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文靜記得原來的世界有個年代曾經流行過一種叫蝙蝠衫的衣服,因爲袖子寬大,和衣服側面連在一起,雙臂展開的模樣形似蝙蝠而得名。
此刻在她右前方直立着一個姿勢怪異的人,他雙臂呈一字朝兩側伸展,手臂和身體側面之間好似某些兩棲動物長的薄膜一般,猛一看就像穿了一件蝙蝠衫。但那根本不是什麼蝙蝠衫,他身上未着寸縷,那像是蝙蝠衫相連的地方分明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身後是一面銅鏡,面前的地板上擺放着一盞火苗微弱的油燈,矇昧的燈光照亮的僅有一小方空間,但足以看清楚此人映在銅鏡中的背影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東西,結合他顯得空蕩又幹癟的身軀,卓文靜瞬間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個人,連屍體都不算,只是一張被剝下來用東西支撐起來的人皮!
更可怕的是這人皮填充了東西的鼓囊囊的腦袋微微垂着歪到一邊,兩隻黑洞洞的眼睛正好對着這邊,在地面忽閃的燭光中時不時的晃動一下,給卓文靜一種什麼東西寄生在人皮中正斜着眼睛冷森森的窺視自己。
卓文靜一身雞皮疙瘩爭先恐後的站立起來,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壓根不存在的鬼物,哪怕明知道是假的還是會頭皮發麻背上發涼,寒氣從腳底心一個勁兒的往腦袋上竄。
她退出房間,吹響昭武營聯絡用的哨子。
哨子是唐非做的,聲音能很遠,沒一會兒在附近巡邏的兩名軍官便趕了過來,卓文靜叫其中一個去京兆府報案,另外一個留下來幫忙。
在京兆府人來之前這家的其他人也被驚動了,一個自稱是管家的中年男人帶着家丁護院匆匆趕來,而卓文靜和另外一個軍官已經把暈倒的夫人和嚇癱軟的小丫鬟弄到了一樓的走廊下。
管家看清楚兩個陌生人的衣着後沒敢妄動,猜測對方是不是兵馬司的軍爺,火光下他注意到守在夫人身邊的“軍爺”似乎是個女子,手中握着長0槍,腦子裏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見過軍爺。”管家上前見禮,他明智的沒有去質疑這兩個人在大門落鎖的情況下怎麼進來的,客氣的說道,“這裏是魯家,小人是府上的管家,那位大人身邊的是我家夫人,軍爺,可是出什麼事了?我家夫人這是怎麼了?”
“不礙事,嚇暈了,先把人帶下去吧,丫鬟留下問話,稍後會有官府的人過來,你讓人到門口等着。”
管家說“好”,連忙招來兩個僕婦把魯夫人抬下去,又吩咐家丁到外頭接官府的人,心裏頭惴惴不安,老爺前腳出門後腳家中就出事,兵馬司和官府兩方都給驚動了,這麻煩只怕不小,府上唯一能做主的夫人又人事不省,這可如何是好?
他無意中瞥向二樓,發現上面有亮光,再一看臺階上呆呆傻傻坐着的丫鬟,心中起疑:這種時候,所有人都在熟睡,夫人和她的心腹丫鬟爲何出現在廢園?
“你過來。”管家低聲對身邊的家丁道,“你去請表舅老爺過來,就說府裏出了事,夫人昏迷不醒,請他來拿個章程。”
家丁領命而去,過了好半天慌慌張張的回來,在管家耳邊低語幾句,管家聽了臉色難看起來,擺擺手讓家丁下去。
卓文靜摸摸耳朵,心說這順風耳真是越來越好使了,家丁聲音不大,她運足耳力刻意去聽,“房間裏沒人”幾個字清清楚楚的被她捕捉到。
家中有事不去找正經的主人,反而去找什麼表舅老爺,只有兩個可能,府上根本沒男主人,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太大,所以應該是男主人外出沒在家。而魯夫人和丫鬟在後半夜跑來這座荒蕪僻靜的院落只能是約見什麼人,再加上那位表舅老爺沒在屋子裏頭,二層人皮的主人是不言而喻。
卓文靜腦子裏閃過大大的“偷情”兩個字。
帶人過來的依然是曹先,和卓文靜見了禮然後問她情況,卓文靜帶他上樓看案發現場,把自己發現的內容告訴他。有熟悉的人在旁邊陪着卓文靜安心多了,她在臨街的門邊摸到一根細線,細線連着支撐人皮的木樁,系在外面的大樹上,當枝葉隨風而動時人皮也會跟着搖擺,擺在人皮腳下的油燈光線自下而上,配合背後的銅鏡營造出一種相當恐怖的氛圍。
“就是故意嚇人啊。”卓文靜牽着細線得出這個結論,想到自個兒剛進來被嚇出一身冷汗,少見的臭了一張臉嘀咕,“讓我知道是誰揍得他親孃都認不出來,王八羔子。”
曹先聽了一愣,實誠的說道:“有時候看着卓姑娘總能想到大小姐,大小姐也是這麼聰明愛罵人。”
卓文靜一臉麻木的表情:聰明兩個字之前我承認老曹你說的很對,愛罵人是幾個意思?人前誇我跟你閨女一樣可愛背後就是這麼議論我的啊?
