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尋聲望去,卻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白面書生,擺着一個字畫攤子,手中搖着白扇,突然“噠”的一聲收起,面色嚴峻道:“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菊花花。這首《泊秦淮》是杜牧看到內憂外患,民不聊生,對晚唐權貴十分不滿,感到唐王朝岌岌可危而作,如今我大華朝國泰民安,聖上英明,你卻念此詩,恐不合時宜吧?”
這書生面容堅毅,說話鏗鏘有力,義正言辭,倒不失正氣,賈寶玉饒有興味的看着他,問道:“兄臺高姓大名?”
那書生道:“你我素未蒙面,初次相遇,不通姓名也罷,只是‘菊花花’乃陳後主所作,世人皆謂之亡國之音,杜牧藉此諷晚唐情有可原,而如今我大華朝初立二世,當今聖上英明,國力強盛,百姓樂業,正當我等文人一展拳腳,報效國家之時,然兄臺不但不思進取”
這個書生滿臉激憤,滔滔不絕說教,竟比之後世亂放炮的憤青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賈寶玉搖了搖頭,笑着往前走,不再理他。不想那書生卻不依不饒,起身離了自己的字畫攤子,生意也不做了,不顧後面有人問他字畫,小跑兩步追了上來,喊住賈寶玉道:“聖人言”
又是一通大道理,賈寶玉對着他哭笑不得,想來這傢伙和自己的便宜老子賈政應該會很聊得來。
茗煙見二爺有些不耐煩,就要大罵這廝不識好歹,賈寶玉卻虛按了按,止住了他,對那書生道:“在下實在有要事在身,還請兄臺見諒。”說着就往前走。
那書生卻跟在身後,依舊滔滔不絕說着聖人之言,看起來好像如果賈寶玉不贊同他的觀點,他便不會住口。
“吳澤兄請留步,我有要事與你商量。”幸好後面跟上來一個人把他拉住,賈寶玉忙領着衆人逃也似離去,隱隱約約聽到拉住他的那人道:“吳兄,今日又有一大家公子向我問起你,想從你這裏買首詩參加濮山詩會。”
吳澤道:“都是些欺世盜名之輩,有辱斯文,我絕不會和他們同流合污,助紂爲虐,以後這種事情你提也休提。”
“哎呀,吳兄你怎麼這般頑固不化?你的字畫也無人買,就靠替別人寫寫書信度日,連飯都喫不飽,衣都穿不暖了,還要那文人風骨作甚?如今你也就寫的詩極好,何不賣了幾首,好歹勉強度日。”
可以丟掉文人風骨,我卻不能,我就是餓死凍死,也不會將自己的詩賣掉”
賈寶玉漸行漸遠,後面的話便再也聽不清了,想來又是一番義正言辭的聖人之言,不過這個叫吳澤的書生倒有骨氣,既然有人慕名來買他的詩參加濮山詩會,想來詩是做得極好的,那些大家族子弟爲了在詩會上一展風采,可不會吝惜花大價錢,如果他賣一首詩恐怕足夠好幾年花銷吧,難道這世上真有爲了骨氣寧願餓死凍死之人?
