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傑是被吊在屋樑上,鋼絲勒住脖子割斷咽喉而亡。
血流了一地。
鋼絲勒進脖子很深,傷口不平整,血肉模糊,而且他雙手也佈滿了傷痕,可見死前拼命掙扎過,但他周圍的障礙物都被清理乾淨,發不出聲音也沒辦法製造別的動靜來吸引旁人的注意,最終還是被殺死了。
卓文靜讓掌櫃攔在門口,不讓其他人進來。
秦夫人抱着兒子沉默的坐在那裏,不敢看秦道傑的屍體,低下頭,面色蒼白。
卓文靜撿起斷成兩節的門閂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問:“秦夫人,說說你是怎麼發現秦二爺的屍體的。”
秦夫人緩緩的抬起頭,眼神怔怔的盯着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虛弱無力,做夢似的輕輕說道:“我進來他就這樣了……”她抱緊懷裏的兒子,眼睛往秦道傑懸掛的屍體上看了一眼,又立刻收回視線,好像直到此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下來。
這種時候體貼點的應該給這位秦夫人一點收拾情緒的時間,卓文靜默默地等了一會兒,看到秦夫人的眼淚並沒有收住的打算,嘆口氣。
憐香惜玉這種素質果然也是分人的。
卓文靜冷靜的打斷她:“秦夫人,麻煩你告訴我,爲什麼在發現秦二爺的屍體後從裏面把門鎖上纔開始大叫,爲什麼秦小少爺也在這裏?”
秦夫人面色微變,抱着兒子的手臂緊了緊,眼中含着淚水將落未落,面對卓文靜的質問一言不發。
面對這剛剛失去丈夫和父親的母子,卓文靜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同情和柔軟之意,她語氣理性而冷靜的讓人覺得有些不近人情。
“秦夫人不願意回答,那就聽聽我說的對不對。”卓文靜語速不緊不慢,她聲音不大,可那種似乎要揭露什麼重要內容的態度令門外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安靜下來,把目光全都聚集在她身上,“首先從王書生的死開始說起。傷口在心臟,兇手從正面動手,一刀斃命,現場沒有爭鬥和掙扎的痕跡,從這幾點來看可以排除陌生人作案的可能,那個人一定是王書生認識並且沒有防備的人……”
“女人!”
忽然出現的聲音打斷了卓文靜的話,衆人的好奇的回過頭,一個個頭高高的,五官精緻完美,整個人漂亮的好像在發光,笑起來卻像個討人厭的熊孩子的年輕人鶴立雞羣一般站在衆人身後,完全沒有被身前的□□個成年人給擋住。
顏春水輕而易舉的奪走了本屬於卓文靜的關注,在不是天天看對這張臉根本沒有免疫的前提下,普通人恐怕很難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美好的事物讓人心情愉快,而在人們生活中或許一輩子都見不到的美麗誰又不想多看一會兒。
成功吸引到所有人注意的顏春水得意洋洋的穿過衆人,毫無阻礙的走進兇案現場,錢掌櫃壓根沒想到要攔他。
“讓他卸下防備的一定是個女人。”他眯眼看着秦夫人,一臉“我什麼都知道了哼”的表情,臉色一沉,指着秦夫人冷聲道,“兇手就是你!”
時彥蹙眉,看向卓文靜。
卓文靜面無表情的壓下顏春水的手臂,把他推開,平靜的望着秦夫人:“客棧裏的客人,除了秦二爺一家,以及我和夫君二人,大家好像誰都不認識誰,我原本在想會不會是有人假裝和王書生是陌生人,可仔細檢查過王書生的屍體後我否定了這個猜測。”
顏春水不死心的湊到秦夫人跟前,眯着眼睛哼了一聲:“是你吧?你用美□□惑他,趁他意亂情迷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
秦夫人狠狠地瞪他一眼,顏春水感興趣似的挑起眉毛,正要說什麼被卓文靜抓住手臂慢慢的扯到一邊站着。
卓文靜始終不動聲色,視線輕輕地掃過秦夫人懷中的玉兒,這個男孩子在顏春水對着母親胡說八道的時候悄悄地露出了一隻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顏春水,圓圓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不害怕,不膽怯,只是悄悄地死盯着某個毫無察覺的年輕人而已。
時彥以爲顏春水被這樣對待一定會反擊,然而顏春水竟然只是瞧了卓文靜一眼,帶着意味深長的微笑昂首挺胸老老實實的待著不鬧了。
文靜和顏春水之間發生了什麼?
