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躍而起,一怒拔劍!
白愁飛怒喝一聲,急掠而起,人在半空風雨間,腳點在旌旗的杆子上,借力而上,如白鶴排雲而上,又躥起了幾仗來高。
輕飄飄的就要到楊叛眼前,左手五指順勢急彈而下,指風密如勁雨,如觀音揚技灑水。
那密密麻麻的箭雨也絲絲的尖嘯而來,像是響尾蛇吐出的信子,和着雷雨,和着指風,和着劍鳴。
破空、裂風、碎夜!
一時間,長空充滿了漫天裂錦之歌。
楊叛見了,也不躲避,只是的一味冷笑不已,嘆道:“找死!”
從他身後閃出四人,以霍天青爲首,抽出兵刃,縱身躍向白愁飛。
‘多愁劍客’暮以晚,‘洗盡繁華’索清秋,‘三十六品茶花先生’步驚鸞。每一個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
蓄勢待發,預謀已久,爲的就是殺白!
陸小鳳驚出一身冷汗,心臟止不住的急跳着。劇烈的好像要從嗓子裏蹦出來,可他卻前所未有的冷靜着,屏住氣,凝神。
一聲龍吟,一把不朽的劍已經出鞘。
西門吹雪黑白分明的如同白山黑水一樣的眸子閃閃的發着亮。
就像看見一株傲雪的紅梅迎風綻放。
可是這裏既沒有梅,也沒有雪。
只有風,只有雨,還有敵人!
長劍揮灑開來,風颳得更狠,席捲着劍氣,帶着撕心裂肺的吶喊聲,讓人心驚肉跳,肝膽欲裂。
齊刷刷的上絃聲。
西門吹雪能擋住一波箭雨,他能擋得住又一波的箭雨麼?擋的住下一波,那下下波呢?
只有殺楊叛!
只有殺了他才能止住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箭!
陸小鳳的思維很清晰,擒賊先擒王,殺楊叛。
他那舉世無雙的輕功施展開來,綵鳳雙飛,他躍起的相當高,相當輕,相當瀟灑。
要比誰跳得最高,江湖上陸小鳳必定是第一。
他本來是想替白愁飛攔下四人的,可馬上他就轉變了念頭,攻向楊叛。
白愁飛的臉色白的驚人,指風急取楊叛的印堂。
就在那四人飛身向前的一霎那,變換了。
陡然,指風急折。
四道指風飛襲向那四人,還剩下一道打向了隱沒娘。
如此之快,之狠,之準。
讓人閃不得,躲不開,避不過,擋不住!
楊叛動了,哭神貼劃出袖中,“鐺”的一聲,白愁飛的指風震在黑鐵打的帖子上,擦着花向晚的臉頰而過,幾乎要在她那吹彈即破的肌膚上畫出一道血痕來。
“啊”她驚呼了一聲,像是隻受驚的小鹿,眼睛嚇得緊緊閉上。咬住了下脣,好讓自己不哭聲出來。
鬼公子將花向晚向懷中一攬,一抱,一護,青色的裙襬在雨中畫出一道悽迷的弧線來,讓人好記起這本應該是煙雨茫茫的溫柔江南。
她還攥着手中的紙傘,在落到楊叛懷裏的時候,終於也飛落了出去。
一滴淚也終於落了下來。
就像是很少有人知道陸小鳳是個念舊的人一樣,很少有人知道統領青樓的總管隱沒娘竟會是個一點武功也不會的柔弱女子。
陸小鳳也不知道,隱沒娘不會武功,她還很美,很嬌弱。所以他在心裏長長的嘆息了一聲,趁着楊叛不便,儘快的要了他的命!
四張哭神貼打出,貼子上有毒,陸小鳳躲得很辛苦,楊叛笑的很猖狂。
“原來陸小鳳也是個趁人之危的小人!”
趁人之危是不對的?不趁人之危的是傻子!
四張貼子盡收於手,陸小鳳反攻回去,目標全然盡是楊叛懷裏的佳人。
在利與義,情和理,生或死的關口,才子佳人不過都是過眼煙雲,有什麼比贏更重要的?這時候憐香惜玉,找死麼?!
