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行一句話,勾起謝琳琅陳年記憶。
掐算着年份,謝琳琅彷彿記得有一年連天下着暴雨,薛令帶着他們連夜離開梁溪,在旁處足足躲了四五個月纔回來,回來時府裏一片狼藉;那會子每常聽人提起“決堤”二字;等薛燕卿改回薛姓後,謝家的罪名裏,就有一條是她父親貪墨水利銀子,連累太湖邊上萬餘人遭受洪澇之苦,百餘人喪命。
因謝琳琅鮮少離開穆府,是以那一次離家的事謝琳琅記得十分清楚,因記得清楚,不禁心生絕望,原來她父親曾來過樑溪,但不是來找她,而是爲了貪墨修築堤壩的銀子,且因爲這次貪污,陰錯陽差險些害了她的性命。
若說謝家上輩子的下場,在謝琳琅心中絕對是活該,但再如何活該,她也是謝家女兒,更何況事關太湖邊上數百條人命,於是她自不量力地乾着急起來,心恨自己弱小,明明知道一些事要發生,卻無能爲力。
因自責,才下定決心多說一些話的謝琳琅又沉默了,由着墨香將她抱到廚房外。
廚房外,書香的老子娘,恰是廚房裏廚役鄧婆子,此時在劉管事、孟大嫂子、鄧婆子說和下,葉經已經跟書香握手言和了。
“官人說將茗香這害羣之馬拉出去賣了。”墨香一句話後,書香機靈地擺出跟葉經不打不相識的模樣。
葉經見好就收,拍着書香的肩膀有意笑道:“好傢伙,大娘給你喫什麼將你養大的?拳頭那般硬。”
鄧婆子見茗香已經被賣了,薛令儼然更看重葉經,便從墨香手上接過謝琳琅,“哥兒病了,你們也閒着無事,就都去我家吧。書香,拿幾十個錢買兩樣小菜,再濾一壺菊花酒,請你兩個小兄弟喫酒。”
書香雖想送一送茗香,但又怕惹上事,聽鄧婆子這樣說,就忙笑着答應了。
“嬸子們,廚房裏要是用不上小妹”葉經拿手去摸謝琳琅的臉,對着茗香這三個心眼小的半大孩子、還有薛燕卿那老氣橫秋的毛孩子一日,再看謝琳琅,不由地覺得這纔是正常小兒模樣。
“帶去吧,娘子留她就是想給她一口飯喫,你還當真以爲娘子叫她在廚房裏幹活呢?”劉管事嗤笑一聲,拿籃子裝了一碟子煮毛豆,一碟子涼拌藕片,用方巾蓋着叫書香提走去喫。
謝琳琅從鄧婆子身上下來,心裏默唸着她祖父是貪官、她父親是貪官、她哥哥將來也是貪官難怪人家都說她活該
葉經習慣了謝琳琅不說話,墨香、書香才與葉經成爲“兄弟”,卻不能不客套地逗謝琳琅說幾句話,逗了幾次,見謝琳琅呆呆的沒有反應,只能作罷。
三個人年紀還不大,若說飲酒,也就是依葫蘆畫瓢學着大人樣抿上一口,然後長長地嘶上一聲再故作感慨地說話。“酒至酣處”,三人捻土爲香,又依着大人樣跪在地上,拿了書香家幾張上墳的黃紙燒黃紙拜把子,結爲兄弟。
其中葉經胡謅的年紀最小,於是就成了三弟,書香爲老大、墨香爲老二。
謝琳琅一邊喫着毛豆,一邊看着他們三人在那邊兄弟相稱,心覺滑稽的很。
天一晚,涼風一吹,便有了露水。
葉經領着謝琳琅離開書香家,纔回了住處,就問謝琳琅:“今兒個被欺負沒?”