時彥滿目疑惑。
顏春水忽然側頭看了過來,與時彥視線對上,目光忍不住在他平坦坦的胸口遛了一圈,在時彥察覺到異樣之前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
時彥:“?”
“想要在一個人的心臟上插上一刀並不難。”卓文靜的手腕輕輕一動,從袖子裏滑出一根戒尺一樣烏黑的東西,忽然舉起來刺向時彥的胸口,時彥喫了一驚,條件反射的後退着躲避,但卓文靜動手又快又準,時彥沒躲開,被“刺”到胸口的同時身體也往後仰倒,被卓文靜抓住手腕拉回來。
時彥沒有驚慌,也沒生氣,只是略顯茫然的看着卓文靜,等着她解惑。
卓文靜對他一笑,鬆開手,拿着鐵尺轉了一圈:“大家看到了,如果想要快準狠的把刀□□一個站立的成年人的胸膛,就要像我這樣把手舉起來,這樣一來拔刀的同時血液會噴向兇手,被害者應該是仰面倒下,刀口也應該不同程度的向下傾斜。事實上死者的血全部噴到了地上,俯趴着倒下,從刀傷來看兇手是從斜下方把刀捅進去的。”卓文靜轉身在顏春水身上比了個動作,她拿着鐵尺對準顏春水的胸口往上捅,因爲高度不夠只能縮着肩膀曲着胳膊肘。
她這麼一做,誰都看出不對來了,捅人肯定是捅對方腹部更容易達成目的,如果是胸部以上正常人都會用舉起手紮下去的方式,這樣也容易使力,正常人哪裏會用這麼彆扭的姿勢刺人家的胸口?那能扎的進去嗎?恐怕刀子還沒碰到人家就被發現了,對方怎麼可能不掙扎不叫喊?
卓文靜甩着手腕,鐵尺摺疊的部分被她甩開開拉直,“咯噔”一聲卡緊,她無意識的把玩着鐵尺,臉轉向面色越來越驚慌的秦夫人。
“後來……”
卓文靜聲音頓住,回頭看着抓着鐵尺直勾勾的盯着看的顏春水,一頭黑線,抽了一下居然沒把鐵尺抽出來,她加大力量,顏春水依然紋絲不動,魔怔了似的盯着鐵尺,神色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困擾糾結。
卓文靜很驚訝,她用了七八分的力道都沒把鐵尺奪回來,她不是普通人,能和她抗衡的顏春水也不尋常。
奇怪。
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機,卓文靜把疑惑放在心裏,低聲道:“顏春水,放手。”
顏春水回神,頗爲戀戀不捨鬆開手,眼睛始終黏糊糊的盯着鐵尺,那眼神就像遇到了八百年不見的戀人一般。
卓文靜立刻寶貝把鐵尺收起來,內心充滿了心愛之物被不懷好意之人覬覦的不爽,臭着臉冷冷的說道:“後來我發現王書生抓在掌心裏的平安扣,我思來想去不懂王書生到底想通過平安扣說什麼,大福的一句話令我茅塞頓開……”
小二瞪大眼:“我?”
衆人都看着他。
卓文靜點點頭:“你不是讓我看你那塊玉佩嗎?”
小二緊張的點點頭:“我、我也沒說什麼啊。”
“是沒說什麼,只是一句不管玉佩還是平安扣都是玉,戴在哪裏都一樣。”卓文靜眼神發冷的看向秦夫人,這個女人死死地抱着兒子,身子微微發抖,全身都戒備起來。
“重點不是平安扣或者玉佩,而是玉,王書生全身上下只有這一塊玉,他幾乎是當場斃命,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告訴旁人殺他的人到底是誰!”卓文靜指着秦夫人。
顏春水抬起下巴,微笑:“我就說了是她。”
卓文靜:“你兒子,秦玉!”
顏春水:“……”
“什麼?是秦小少爺!”
“怎麼可能?”
“是呀,唐夫人,你弄錯了吧?秦小少爺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他怎麼會殺人呢?”錢掌櫃實在不能相信。
“兇手怎麼不可能是他,王書生會以那樣的姿勢倒下,除非他一開始就是彎着腰身體前傾,兇手拿着刀向上刺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殺了他。整個客棧裏能夠做到這一切的只有你們認爲最不可能是兇手的秦小少爺。”
衆人議論紛紛,反倒是最該爲兒子辯駁的秦夫人抿着脣一言不發。
門外的王強忽然大聲說道:“是我殺的!我殺了王書生!老爺也是我殺的,夫人和小少爺根本不知情!”
