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谷乃冥界鬼氣聚集之地,極樂谷外還有廣袤無垠的混沌之地, 連接其他四界, 綿延到遠方。
江言笑把姬九雲扛到一個提前準備好的石窟中,令他平躺在一座劍氣切割而成的石臺上, 頗覺棘手。
石窟隱藏於一座荒山中, 洞裏洞外都貼了隱藏的符籙。荒山外還有密林野嶺, 雲姬又受了傷,一時半會找不到此處。按照江言笑的想法, 他得先把姬九雲藏起來, 一幫他療傷,二催他甦醒,等他醒來後向他邀功,說不定就能拿到採補術的祕籍。
可他傷得那麼重……該怎麼治?
江言笑皺眉看了姬九雲一會兒, 對系統道:【戳了那麼多窟窿眼兒,我看還是換個身體吧。】
系統道:【怎麼換?】
江言笑眨眨眼:【看冥界有沒有什麼黑蓮花之類的……】
【打住, 】系統道, 【你還是直接拔吧。不說移魂換體有多麻煩, 萬一你費了老大的功夫給姬九雲換了一具身體,他醒來後不喜歡……】
【……行吧】江言笑搓搓手,【那就對不起啦。】
他其實很不願意看到這種鮮血飛濺的血腥場面,但沒辦法,此時小師尊法力低微,無法化成人形,姬九雲又是個癱的, 不可能自己給自己拔,江言笑只能咬牙挺上。
他蹲下身,湊到被紮成刺蝟的姬九雲跟前,打算先拔出他腳底的兩根鎖魂針。
江言笑閉上眼:【一、二、三!】
說完兩手握住足心的鎖魂針,用力一拔——
“噗噗——”
兩道血線急飆而出,擦着江言笑的袖子飛出去。姬九雲身體猛然一顫,發出一聲悶咳。
江言笑:【…………】
他緩了緩,又去拔姬九雲大腿、手腕、前胸與喉嚨上的鎖魂針,拔了自己一身血。
【最後一根。】見姬九雲似乎有清醒的跡象,江言笑定了定神,小聲對姬九雲道:“咳咳,尊師你別怪我,我這兒沒麻藥,也不知道止痛止血該按哪些穴位,您忍忍,很快就好。”
“噗!”
剛說到“忍”字,江言笑就下了手,把插進姬九雲百會穴的鎖魂針狠狠一拔,濺起一串紅白相間的液體。
“……唔!”姬九雲慘哼一聲,一把抓住江言笑的手。
姬九雲手勁極大,江言笑只覺手骨生疼,彷彿被捏碎了。他硬是擠出一個驚喜中帶着關切的神情,對姬九雲道:“尊師!你醒啦!”
姬九雲被冷汗浸透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一條縫:
“言肅……你是要弒師嗎?”
江言笑:【………………】
姬九雲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翻了個白眼,又昏了過去。
江言笑無語片刻,在姬九雲腦門上大逆不道地拍了一下,施施然走出石窟。
他先找了一條小溪,脫下髒衣服,把身上的血污洗淨,換上一套新衣,然後從乾坤袋中取出雪蓮花,雙手合十,對雪蓮花拜了拜:“師尊,您千萬別生氣!我只愛您一個,天地可鑑!”
