬間泛起波紋。駱泗茫然的目光間,他嘴脣張了又合,無法解釋剛剛看到的一切。
葉清邱拉了他一把。預測結果只能憑自己的雙眸確認,不能泄露半點天機,否則就會受到天道的懲罰。
“駱前輩。”即使什麼也不能說,他還是想換一種方式提醒駱泗:“你有沒有什麼困惑的事?”
“困惑?”青年懵懂,葉清邱深吸一口氣,補充道:“對,我可以幫你測試,比如……”
“對了!”不待他說完,駱泗已經想起某個心心念唸的人。抓緊鏡面,他面帶急色:“你能幫我輸入靈氣?”
以爲他是要問伏炎熙的心魔,葉清邱點點頭。前輩一下放鬆下來:“那好,我確實有事要問。”
系統的心提到嗓子眼。它想堵住駱泗的喉嚨,想轉移話題,或者乾脆塞住自己的耳朵,什麼也不聽……
然而已經晚了。
“我想見喬鈺詡。”在心裏默唸,一片靜謐中,駱泗盯住鏡子。鏡面頓時泛起一陣波紋,片刻後,轉移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小木屋前。
這地方駱泗無比熟悉,畢竟他剛剛纔去過。
他睜大眼,看見在蒲團上打坐的少年。那孩子雙眸緊閉,下巴尖上還掛了一滴汗,許是剛纔被心魔折騰後,還沒來得及擦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魚球球兒~x5 的地雷,啾咪你,努力碼字去啦!
感謝 靈路有邪x15、小林x5、陳情 澆灌的營養液,感恩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