賈寶玉搖頭笑了笑,又在街上逛了陣子,便回了大觀園。
大觀園有正門五間,上面瓦泥鰍脊,門欄窗槅俱是細雕時新花樣,雪白粉牆,不沾一絲污漬,平日裏也不知多少下人時時照看。看門的婆子見了寶玉,都來請安,寶玉點了點頭,便進了門。
迎門一座假山擋路,怪石嶙峋,溝壑蜿蜒,曲徑通幽,賈寶玉繞左邊進去,出亭過池,一面賞兩側山石草木,一面低頭走路,不自不覺,前面一帶粉牆,數間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卻是來到了瀟湘館。
賈寶玉進去,裏面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鋪成一條甬道,甬道前面,零落幾個小丫鬟在掃地灑水,一見賈寶玉,便飛也似跑進房去,邊叫邊喊:“姑娘,二爺來了,二爺來了。”
夏日炎熱,小丫鬟們在院子裏只穿着單衣,裏面纏着護胸,跑起路來,小白兔兒上串下跳的,煞是誘人。
進了屋子,卻不見林黛玉,小丫頭嘻嘻笑着指後面的園子,道:“在裏面坐着呢。”
賈寶玉笑着點了點頭,從裏間屋裏的一小門出來,卻見大株梨花並芭蕉,一股幽香,只見黛玉婀娜的身姿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單手撐着秀頜,雙目似睜似閉,混混欲睡。
賈寶玉走近一些,幽香更濃,他深深吸了一口,陶醉了會兒,再看黛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半透明絲質嫩黃裙子,映着她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嬌臀輕輕落在是登上,下面墊着一層絲巾,香肩微露,顯出她滑膩白嫩的脖頸
賈寶玉慢慢將頭靠了過去,嘴脣靠近林黛玉嬌嫩晶瑩的耳垂,輕輕吐着氣,溫聲細語道:“妹妹要困了就進去睡吧,在這兒打瞌睡小心涼了。”
林黛玉被耳朵上的麻癢弄醒,微微睜眼,不自覺便朝聲音來處轉頭,此時賈寶玉的嘴脣還在她的耳垂旁邊,林黛玉轉過頭來,正好叫賈寶玉的嘴脣狠狠親在了她細嫩精巧的小耳垂上。
林黛玉頓時連腮帶耳通紅,忙推開寶玉站了起來,伸出晶瑩如玉的手指兒,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終於羞的不行,把手帕蒙在臉上轉過了頭去。
賈寶玉笑了笑,靠近黛玉,雙手輕輕搭上了黛玉香肩,黛玉衣服穿得薄,香肩微露,寶玉輕輕搭着了黛玉香肩一塊雪肌,只覺手中握了一塊軟玉,雖是夏日,亦瑩潤微涼。
黛玉身子明顯輕輕顫了一下,卻沒說話,依舊用手帕蒙着小臉兒,低下了頭去。
“嗯,嗯鵑卻不合時宜進來了,輕聲咳嗽起來。
賈寶玉忙把手從黛玉香肩上拿下來,笑道:“你怎麼進來一點聲音也沒有,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啊?”
紫鵑沒好氣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門都‘吱呀’亂響了,你還沒聽到,被嚇死也活該。”
賈寶玉故作惱怒,便去拉她柔軟的玉臂,氣哼哼道:“沒大沒小,看我怎麼收拾你。”
紫鵑忙求饒道:“二爺二爺饒了我這遭吧。”寶玉不依不饒,依舊在她手臂上揉搓起來,心裏卻是一呆,不想紫鵑的小手兒也這般軟綿綿的,柔起來真舒服。
玉”紫鵑小手兒被賈寶玉一揉,感覺便有些怪怪的,胸如鹿撞,聲音顫顫的叫“寶玉”。
賈寶玉只呆呆抓着她的手不放,此時林黛玉羞意褪去,看見了,便“哼”了一聲,道:“還不放手,難道要把她抓回你院子裏去不成?”
賈寶玉這才忙放了手,笑道:“總有那麼一日,她就去我院子了。”
黛玉聽了這話心裏又有些歡快,又有些不是滋味,啐了一口,挪着小步子,進了屋去。紫鵑卻滿臉通紅,嗔了賈寶玉一眼,輕聲道:“你想要那一日,卻不能得呢。”
寶玉笑着問她:“爲什麼這麼說?”
紫鵑道:“妹妹以後回了蘇州去,我是定會跟了去的,又怎麼去你院子裏?”
寶玉知道紫鵑的心思,這是在試探自己呢,偏不如了她的意,故意笑而不答。
紫鵑見了他這樣一個無所謂得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冷笑道:“你笑什麼?”