謝琳琅抿着嘴搖頭,心裏巴不得葉經能跟那天晚上忽然冒出來救她一樣,去攔着她爹不動水利銀子的念頭。
“在廚房裏喫了什麼?”葉經雖習慣了謝琳琅不說話,但他總覺得謝琳琅有心思。
“米飯、醃肉,蓴菜。”這喫的已經十分好了,劉管事她們照顧她的很,瓜果什麼的,切了之後也給她一角。
葉經放了心,疑心自己多想了,洗洗睡下。
過了四五天,薛燕卿依舊有些腿軟地在銜泥小築裏歇息,薛令請人設壇給薛燕卿祈福消災除晦氣。
葉經閒着,去廚房裏替劉管事等人挑炭搬米糧,然後滿府裏蒐羅一些舊盆子、舊茶壺茶碗、門簾子,回住處一番佈置,也將窄小的一間屋子佈置的有模有樣。
第七日午後,葉經聽說穆娘子要見他們兄妹,便領着謝琳琅過去。
酷熱天氣裏,水鄉的好處顯露出來。穆府也跟其他人家一樣引了一條活水進府,那條小溪雖淺窄,但清澈見底,走近了,隱隱可見水下透明的小蝦慢慢爬過。
溪水邊的亭子裏,涼風陣陣,抬眼,就是荷葉田田、藕花朵朵,吸氣,沁人馨香便盈滿胸懷。
葉經、謝琳琅兩個走近,先聽到一聲急促地呼喚聲“琳姐兒快回來,別曬了太陽”,隨後進了亭子,就瞧見一個十月大的胖小子穿着大紅肚兜,露出藕節一般的胳膊腿盤腿坐在鋪了細紗面的薄被上啊啊地叫,一個奶孃拿着拂塵給這胖小子趕蚊蟲。
謝琳琅、葉經雙雙瞅過去,心裏都猜着這就是薛令之子奉卿了,才納罕那日穆娘子對奉卿冷淡的很,今日怎抱了他出來一同納涼,待看見亭子裏空着的海棠春凳上還鋪着一面小巧的簟席,知道薛令方纔也在,就瞭然了。
“請娘子安。”葉經領着謝琳琅行了個禮,見將他們賣進來的媒婆嶽氏也在,又衝嶽氏喊了一聲嬸子好。
他們二人才站好,便見一個丫頭進來,那丫頭進來後笑道:“官人領着琳姐兒粘知了去了,官人叫娘子好好歇着,別急着找琳姐兒。”
“知道了,叫官人跟琳琅多喝一些解暑湯。”穆娘子臉上的笑意稍淡,等那丫頭走,瞥見奉卿的奶孃有意哄着奉卿喊娘,又有些刻意地將眼睛移到葉經、謝琳琅二人身上,“你們老嬸子病了,病得不輕。想叫你們回去看看。”
葉經心裏詫異,卻忙道:“嬸子怎會病了?我們出來時她不還好好的嗎?”藉着驚詫,偷偷瞄向穆娘子,眸子不由地睜大,忙低了頭,心道難怪這女子聲音那般熟悉,想他去搶謝琳琅的晚上可是個人人都敢殺人放火的時候,那晚上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這穆娘子可不就是抱着謝琳琅的奶孃嘛,只是看穆娘子神情,她顯然認不出他,更認不出謝琳琅了。
嶽氏忙道:“原都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出門,可人上了年紀哪能沒有個毛病。如今盤纏要拿去買藥了。”這話說完,眼珠子一轉,又堆笑看向穆娘子:“娘子這可有人蔘鬚子沒有?給她一些,叫她做藥引子。她老嬸子隔三差五斷了米糧的人,只怕一輩子也不曾聞過人蔘味,如今算是她老來積福,沾了娘子的光。”
穆娘子原是不耐煩搭理媒婆這等瑣碎人的,心裏厭煩媒婆市儈愛算計,但她時時刻刻存了一顆送穆琳琅回謝家的心,於是這麼些日子來,不住地勉強自己跟這些市井之人來往,對桂兒吩咐道:“去櫃上要一兩人蔘來。”
這櫃上,就是前頭當鋪上。
桂兒瞥了眼嶽氏,心說一個個見穆娘子心善都來算計她。腹誹着,便也去了。
嶽氏心花怒放,笑道:“娘子果然是活菩薩,難怪生的小哥兒都跟彌勒佛似的。”
“不敢當,葉經,既然去瞧你嬸孃,不好空手去,先去賬上支一個月的月錢給你嬸孃買點果子帶去。蘭兒,給小妹也弄一碗解暑湯,看她臉熱的。”穆娘子理了理身上的碧色暗花紗裙,笑着問媒婆:“嬸子,不知外頭又有什麼新鮮事沒有?家裏燕卿病了,老爺叫人在家設壇消災,我原說要去廣福寺納涼,如今也去不得。”