她呵呵笑了一聲:“我和靜兒是堂姐妹,當然像了,要不然怎麼是一家人。”
曹先誠實的搖搖頭:“那也不是,大小姐和大人也是一家人,他們父女長的一點都不像。”
卓文靜:“……”
她內心一羣羊駝奔騰而過,風中凌亂的想老曹這麼尊敬她爹肯定不會想什麼“綠帽子”之類的東西吧呵呵。這個話題太危險,卓文靜不敢繼續下去,連忙心虛的強行轉移話題:“曹大人,這幾個月很少看見時大人,他很忙啊?”
曹先順從的跟着她的話題走,含笑望着她:“忙過這一陣就好了,卓姑娘不用着急。”
餵你什麼眼神什麼語氣,本姑孃的正牌夫人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唐小非啊!
卓文靜有點崩潰:“要不然我還是走吧,再巡會兒街天就亮了。”
“回家喫早飯嗎?”曹先熱心的爲她提供免費情報,“時大人愛喫王婆婆包子鋪的蟹黃包和吳大嬸家的豆花,你早點回去肯定能碰到他。”
卓文靜:“……”對方不想說話並向你扔了一根長矛。
天亮之後卓文靜和陪着她的軍官告別,對方回兵馬司補眠,她騎着馬晃悠悠的回京兆府,路過王婆婆包子鋪時鬼使神差的買了整整兩大籠屜的包子,因爲買的多店家索性把籠屜也一併給她拿着,笑着說:“大人喫完了讓人送回來就成了。”
於是卓文靜騎着馬,一隻手拿長0槍,一隻手託着兩隻冒着白氣的大籠屜,在早市小販以及路人不帶惡意的笑容裏囧着一張臉到了家。
她只盼李大孃的早點還沒開始做,或者大傢伙的胃口夠大,否則這兩籠屜的包子就算是分給路人她也沒膽子冒着得罪李大孃的危險給衆人喫啊。
曹先提供的不愧是良心情報,卓文靜還真在大門口碰到了剛剛過來的時彥。
兩個人平時見面極少,除了點頭打招呼幾乎沒任何交流,對時彥來說卓文靜至多比陌生人好上那麼一點點,因此時時刻刻端着一副生人勿進的高冷範兒,和她保持一個恰當的不會讓人誤會的距離。
卓文靜很多天沒見過他,發現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又重了一些,納悶兒他到底忙什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礙着現在的身份不好關心,只得把疑惑嚥下。
入秋後的清晨總是帶着一股寒涼之意,空氣清清冷冷讓人精神振奮,時彥睡眠嚴重不足,即使在清秋的早晨腦子也昏昏沉沉的,看到卓文靜的造型後表情顯得有些呆滯,卓文靜難得看到他臉上這種不靈光的表情,一下子逗樂了,長0槍隨手遞給站崗的小夥子,小夥子手忙腳亂的扶穩,有點鬱悶。
卓文靜掀開籠屜,熱情的說:“王婆婆包子鋪的,時大人來兩個?”
朦朧的霧氣柔化了年輕人漂亮卻時時刻刻透着冰冷的面容,他的眼睛一點點的亮起來,眉宇間流露出孩子般的稚氣和乾淨,眸子裏帶着一點不確定的期待,透過蒸汽觀察着卓文靜的表情。
只有滿滿的真誠和溫暖。
他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下薄薄的嘴脣,兩根秀氣的手指矜持的夾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包子,輕聲道:“謝謝,一個就夠了。”
這可能是他起牀後說的第一句話,嗓子有些微微的沙啞,十分柔和,和平時聽起來很不一樣。
卓文靜心裏爆粗口,老曹刺激我也就罷了,時大人你是不是沒睡醒畫風突變很驚悚的好吧!!!行行行,其實是有點可愛啦,不過我不會喜歡你的,本姑孃的正牌夫人是可愛到爆的唐小非啦!
“再拿一個!”卓文靜熱情洋溢的把整個籠屜送到他面前,“這麼多也喫不完,喏,這個是蟹黃的。”她挑了一個塞到時彥手裏,就像碰到惹人憐愛的小孩子忍不住想要對他好一點。
“哦。”時彥懵着臉被動的接住,一手一個包子,對卓文靜突然爆發的熱情有點無措,大概是怕卓文靜還要給自己,退了半步有點怕了她的說,“夠了,兩個夠了。卓姑娘,我……時某先進去了。”
“去吧去吧。”卓文靜隨便的揮揮手,回頭就把包子給站崗的衙差們一人一個分了,幫她扶槍的得了兩個,立時眉開眼笑,“謝謝卓姑娘。”
他對面的老兄咬的滿嘴是油,含含糊糊的說:“卓姑娘,您下次還有什麼事叫我唄,也分給我兩個包子呀。”
其他人也跟着起鬨:“我我我,還有我!”