寶玉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偏不告訴你。”
說着,賈寶玉便一溜煙兒走了,只留下恨得牙癢癢的紫鵑,氣哼哼道:“你又知道什麼,就知道唬人罷了。”
乾清宮,聖上與尚書令範源、禮部侍郎周傑等六部大員議事,商討浙江佈政司人選。各大重臣推舉之人都不相同,爭吵起來,一時不決。
“好了,衆位愛卿所推舉之人都有其過人之處,爭是爭不出一個高下的,我們選的是浙江佈政司,又不是要比誰更有才能,我們只要知道誰更適合做這個位置就可以了。”康正帝威嚴的聲音響起,各大朝中重臣的聲音都漸漸熄滅了下去。
向聖上薦人是負有連帶責任的,也就是說,如果這些大臣舉薦之人犯了罪,聖上不高興了,可能會把他們也給一併治罪。所以舉薦賢才是有一定技巧的。
這些混跡朝廷半輩子的大官們,一個個老奸巨猾,豈會不知道其中利害關係?在舉薦之時,他們只說誰更有才能,以後出了事,也可以用“所薦之人雖有才能卻不適合其職”來推卸責任,若是薦人時的說辭是“某某某適合某職”,那舉薦之人可就要擔很大關係了,一旦薦人不當,又逢聖上大怒,可就要遭池魚之殃了。
“哼”康正帝知道這些人的小九九,便有些惱怒:“平日裏時時將忠君愛國掛在嘴邊,說要爲朕分憂,可一旦遇事,便互相推諉,無一個肯擔當之人。”
衆大臣見聖上惱怒,更加一聲也不敢吭,紛紛把頭低了下去,都是鬍子白了一大把的老人,卻如孩子做了錯事似的,大氣也不敢出。
“哼”康正帝又怒氣衝衝哼了一聲,還想再罵幾句,卻見範源出班,康正帝大喜,道:“關鍵時刻還是範愛卿敢擔當,肯爲朕分憂。”
範源出班,一臉肅容道:“臣舉薦工部左侍郎賈政賈存周。”
此言一出,在場大臣無不驚訝,有大臣反對道:“賈政非科第出身,豈能擔當重任?”
康正帝素聞範賈二家不睦,範源突然舉薦賈政,也有些意外,問道:“範愛卿爲何要舉薦賈愛卿,但說無妨。”
禮部侍郎周傑最近漸有向賈府靠攏的趨勢,對範源舉薦賈政之舉尤爲關心,豎起耳朵細聽,範源道:“賈政人品端方,風聲清肅,爲人正派,正適合去那江浙紙醉金迷之地,定不會重蹈前任浙江佈政司覆轍,貪污腐化,魚肉百姓。況他雖非科第出身,卻是世代書香之家,自幼熟讀聖人詩書,由他出任浙江佈政司再合適不過。”
範源卻是用的“再合適不過”這樣的推薦說辭,看來是勢在必得了,其他大臣也不好直接與他作對,再不說什麼。
賈政從未做過外官,尤其是江浙這個是非之地,用他做浙江佈政司,康正帝總覺得不妥,但其他大臣避忌責任,不敢擔當,範相舉薦賈政的話一說出,便都沒有異議,康正帝便也不多想,立即下旨,晉升賈政爲浙江佈政司。
禮部侍郎周傑卻是早已猜出範源肯定沒安好心,但賈政從三品工部左侍郎升爲從二品浙江佈政司,畢竟是升官,他又不知賈政心思,若阻止了,別搞不好反倒把賈府給得罪了。
消息傳入賈府,榮寧二府又連日大擺筵席歡慶,上下莫不歡喜,唯獨寶玉心裏暗自擔心。
賈政這個老繡花枕頭放外任,別被人玩得渣都不剩了,搞不好賈府都要跟着遭殃。賈寶玉記得賈政放外任可是連自己帶去的家奴都約束不了的,放縱家奴爲非作歹,可是把他之前的聲譽全都毀了。更何況是去浙江這樣一個是非之地,況且又是範源舉薦的,這就不得不防了。
賈寶玉去了一趟問鼎山莊,向黑手黨倪二等吩咐了一些事情,同時也吩咐了賈芸,無非是叫他們提前把黑手黨的勢力和地下黨的勢力都發展到浙江去。
“浙江可是個好地方,讓俺老黑去打頭陣吧。”方褚主動請纓,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好,你就先帶些黑手黨骨幹過去,暫時低調一些,只要能落腳就行了,萬不可與當地的勢力相爭。”賈寶玉大喜,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但方褚性子火爆,雖說要打開浙江局面,非他莫屬,卻也有些不放心,便吩咐賈芸道:“你同方褚一塊去,多帶些精明的地下黨骨幹,有什麼情況都及時與我通消息。”
賈芸和方褚一齊出列道:“是。”
賈政要去浙江當官,自己當然不能不管,但一時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先把耳目派過去,就算事先做個準備,也不至於兩眼抓瞎,對那邊情況一點也不瞭解。
一切安排妥當,賈政離京的日子近了,這日,禮部侍郎周傑卻突然造訪。賈政將他迎進了榮國府正堂榮禧堂,施禮畢,二人坐定,客套了一陣,賈政拱手道:“周大人造訪不知所爲何事?”
