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文靜看着君原道手指拼接的痕跡,他把自己變成這般模樣,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打交道的是什麼人?
或許他以爲這是他肯不惜犧牲一切爲小月樓報仇的證明,可卓文靜只覺得這種行爲愚蠢極了。
“你找到了別人去刺殺榮王?”卓文靜逼問他,“那個人是誰?方辛夷嗎?”
君原道喘着粗氣,眼神仇恨,一句話不說。
卓君蘭語氣嚴厲:“君原道,你有任何證據證明是榮王殺了小月樓嗎?如果沒有你就叫人去刺殺榮王,和當初害死小月樓的兇徒又有什麼區別?”
“別把他和我相提並論!”君原道抬起頭說道,“我如果能拿到證據還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今天那些來殺我的就是榮王的人,我親耳聽到他們提到王府難道還會有錯?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管的,我拿出證據又能怎樣?他是皇族,只不過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風塵女子,誰又能讓他償命!”君原道眼神陰冷,盯着卓君蘭一字一句的說道,“所以我決定直接殺了他。”
這個人根本不可能打消復仇的念頭,也更加不會被說服。
卓君蘭沉聲道:“把他關起來!”
君原道被帶了下去,脫掉了那身裙裝,換上男人的衣服後除了那張臉和聲音仍然是女人,胸卻平了下來。
卓文靜看到後也鬆了一口氣,如果連這個也能弄出一個真的來那也太可怕了點,幸好是假的。
卓君蘭派人去提醒榮王可能會有刺客去刺殺他,卓文靜問他:“榮王真的沒殺人嫌疑?”
“不是他。”卓君蘭有些疲憊的說道,“我仔細調查過,當晚小月樓的確是被人以榮王的名義叫出去的,可那晚榮王同我一起在宮中赴宴,況且君原道是他得力助手,他就算喜歡小月樓,只要君原道一句話他就會毫不猶豫的把人讓給他。我瞭解榮王,”他看了眼卓文靜,“說了你別生氣,他這個人把女人當玩物,哪裏會繞那麼大的彎子去殺一個風塵女子,他想一個人無聲無息的消失有很多種辦法,爲什麼要用這種對自己名聲有礙的?”
卓文靜撇嘴:“領教過了,反正我也不喜歡他。”
卓君蘭點點頭:“我和他也說不到一塊去。”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起來。
“所以說,榮王查出來的結果您是不信的對吧?”
卓君蘭點頭:“小月樓的死疑點重重,兩名人犯最後都在牢獄中中毒身亡,這件事後來被壓了下來,我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的。榮王雖然沒殺人嫌疑,可他在這個案子上並不清白,當年我和榮王發生爭執就是因爲我發現他有所隱瞞,似乎在包庇什麼人,可惜所有證據都被銷燬,可能的知情人全都不知所蹤,根本查不到任何東西。”
“您認爲他在包庇真正害死小月樓的兇手?”
“是。”卓君蘭神色嚴肅,“你還記得前幾天你發現的那具女屍嗎?”
卓文靜想了一下:“我在城外的樹林裏發現的那具吧,查到她身份了?”
“她是百鳥布莊東家的遺孀張王氏,半個月前在虎山園遊園時失蹤,失蹤之前她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在虎山園某個水閣中彈琴,而且她還有一位很忠實的聽衆,你不妨猜猜看曹先查到了這名聽衆是誰。”
卓文靜:“榮王?”
卓君蘭:“正是。”
卓文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真沒看出來……”榮王竟然是那麼個風流的男人,連寡婦都去招惹。
卓君蘭不用問也知道她在腹誹什麼,清了清嗓子:“張王氏是被人掐死的,重點是,她的十根手指都被砍了下來。是不是覺得很耳熟?”
“我不相信是巧合。”卓文靜眼睛裏閃過一道冷光,“兩次都是和榮王有關的女人被殺,而且都是被砍了手指。榮王多半知道誰是兇手。”
“他不會說的。”卓君蘭搖了搖頭,“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君原道沒有聽錯,今日殺他的人的確和王府有關聯,那麼兇手應該是王府中的某一個人。還有一件事,榮王最近每天都會隨園食府找一位叫阿依慕的姑娘,不過那地方不好進去,打探不出更多的消息。”
“這個好辦。”卓文靜說,“今天晚上我找三娘問問,看她是不是知道點什麼,誰都不會驚動的。”
因爲要找寧三娘問話,卓文靜提早喫完晚飯換了衣服便出門了。
寧三娘看到卓文靜來很高興,沒等卓文靜開口,先拉着她說了句:“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滿臉開心,還有些不好意思,卓文靜看到她的表情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也有了大致的猜測。
兩個人到寧三孃的臥室坐下說話,寧三娘說了些有的沒的,纔有幾分忸怩的說道:“丁夫人要收我做義女。”
卓文靜瞪大眼睛,意外:“唉?”