卓文靜掃他一眼:“閉嘴。”
顏春水壞心眼的插嘴:“他在侮辱你的智商,當你是胸大無腦的蠢女人。”
“……”
“你出去。”卓文靜儘量保持心平氣和,“或者從現在開始一個字都別說,不然我誰都不會揍,只會揍你。”
顏春水眨着眼睛愉快的指出:“你這是病句。”
時彥:“……”真的有點奇怪。
卓文靜單手抱在胸前,撐着頭閉目沉思片刻,在衆人越發不解的目光中抬起頭來,兩步走到秦夫人身邊把秦小少爺從她懷裏拎出來。
秦夫人大聲尖叫:“啊,玉兒!玉兒!”
秦小少爺驚慌的掙扎起來,張牙舞爪的揮手踢腳,試圖抓住卓文靜咬她。
卓文靜當然不會讓他咬到。
卓文靜單手拎着秦小少爺轉了個身,輕而易舉的躲開秦夫人,拿出她在廚房找到的衣料碎片分別比對了這孩子外面到裏層的衣服,確認了什麼之後兩下剝掉秦小少爺的外衣。
“秦夫人,你給他準備的裏衣全都是一種布料一種花紋的吧?”她翻開秦小少爺的領口,“或許衣料和花紋有相似的,你親手刺上去的‘玉’字呢?”
卓文靜拿着布片在秦夫人眼前晃了晃:“你兒子聰明的像個小怪物,殺了人還懂得毀滅證物,可惜爐火不夠旺,衣服沒燒完,留下了最關鍵的幾塊碎布。我還在現場發現了一個拇指印,應該是秦小少爺某隻腳的腳趾印上去的,不信的話到廚房比對一下就知道了。”
秦夫人衝過來抱住秦小少爺,這次卓文靜沒有阻攔,把人還給了她。
“你昨晚回房便發現了兇手恐怕就是你的寶貝兒子,今天一早看到秦二爺被殺死在房間裏,第一個想法就是你兒子殺的,所以你纔會驚慌失措的關上房門,後來想明白他就算再聰明也不可能殺了一個成年人之後把對方懸掛起來,所以才發出尖叫。仔細找一找的話,應該能在別的地方找到你兒子赤腳走過留下的血腳印吧?秦夫人,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秦夫人嘴脣哆嗦着,已是淚流滿面,她驚惶的看着衆人,搖着頭:“玉兒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這算是承認了。
得知真相的衆人震驚萬分,驚悚的看着秦夫人懷裏只有七八歲大,臉上沒有表情,睜着大眼睛警惕的看着所有人的孩子。
“夫人!”王強擠開衆人衝進去,把他們擋在身後,“少爺會變成這樣都是秦道傑的錯!”他指着秦道傑,“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害死我家老爺,逼迫夫人改嫁於他,令少爺小小年紀學會拿刀子殺人的就是他!少爺他什麼都不懂……”
“不知道你什麼想表達什麼。”卓文靜冷冷的打斷他,“錢掌櫃,都鎖起來,雨停送官,兇手單獨關押。”
“這……”錢掌櫃爲難的看着一聲不吭的秦小少爺,不過是七八歲的孩子,臉上還帶着嬰兒肥,雖然表情木了點,可這樣實在難以把他和窮兇極惡的殺人犯聯繫到一起,錢掌櫃道,“唐夫人,秦小少爺年紀還小,把他一個人關起來會不會不大好?”
卓文靜:“是不大好,這樣,錢掌櫃你發發善心,把這孩子帶在身邊,既能看着他又能照顧他,一舉兩得。”
錢掌櫃聽了這話再看秦小少爺沒表情的臉,不知道爲什麼只覺得這孩子有股陰森森的感覺,眼神看人瘮得慌,連忙乾笑着說道:“這樣不好吧,我沒帶過孩子,照顧不好,照顧不好的。”
“哦。”卓文靜懶懶的掃了門外幾人一眼,“還有誰覺得秦小少爺可憐,想和他形影不離的待著直到官差來的?”
沒人吭聲。
一旦關係到自身,每個人都精明理性起來。
秦小少爺年紀雖小,殺起人來一點都不含糊,王書生被他用釘子扎破了腳底,按道理說再遇到他改警惕纔是,可愣是放下了防備心接近他,被一刀捅死,而且這小孩兒還知道把染血的衣服燒了,想想便不寒而慄。
誰敢和這樣的小孩子寸步不離的呆在一起。
秦夫人和王強的反對聲沒有人理會,卓文靜說了算,時彥只會支持她,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秦夫人和秦玉被分開關押起來,王強留下收斂秦道傑的屍體。
這時候其他人才後知後覺的想到,殺王書生的兇手找到了,那麼,又是誰殺了秦道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