周傑笑道:“賈大人即日就要離京,特來拜別。”
賈政道:“周大人有心了。”嘴上客套着,心裏卻一直在猜測周傑來意。
周傑因賈寶玉的關係,已經暗暗有向賈府靠攏的跡象,但賈政不諳官場這些門道,以爲只要自己一心爲聖上辦好差事,便萬事大吉,根本也沒考慮到要去結交一些朝中權貴忠臣。
賈政初升高位,周傑和他也沒打過什麼交道,自然對賈政瞭解也不多,此次前來卻是要給他些暗示,笑道:“江浙可是是非之地啊,前任浙江佈政司可是有名的鐵面無私,去了那兒纔不到兩年,卻不想竟貪墨枉法,放縱當地豪強鹽幫欺壓百姓,弄得怨聲載道,他最後也落了個斬立決的下場。”
周傑的意思很明顯,浙江是非之地,提醒賈政的同時,也在表明自己的心跡:我可是向着你們賈家的。
賈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那樣一個鐵面無私之人,竟然也會貪墨枉法,當真是枉讀聖人書了。”
賈政書呆子氣又犯了,竟看不明白其中要害,又開始大談聖人之言。周傑一呆,細細看了賈政一回,就是想看出賈政是不是在裝糊塗。但官場之人個個都是影帝,雖然賈政臉上不似作僞,周傑卻也不敢信以爲真,只道賈政是在跟自己打官腔,便笑了笑,也不答話。
本來周傑還有一番話,是要提醒他乃是範源舉薦的他,叫他萬分注意,可賈政這樣一個表情,周傑只道他不肯對自己以誠相待,那他也就沒必要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了。
周傑跳過這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道:“貴公子已十六七歲矣,賈公怎還不送他入國子監?”
凡文官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的,准許送一子入監讀書,是爲恩蔭。以前賈政才五品官,所以賈寶玉不得入國子監,如今他可是正三品,即將升外官從二品,當然能叫賈寶玉入監讀書。
雖然賈寶玉已經是正四品二等侍衛了,可那畢竟是皇帝恩封的,遠遠沒有科第出身來的光彩,賈政就是受夠了自己不是科第出身的身份,到處遭人白眼,起先是沒想到這事,如今周傑一提醒,他還不立馬就要送賈寶玉入國子監讀書?
“我初升四品以內,加上犬子本來就已經是皇宮侍衛,一時倒把此事忘了,能送犬子入國子監,下官正是求之不得,還請周大人周旋。”賈政滿臉喜色,賈寶玉現在入了國子監,就可以參加今年秋闈,過了秋闈,再參加春闈,到時候考中個進士,也算了了他一個心願了。
周傑笑道:“下官必定盡力,定在賈公離京之前將此事辦妥。”這也是周傑向賈府示好的一種方式。
賈政大喜,連連稱謝不已。
周傑心中卻有些奇怪,爲何自己方纔提醒他那樣一件大事,反倒和自己打官腔,如今幫他做一件如此小事反倒熱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