“日日天黑天明的,哪有個什麼新鮮事。” 嶽氏眼瞅着那個叫蘭兒的丫頭遞給謝琳琅一塊糖蒸酥酪,心裏給那塊點心估價,瞧見穆娘子有些悶悶不樂,便笑道:“若說新鮮的,也有一樣。聽說京裏要來人看堤壩,早兩日,鍾員外就將梁溪有名的窯姐兒包下了。誰知那兩個”見穆娘子微微蹙眉,心知自己失言了,穆娘子是斯文人,不像其他家娘子愛聽這些,“有個三十五六的外省人來,專門尋了咱們梁溪的媒婆要買四歲大的小丫頭。”
穆娘子心一跳,謝琳琅也不由地一怔。
“要四歲大的做什麼?像小妹,進了家門也要白養活她兩年纔能有個用處。”穆娘子爲掩飾心慌,便笑着說道。
嶽氏見穆娘子來了興致,說道:“可不是麼。不知他從哪裏聽說娘子大手筆一下子買下八個丫頭,就問起娘子府上,問娘子府上可是四年前才從蘇州過來的,又問娘子家買賣如何。”
“嫂子怎麼跟他說的?”穆娘子心裏不禁燃起希望,心道那人十拿九穩就是來找她們的,冷不丁聽到一聲含糊的“娘”,心一揪,見奉卿哈哈地笑,微微偏了頭將眼睛移開。
“我說娘子家早就在梁溪買下宅子了,有五六年了。娘子家自然是如今日進斗金,新開的絲絹鋪子,一日賺下的銅錢能裝五六簸箕。他問了好些話,還說過兩日再來跟我說話。”
謝琳琅啃着點心的手一頓。
穆娘子也失望了,穆家如今做的買賣壓根不像是能一口氣買下八個丫頭的豪富人家,穆家的銀子來得古怪,還望那人發現了纔好,“那人”原要問姓甚名誰,又怕惹起丫頭懷疑,便笑了,“當真是古怪,好端端的,問起我們家做什麼。倒像是我們有意做出什麼事來着人眼。”
“娘子,人蔘拿來了。”桂兒將一包人蔘片放在嶽氏手邊的蜻艇腿梨木小幾上。
嶽氏拿了手點了點人蔘,笑道:“可不是嘛,那人也攜家帶口的”
“攜家帶口?”穆娘子詫異了。
“是呢,領着個二十出頭的小娘子,那小娘子懷裏抱着個一歲大的小哥。如今都跟着他們主人家住在林縣令家裏。”嶽氏彷彿沒瞧見穆娘子臉色稍變,又自顧自地說,“那小娘子彷彿是後頭娶的,人水靈的很,大眼睛櫻桃嘴,據說是大戶人家的副姑娘、大丫鬟,一身的氣度呢,嘖嘖,難怪被商官人疼成那樣。”
聽到商官人三字,穆娘子臉色煞白,手指待微微蜷縮着去拿茶盞,不等拿到茶盞又收回來,心裏起伏不定,料定商官人就是商韜了;如今嶽氏說商韜已經再娶雖說自己已經“再嫁”,他再娶也在情理之中,但心卻止不住地難受,心知自己回不去了。
“聽說嫂子也會些法術給人消災,我這有些燕卿的舊衣物,勞嫂子捎帶回去,替他燒化了,給他多念幾回經,也替他消災解難。”許久,穆娘子微笑道,心裏有苦說不出口,但已經打定主意要將謝琳琅送回謝家,至於她自己,等她見到商韜的時候便以死謝罪。
穆娘子說話間,又叫桂兒、蘭兒去將薛燕卿的舊衣裳拿出來,檢查時,悄悄地將自己一方帕子蓋在手掌下搡在衣裳堆裏,親手將包袱繫上,又給了嶽氏五百錢做謝禮,盤算着她的帕子是好的,嶽氏見了定然不捨得燒掉,定要留着用,若僥倖叫商韜看見,商韜必定會來救她們。
滿腔希望寄託在那帕子上,穆娘子看向那包袱的眼神隱隱有些熱切。
謝琳琅一口氣哽在嗓子眼裏,雖沒看見穆娘子掖帕子,但聽到一個商字,便想到他父親身邊的大管事商韜,心知商韜尋來了,額頭微微有些冒汗,心裏矛盾得很,一面盼着薛令、薛燕卿的算計付諸東流,一面又明白若是假琳琅被接回謝家,自己再回謝家就是難上加難。
嶽氏聽說葉經在二門上準備好了,便要告辭。
“日後常來陪我說話,我也上了歲數,越發懶得動彈。想給官人挑選一個相貌好、性子和柔的妹妹。”穆娘子淺笑道。
嶽氏見穆娘子要給薛令買小妾,越發高興,許諾道:“娘子放心,一準給娘子挑一個千伶百俐的來。”又行了個萬福,一手牽着謝琳琅,一手揹着包袱,就向外去。
謝琳琅矛盾得很,手心裏沁出汗水,聽到穆琳琅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目光穿過奼紫嫣紅的牡丹、芍藥、蔦蘿看過去,依稀看見穆琳琅手裏揮着一根竹竿,正被薛令抱着粘知了。
謝琳琅隱隱有些羨慕,心道假琳琅的命就比她好那麼多,這麼快就能回謝家?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