“額……這段時間您不方便出現,委屈您呆在乾坤袋,暫時別出來,等我弄到採補術就回去負荊請罪。”
如今雪蓮花化不成人形,江言笑也不知李玄清的想法,只好自我安慰一通,繼續去做任務。
姬九雲昏迷時,江言笑就在他身邊打坐修習,或者找個沒人的地方練劍畫陣,倒也沒閒着。
三日後,姬九雲再度清醒。
——他是被香味勾醒的。
鬼王本就比一般鬼魂強悍,哪怕肉身受損,魂魄碎裂,也可以很快恢復。姬九雲原本昏昏沉沉,一陣香味忽然飄進他的鼻子,把他的魂魄從深淵中拉了回來。
他騰地坐起來,就見不遠處支着一口大鍋,熱氣從鍋裏騰騰而上,他的徒弟正側對他,舉着一根勺,一臉嚴肅地攪湯。
“尊師,您醒了。”姬九雲醒來的時間與江言笑估計的差不多,因此江言笑卡點備好,姬九雲甦醒時一鍋魚湯剛好熬的最濃。
他不知從哪摸來一個石碗,用勺子舀起乳白的湯,盛了滿滿一碗,走到姬九雲面前。
“這是魚湯,您喝一點吧。”
姬九雲接過,看看江言笑,又垂頭盯着魚湯。好一會兒,才端起碗嚐了一口。
“……”
姬九雲挑起一邊眉,用指節敲敲碗沿:“太淡。”
“……”江言笑端回姬九雲的碗,在碗裏撒了一把鹽,又端回去遞給姬九雲。
姬九雲接過,又喝一口:“嘖……太鹹。”
江言笑額頭青筋跳了跳,接過碗,換了一邊碗沿嚐了一口。
【明明剛剛好!】
可惜戲開始了,就得演下去。江言笑終於意識到姬九雲是個多難伺候的主,光是調整味道就來來回回跑了快十趟,一鍋湯都快被糟踐完了,姬九雲才屈尊降貴飲下一碗。
“肅兒,不錯。”姬九雲終於滿意地喝完,把空碗遞給江言笑,“是你救了爲師?”
江言笑躬身道:“是。”
姬九雲:“雲姬呢?”
乍一聽,他的聲音挺正常,江言笑揣摩不出姬九雲心中所想,便如實道:“徒兒把他打暈後,把您帶到這兒,之後發生什麼就不清楚了。”
姬九雲點點頭,望向石窟外,目光中閃着渺茫的光。良久,才輕聲道:“……快了。”
他維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江言笑收拾好柴灰洗完鍋碗回來,才發現姬九雲就着那個姿勢睡着了。
顯然,此番他受傷極重,元神受損,就算清醒也只是暫時的,隨時都會昏睡過去。江言笑半屈膝,隔着一米的距離,觀察了一會兒,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臉長得確實不錯。】
系統贊同:【光看顏姬九雲還是挺能打的。這大概就是迷人的反派吧。】
江言笑哼哼:【迷人就算了。】
明明不及他師尊萬分之一!
江言笑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姬九雲一直微微蹙着眉,昏過去也很不安穩的樣子,乾脆把他擺平了,讓他躺在石牀上。
之後他沒再管姬九雲,出去練劍修習,等待姬九雲下一次清醒。
姬九雲昏迷的間隔縮短不少,第二日便醒了。
這次,他又是被香味勾醒的。
與上次魚湯的奶香味不同,這次的香味兒更濃郁,帶着油香肉香與佐料的香氣,饞的人食指大動,硬是被喚醒了。
姬九雲聽見火焰的噼啪聲,瞬間翻身而起,走到江言笑面前。
“這是什麼?”姬九雲饒有興致地指指架在火上
、被烤的金黃冒油滋滋作響的肉,問江言笑。
江言笑:“回尊師,是野兔。”
鬼與仙魔一般,早不用喫東西了。就算喫往往也是美酒佳餚,鮮少有這種人界燒烤風味。
正因此,姬九雲反而更感興趣。
他俯下身凝視烤肉時,橘紅的火光映在臉上,爲他的面頰鍍上一層血色。
這一刻,姬九雲面容是沉靜乃至溫柔的。像是透過面前這一幕,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
“尊師,給。”江言笑鬆了一口氣,挺滿意目前這種兩相無害的相處方式。見野兔烤的差不多,他撕下一隻兔腿,遞給姬九雲,又撕下另一條留給自己。
一人一鬼坐在石凳上,篝火旁,人手一隻兔腿,喫得津津有味。
“沒想到,肅兒廚藝甚好。”姬九雲啃兔腿的姿勢倒挺賞心悅目,一點點撕下兔肉,慢條斯理的咀嚼,帶着一股子矜傲與貴族之氣。
江言笑知道,那是他少年時鐘鳴鼎食留下來的習慣,哪怕歷經磋磨、化作厲鬼,也沒有完全消失。
江言笑則大大咧咧多了,啃得滿嘴油光,胃裏暖暖的,下意識就想笑,卻還得顧及人設憋着,只能板着一張俊臉,手偷偷扣住乾坤袋,一下一下地摩挲。
【師尊不會怪我吧,】江言笑有點心虛,【我爲了討好姬九雲做了這麼多喫的,他都沒喫過!】
系統道:【你還有一輩子給他做飯,急什麼。】
江言笑果真被帶偏了:【……也是哦。】
他在心中盤算,回雲浮山的路上要不要買點食材帶回去,一旁姬九雲突然開口:“肅兒。”
江言笑一個激靈:“……尊師。”
姬九雲:“你在想什麼?”