卓文靜翻了個大白眼:“自己掏錢買去,當本官是冤大頭啊。”
某個膽大包天的笑嘻嘻的說:“對啊。”
被卓文靜一杆槍壓着好一通虐,淚流滿面的表示不敢嘴賤了。
她一路走一路分包子,分了還特意叮囑不要告訴李大娘,大家夥兒笑嘻嘻的點頭保證不泄密,搞的李大娘納悶兒不已:今天都怎麼了,一個個喫的都比往常少好多啊?莫非她廚藝下降了?不能吧?
只有不明喫的比往常更多。
唐非還沒起牀,卓文靜怕包子涼了喫了拉肚子,挑第二層還燙的裝碗裏,剩下的都交給寇平的小跟班張繼請他幫忙分了籠屜送還王婆婆包子鋪,然後端着包子偷偷摸摸的跑唐非院子裏去找他。
卓文靜敲門,狼外婆似得掐着嗓子問:“小非非起了嗎?”
裏頭傳出一聲短促的哨子聲。
卓文靜一臉遺憾,居然起牀了呀,太可惜了!
她推門而入,唐非刷完牙正在漱口,脖子伸到窗外吐在泥土中,扭頭看着卓文靜眼睛彎彎的笑,卓文靜跑過去用力親一口,鼻翼間都是少年晨起洗漱後的清新和乾淨的氣息。
唐非改不了害羞的毛病,無論被親了多少次都會臉紅,靦腆的低着頭手指不老實的摳她的腰帶。
這就是還想要的意思。
卓文靜正直臉,嚴肅道:“小色胚。”
唐非鼓着腮幫子用力瞪她一眼:我不是,你纔是!
卓文靜捧着他又光滑又有彈性皮膚好的讓女孩子都羨慕的包子臉,稍稍側了下臉,調整好角度又一次吻住他柔軟的脣瓣,少年的呼吸立刻亂了,無意識的吞嚥令他的喉結上下動着,雙手緊抓着對方冰冷的護甲,着迷又溫順的承受着來自他深深喜歡着永遠放在心上最重要的那個人給予的縱容和寵愛,心裏有種酸酸漲漲卻又格外溫暖的東西滿的要溢出來。
好幸福。
你是我的全部。
“是不是很舒服?”卓文靜和他分開,有點好笑,“你上癮還是皮膚飢渴症。買了王婆婆包子鋪的包子給你喫,最後四個不知道什麼餡兒的,要不要碰碰運氣,說不定有雞蛋韭菜餡兒啊。”
唐非一臉嫌惡。
卓文靜轉身走了一步,唐非身體失去平衡,在即將摔倒時跌入一個又冷又硬的懷抱,他有些抱怨的在銀白的護甲上摳了一下,一點都不舒服。
“腳怎麼了?”卓文靜扶着他坐下,蹲下檢查他的左腳,脫了鞋襪在腳底板上發現一道口子,已經處理過了,不過手法很粗糙,一看就知道在應付,根本沒用心。
唐非一臉倒黴相:晚上起牀尿尿沒穿鞋子,不小心踩到鐵片了。
“哪來的鐵片?”
唐非心虛,眼神遊移片刻,發現卓文靜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只好說實話:我做機關剩下的沒收拾乾淨。
卓文靜皺眉不說話,唐非剛開始做東西的時候經常弄傷自己,她特意弄了醫藥箱放在他房間裏,房間亂是亂,找起來也容易,她重新幫忙處理了傷口,催唐非快把包子喫了,唐非怕她生氣,乖乖的把四個包子全喫光,少年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瞧着纖瘦飯量卻大的很,四個包子並不算多。
喫完了,並沒有沒韭菜雞蛋餡兒,唐非很開心。
“今天還去官署嗎?”
唐非搖搖頭:不是官署,是另外一個地方,和大家說好了,要去的。
他可憐巴巴的看着卓文靜,就怕卓文靜一句話禁他的足。
好在卓文靜並沒有這樣做,她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我送你,回來的時候我再去接你,能不走路就別走路。”
唐非很威風的騎在夜巡人的專屬坐騎上,所有壞蛋都避之不及的夜巡人只能老老實實的給他牽馬,唐小公子感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驚訝視線,尤其是剛剛過去的那一隊兵馬司的軍爺們,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好嗎?唐小公子虛榮心簡直爆棚,拉拉繮繩引起夜巡人的注意,然後高傲臉的指着路邊買糖人的:買!
卓文靜翻了個白眼,心說你還玩上癮了,當初姐姐我化身東方教主的時候一臉嫌棄的究竟是誰啊。
仍是任勞任怨的問糖人師父要了一個鳳凰花樣的,唐非高興的拿在手中觀賞,根本不捨得喫,連繼續扮演他“被嬌慣壞的小公子”的無聊遊戲都給忘記了。
路旁的一家茶樓內,一雙佈滿血絲滿是疲憊的眼睛始終跟隨着他們,直到他們轉了個彎再也看不見了,才轉過頭對身邊的隨從說道:“查清楚怎麼回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