寧三娘咬着脣,很不好意思:“你會不會覺得我高攀了?我和丁夫人很投緣,丁夫人也很好,我、我……”
卓文靜鬆了口氣,笑道:“什麼高攀不高攀啊,這是好事呀。要我幫你做什麼嗎?你儘管說。”
卓文靜暗笑自己真是想多了,她還當寧三娘要告訴她跟秦琅華有關的內容。
“沒有。”寧三娘拉着卓文靜的手,她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快樂,不過臉上那種羞澀的神色仍然沒有消失,吞吞吐吐的說道,“其實還有一件事。”她咬着下脣,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說,“認了義母之後,秦家就會……提親。”
卓文靜:“……”
她覺得突然,然而想想重陽那天寧三娘和秦琅華兩個的小互動,又不覺得意外。
不管丁夫人是因爲什麼收寧三娘做義女,是有人求到她頭上,還是她真的和寧三娘投緣,對寧三娘來說都不是壞事。
秦家人口簡單,秦老夫人和秦家三姐妹都是好相處的人,寧三娘和秦家三姐妹的關係已經很親密,和秦老夫人也見了很多次面,這樣一來寧三娘嫁過去也不會覺得不適應。
“那麼,我先在這裏對你說聲恭喜了。”卓文靜微笑,“以後疼你的人可就更多了。”
寧三娘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秦老夫人說,等和琅華成親了,把奶奶也接過去一起住。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卓文靜差點忘了:“是有件事情,你和阿依慕熟嗎?”
寧三娘臉上露出一種敬謝不敏的表情:“我看到她只想繞着走,也不知道哪個缺心眼的告訴她我認識你,她一看到我就讓我帶她找你。”
“找我幹嘛?”卓文靜莫名其妙,“我和她只見過一面吧?”
寧三娘搖搖頭:“誰知道,她也沒告訴我,只一個勁兒的要我帶她找你,我見她都躲着走呢,她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你想知道什麼?我明天幫你打聽打聽。”
卓文靜怕寧三娘貿然打聽會惹禍上身,便拒絕了:“不用這麼麻煩,明天我直接找她。”她笑了下,“正好問問她找我什麼事。”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卓文靜看天已經黑透了,告別寧三娘,開始了每天的巡夜。
想進隨園食府還得靠唐非的小木牌。
唐非也想一起去,卓文靜本來沒想帶他的,不過唐非賴皮的表示,如果不帶他一起去那麼就不借小木牌,卓文靜沒轍,只能帶他一起去。
阿依慕比想象中的還好見,她一報上身份,侍者就立刻把她帶到了阿依慕面前。
阿依慕打着赤足單腳站立在一個直徑碗口那麼大的石柱上,姿勢有些像最常見的瑜伽動作,優美自然,如同一個雕像一般紋絲不動。
“阿依慕姑娘,我想問你——”
阿依慕目光平視前方,身上的輕紗在瑟瑟秋風中輕輕舞動,她打斷卓文靜的話,咬着奇怪的音節,吐字生澀卻清晰的說道:“無論你想問什麼,答應和我拼酒,什麼都告訴你,否則,你走。”
卓文靜詫異的打量着她,阿依慕緩緩的低下頭,那雙貓眼一樣漂亮的翡翠色眼睛慵懶的回望着卓文靜,兩人對視片刻,卓文靜臉上的表情緩緩的舒展開來,露出一個饒有興味的表情,點點頭:“好啊,怎麼個拼法?”
阿依慕緩慢的說:“誰先醉倒,誰就輸。”
阿依慕把拼酒的地點定在隨園食府後臨湖的那一片空地上,這裏有隨園食府自己碼頭,水中停泊着一隻小船,很安靜的地方,客人不會來這裏,所以也不會有人過來打擾她們。
唐非做裁判,哨聲吹響的瞬間阿依慕直接抱起罈子豪飲,卓文靜衝目瞪口呆狀的唐非眨了眨眼,也學着阿依慕抱起酒罈子就着喝,只是相較於阿依慕那種一邊喝一邊順着下巴流下來的“漢子”般的架勢,慢悠悠節奏始終保持不變的卓文靜就斯文多了。
兩人幾乎同時喝完一罈子酒,阿依慕目光灼灼的看她一眼,拍開第二壇的封泥拎起來繼續喝。
卓文靜面色微紅,摸着鼓起來的胃部自言自語:“有點撐啊。”看着動作已經有些遲緩的阿依慕,卓文靜不慌不忙的拎起罈子繼續喝。
她當然不會什麼六脈神劍可以把酒逼出體外,只是這年代的酒度數都不大,何況卓文靜體質特殊,高度數的白酒她喝了也很難醉,因此完全不怕阿依慕的。
果然,勉勉強強喝乾了兩罈子的酒,阿依慕站都站不穩,抓了幾次都沒摸到酒罈子,身體晃來晃去,盯着卓文靜十分不甘心的噗通一下栽倒在地上。
卓文靜放下酒罈子,把阿依慕交給她的侍女,扶着額頭自言自語:“我真蠢,把她喝倒了還怎麼問話?”然而不喝阿依慕又拒不配合。
只能等明天了。
這時候,卓文靜忽然聽到一聲身體倒在地上的悶響,她連忙回頭,哭笑不得的看着唐非一臉暈乎乎的躺在地上,兩隻眼睛都轉成了對眼,顯然是醉了。
她才離開這麼一會兒,唐非就算偷喝也喝不了多少,所以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一杯倒體質?
卓文靜扶起唐非,唐非一站起來立刻抓住她的袖子,一副“我要摔了要摔了快點抓緊我”的恐慌表情,尤其是他兩個眼珠子總是失去控制一般在眼眶裏轉圈圈,好幾次都變成了鬥眼,卓文靜忍笑忍的很辛苦,她完全沒想到原來唐非喝醉了會有這麼有趣的表現。
她扶着唐非沒走幾步,耳朵忽然動了動,疑惑的回過頭往遠處的湖面上看了一眼。
是不是有人在叫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