江言笑面不改色的扯謊:“我在想,下一頓給尊師做什麼喫。”
姬九雲一笑:“那就來條烤魚吧。”
江言笑:“是。”
姬九雲提出這個要求,倒不算爲難江言笑,反而意味着他心中滿意,認可了江言笑的廚藝。
江言笑還是有點兒小得意的,頓了頓,又去撕兔子的胸脯肉,就聽姬九雲道:“對了,你不是一直想習採補術嗎?”
江言笑的心跳砰砰加快。
“喏,這本是祕籍,你先拿去研究。”
只聽啪一聲,姬九雲不知從哪變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冊子,拍在江言笑腿上。
彷彿萬里長征終於見到了盡頭,江言笑心中激動,拾起小冊子,站起來對姬九雲鞠了一躬:“多、多謝尊師!”
姬九雲擺擺手,也站起來。
“你我何必說謝。”姬九雲伸出拇指,在江言笑脣角上輕輕一擦,抹掉油光。然後收回手,在指腹上吻了一下。
江言笑瞬間石化。
“爲師尚未恢復,肅兒先自己琢磨着,等下次,爲師再手把手教你。”
江言笑:【……】
江言笑:【他什麼意思?這他媽什麼意思???】
然而他壓根不能問出口,姬九雲也不會解答。他自顧自地把兔肉啃了個精光,就又回石牀上睡覺去了。
“……”
江言笑原地走了幾步,心中隱隱不安。
他不知方纔發生的那一幕是否被蓮花知道了——雖然蓮花無法化形,但那裏面畢竟有師尊的魂魄,簡直細思極恐。
【啊啊啊啊啊,他瞎jb撩什麼撩,不知道我是有家室的人嘛!】
咆哮完發現姬九雲確實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乎,甚至可能膽大包天,因爲他是李玄清徒弟而故意整他。
江言笑心裏七上八下,但這樣瞎想於事無補,乾脆打開冊子,看看傳說中的採補術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第一式,龍翻虎步。】
江言笑看到兩人伏於牀上,上下交疊,周身經絡與要穴皆被紅線點出,清楚的描繪出了氣脈走向。
江言笑頓了頓,又翻一頁。
【第二式,觀音坐蓮。】
兩個人面對面抱着在一起,身上依舊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江言笑卻只覺鼻腔發熱,心如亂麻。
系統:【你清心咒念那麼快乾嘛。】
江言笑啪一下合上書,耳朵紅了。
……
又過了兩日,姬九雲徹底甦醒。
其實這期間他醒過好幾次,只不過每次時間都很短,只夠喫兩口喝兩口就躺了回去,沒時間指點江言笑。
這日天象不好。明明是下午,天色卻陰沉沉的,像是在醞釀一場暴風雨。
姬九雲起身時,江言笑正立於洞口,一手拿着祕籍,書頁被狂風吹得嘩嘩作響。
“肅兒。”姬九雲抬眼望一眼洞外,走到江言笑身邊,“學的怎樣?”
江言笑肩膀一僵:“回尊師,有些地方還不太懂。”
“不懂是正常的,”姬九雲勾脣一笑,“跟我來。”
七日來,他第一次主動走出洞口。江言笑雖萬分彆扭,還是跟着走了出去。
姬九雲招來一朵黑雲,載江言笑飛到荒山山頂。
“看——”
姬九雲抬手一指,示意江言笑看向天邊。只見一片黑雲從天邊滾滾而來,彷彿向天穹潑上了墨汁,所到之處一切光芒都被吞沒。
狂風呼嘯,暮色四合。姬九雲的紅衣被吹得鼓起,維持仰望天空的姿勢,眯了眯眼睛。
“這是……天雷下降的徵兆?”江言笑心中怪異的感覺越來越濃,忍不住問出口。
“是,”姬九雲道,“肅兒懂得不少。”
“……是雲姬引來的?他會死?”
“怎麼可能,”姬九雲涼涼道,“只是藉助雷罰,讓他想起一些事。”
不過幾句對話,那片黑雲已行至極樂谷上方,江言笑甚至能看見濃雲中翻滾的閃電,像無數條滋滋發亮的小蛇,纏繞扭曲在一起。
姬九雲抬起手,鮮紅的廣袖刷啦展開,成爲蒼茫大地間唯一一抹血色。
他的掌心,一坨黑霧迅速成型,繼而膨脹旋轉,化作一條黑龍直衝雲霄!
“肅兒。”姬九雲一手託舉黑龍,一手按住江言笑肩膀,“你想盡快習得採補術嗎?”
江言笑背後一炸,轉身想逃,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就在方纔那一剎那,姬九雲定住了他,把他攬入懷中。他像是做給什麼人看,抑或只是一時起了捉弄之心,右手捏住江言笑的下巴,美豔而蒼白的臉緩緩湊近。
【你他媽有病啊!!這種時候還輕薄我!!!】
江言笑在心中怒吼,卻無法阻止姬九雲的靠近。
那一瞬間無限短又無限長,江言笑甚至瞧見了姬九雲纖細的睫毛與眸中沉沉霧氣,他的目光極幽極深,落在江言笑的嘴脣上,就要吻下。
“噌——!”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光從江言笑勃頸中刺出,直直劈向姬九雲。
姬九雲閃身後退,卻還是被暴漲的劍光掃到胸口,噴出一口血!
江言笑只覺乾坤袋一鬆,一朵雪蓮花直飛而出,在空中變大、化形,變成一個雪衣少年,將江言笑護在身後。
“……李、玄、清?!”
姬九雲本就重傷未愈,又被太微劍當胸劈下,受了不輕的傷。他是現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這把名動天下的劍,臉上的錯愕與驚詫簡直掩飾不住!
少年沒有理他,手一抬,太微劍自動飛到手心。
“呼——”
他寒着臉,周身劍氣暴漲,頓也不頓,又一劍向姬九雲劈下。
姬九雲捂着腹部閃身避過,足尖停頓時望向江言笑,整張臉都扭曲了。
可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轟隆隆——”
天上傳來一聲悶響,一道閃電當空劈下,雪亮的白光幾乎刺傷江言笑的眼睛。
在少年劈出第三劍之前,姬九雲突然消失在原地。
一秒後,紅衣身影出現在一裏之外,江言笑抓住少年的手,看向姬九雲奔向的方向,劇烈喘息。
“師、師尊……”他白着臉,握住少年的手,卻只抓了個空。
江言笑:“……師尊?!”
剛纔情況萬分緊急,直到這時江言笑才發現,他的小師尊身體是半透明的。
——這具蓮花身再強,也只有李玄清一絲魂魄。遑論之前還中毒頗深,一直沒恢復。
江言笑陡然意識到,這把“鑰匙”是會消失的!
如果小師尊消失了,師尊還會記得他嗎?
會記得他的表白,記得他坦言的一切嗎?
李玄羽會怎麼想?他們還會讓他進雲浮山嗎?
江言笑大腦一片空白,簡直不敢深想。那少年也快支撐不住,他深深看了江言笑一眼,身體愈加透明,在化作蓮花的前一秒,把太微劍交到了江言笑手上。
“……”
江言笑一把握住雪蓮花,塞入乾坤袋。
“師尊,別出來。”
江言笑深呼一口氣,朝姬九雲與雲姬的方向追去。
數十裏外,一道雷電從黑雲中劈下,彷彿一條銀色巨龍掃向地面的白衣少年。
“轟——!”
白色弧光幾乎將天幕撕成兩半,等亮光與煙塵褪去,少年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他趴跪在被雷電劈出的深坑中,渾身浴血,皮開肉綻,連深深扣入地縫的指甲都血肉模糊。明明這樣狼狽,他的面容卻依舊冷淡,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似乎完全感知不到痛苦。
數年以來殺戮不止、近百條人命終於招來神罰,九道天雷就算不把他打的魂飛魄散,也勢必把他打成重傷,魂魄碎裂。
可雲姬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那個人,親口向他求證一些事。
“轟——”
又一道天雷劈下,雲姬連爬出深坑的力氣都沒有了,硬生生受了這一道,脊背被打出一道手腕粗的血口,鮮血直接潑了出去,在塵土中撒開,露出白色的脊椎骨。
黑雲焦土化作深沉的色塊,在視野裏逐漸模糊。
一雙雲紋黑靴停在他面前。
雲姬竭力抬起頭,頸骨發生咔咔的響聲。他吐出一口血,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面前一身紅衣的姬九雲,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想起來了?”姬九雲絕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想起多少?”
雲姬劇烈倒氣,手指狠狠抓地,力氣大到恨不得掰斷指骨。
“你……我想問你……那些是不是……都是假的?”
“是,”姬九雲面無表情道,“都是假的。”
“我接近你,對你好,讓你愛上我,都是耍你的。”
“我從沒教過你讀書寫字,沒帶你看過月光,沒收拾你父親和姨娘,更不會閒的無聊哄你入睡。你以爲的對你好,全都是幻覺。不然你想想,爲何你死後才能找你父親和他的小妾報仇,”姬九雲停頓了一秒,“……因爲我想讓你死啊。”
雲姬一下就崩潰了。
“……你恨我。”他滿臉是血,聲音嘶啞的變了調,“……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
“爲什麼?”姬九雲冷笑,聲音帶着奇異的沙啞,“看來天雷還沒劈開你的封印,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錯開一步,眼睜睜看着第三第四道天雷劈下,發出轟然巨響。
周遭塵土飛揚,整個世界變得白茫茫一片。雲姬已經痛到說不出話,連意識都模糊了。他彷彿變成了一根純白的羽毛,逆着風飛向高空。無數畫面在他面前閃過——那是前世的記憶。
一個高大的男人把少年姬九雲領回家,對他說:“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男人教他習武練字,和他共賞河山。他英俊的眉眼倒映在少年的眸中,泛起瀲灩的波光。
雲姬知道,那是與他相似的愛意。
可是,好景不長,在和少年上過牀,用盡手段拿到《天下兵馬圖》後,男人變得若即若離。少年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整日惶惶不安,生怕自己被拋棄。
他猶豫了很久,想跑去問男人爲什麼不理自己了,卻在他寢殿外聽見了女人壓抑的呻|吟。
後來的一切,突然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少年不甘心,想盡辦法重獲男人的注意,獲得的卻只有輕蔑與看不起。
“……讓他含。”
“滾。”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着姬九雲,後者跪在地上,哭着挽留他。而他的回應是一腳踩在少年的手上,冷冷道,“你這樣犯賤,只會讓我瞧不起。”
……
顛沛流離、飽受欺騙折磨的一生在煙花柳巷結束了,結束在一把捅入心口的短刀中。
畫面戛然而止——雲姬重新睜開眼睛。
“阿雲……”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變了。雖然還是少年的嗓音,語氣卻更沉穩,帶着熟悉的、殺伐果決又冷漠無情的氣息,彷彿一把刀瞬間捅入姬九雲的心臟。
“你就那麼恨我?”雲姬用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目光凝視姬九雲,“其實我後來有去找你,可惜找到你時,你已經……”
“住嘴!!!”姬九雲再也繃不住,周身鬼霧連連爆破,眼睛紅到近乎滴血,“住嘴!!住嘴!!!”
可“雲姬”還在說。
“你要只是恨我就好了……爲何把我留在你身邊?”
“爲什麼?哈哈哈哈哈!”姬九雲似乎覺得很可笑,笑出了兩條血淚,“因爲我要報復你!永生永世折磨你!把你對我做的一一加還於身,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我們之間也該有個了結了……”男人嘆息一聲,忍痛站起身,在姬九雲通紅的目光中,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一世,是我欠你的……”他在姬九雲脣角印下一個吻,用如同初遇時那般溫柔的聲音對他道,“來世,再也不見了。”
語畢,雲姬的身體驀地發出一聲脆響。
——那是震碎經脈與魂魄的聲音。
姬九雲睜大眼睛,尚未反應過來,雲姬就拖着殘軀,向天幕中的雷眼奔去。
“別想走!!!”姬九雲目呲欲裂,如一道赤色閃電一掠而上。
一直在暗中觀察的江言笑猶豫了一瞬,沒有上前干預。
姬九雲趕上去的一瞬間,又有三道閃電連劈而下,幾乎把雲姬劈成血泥。雲姬卻速度不減,瘦弱的身軀沒入雷眼的白光之中。
江言笑膽戰心驚:【他想幹什麼?!】
【自戕,魂飛魄散的那種,】系統道,【看來……這回是永別了。】
離雷眼越近,受到的雷罰便越重。雲姬的肉身在天雷下一寸寸裂開,血肉飛濺,白骨化粉,在第八道天雷時,只剩下最後一縷魂魄了。
那縷黑色的魂魄卻像是被什麼追趕着,寧願完全消散,也不願意落人之手。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
狂風嗚咽,電閃雷鳴,最後一道、也是最劇烈的一道天雷落下,本來馬上就要劈到魂魄,一片紅色忽然而至,用背部擋住了閃電。
“抓住你了。”姬九雲死死捏着雲姬的殘魂,從高空猝然墜落。
“這才第一世……還早着呢。”
江言笑並沒見到高空那一幕,只望見姬九雲先是瘋了一般衝上去,接着斷了線的風箏般掉下來。
他手裏還握着姬九雲的頭髮,因此全程聽見姬九雲與雲姬的對話,大概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糾葛。
【回去吧。】江言笑頓了頓,道,【趁亂走,回雲浮山。】
他手中的太微劍卻突然亮了起來。
江言笑:?
只見太微劍越升越高,懸掛在江言笑頭頂。與此同時,整座極樂谷的邊緣亮了起來,彷彿點燃了一串天燈,連成一條閃閃發光的弧線。
下一刻,雪蓮花破袋而出,少年的虛影飛到江言笑面前,做了一個口型:回家。
一張明黃的符籙從少年指尖飛出,在空中映出一個熟悉的圓陣。
江言笑瞳孔驟縮——是那張瞬移符!
一雙手把他推進瞬移陣,江言笑消失的後一秒,鋪天蓋地的白光吞沒了極樂谷。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請叫我長長⊙▽⊙
另外真不好意思,沒想到寫了一天都沒寫到師尊!不過下章絕對出來,都回家了呢,該找師尊修習採補術辣→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