白愁飛以一敵四,西門吹雪以一擋千。
可陸小鳳一時半會殺不了楊叛。
——會怎樣?
會死啊!
全要死在這裏!
陸小鳳幾乎要瘋了。
紫色的紙傘墜樓而下,最終落到了地上。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吹笛,在傘落地的時候,笛聲忽然斷了。
青樓上,帶着點塵埃落定的宿命般,楊叛懷裏的柔弱女子嘆了口氣:“哎呀,你……你……還是死了吧!”
幽幽的聲音,像是夢裏面落下的花瓣,那麼遙,那麼美,那麼清,那麼愁。
讓人忍不住的憐惜。
陸小鳳愣了愣,楊叛也愣了愣。
這一愣神,就要了他的性命啊!楊叛的身影晃了晃,像是在強忍着什麼不可說的痛楚。
陸小鳳怪異的抬眼望去,一支玲瓏的小箭釘在他的胸口,那麼精巧,那麼漂亮,像是美人心頭的血,紅的讓人心痛。
青樓下,手握竹笛的書生替西門吹雪抓住了致命的一箭。
幾十個撐着紫傘的窈窕女子傾巢而出,轉着傘面,轉眼間擋住了箭雨,也擋住了叱吒的狂風。
傘陣變換着,大勢也變換起來。
大勢一變,局面立轉。
樓子裏藏着的哭喪童子p薛涼p顧遠也現了身。
如果白愁飛還不能掌控住這對他大好特好的局面,那他還不如死在楊叛手底下,至少不那麼丟人。
楊叛自然不會束手待斃,雖然震驚於隱沒孃的叛,可他也依舊算是個梟雄,算是個有種的男人。
他要戰!
戰死是最好的結局。
又或許他心中還有情,本應該被狠狠掐死的女子被推了出去,狠狠撞在了同樣震驚了的陸小鳳身上。
陸小鳳的身體先他的頭腦一步,抱住了她。
下一秒,十六張哭神貼襲來,徹地連天!
江湖上的漢子,有兩樣事物是沾不得的:
一是女人。
一是酒。
其實女人和酒,也不是真的完全“沾不得”,只是這兩樣事情,都很容易“亂性”。
酒量再好的人,也會醉。
多美的女人,還是人。只要是人就會傷人,害人,利用人,甚至殺人。
尤其是對一個女人有了情。
再有種的男子也怕斬不斷理還亂的情。
這纏纏綿綿的情,慢慢慢慢的纏繞住他。
遲早會勒住脖子,把人絞死!
“爲什麼?!”
無比蒼涼悲切的質問,楊叛捂着胸口與持劍而上的薛涼戰在一起。這個漠北的漢子恨不得活活撕碎了眼前的人,他根本忘了自己身上的舊傷未愈,拼卻性命也要把楊叛弄死!
待在陸小鳳懷裏的隱沒娘看着浴血的兩個人,朱脣輕啓,像是路畔林枝上的花蕾終於放出了幾片花瓣。他溫婉的解釋,不急不慌,有種將雲朵裏藏的故事娓娓道來的味道:“我和扶搖是在蒔花館裏長大的……”
“母親曾是館裏面名噪一時的歌姬,一心愛上了我那做商人的父親,爲他生下了我們……”她語調的淡然,就像在講一個屬於別人的故事,“……男人多薄情,她本以爲父親回來贖買她,哪怕只是個妾室,也要好過風月場的日子,可這不過是癡人做夢罷了。”
花向晚微微的笑了笑,看着薛涼的劍刺進楊叛的肩胛骨裏。
“那男人是仗着妻子家的錢財才起的勢,懼內的很,那裏敢和妻提起這種事情呢?”
“娘左等他不來,右等他不來,也就猜測到了其中的曲折,死了心,只是的拉扯着我們姐弟……”
她仍在笑,楊叛在聽着。
她每一次笑都像一朵花落到他的傷口上。
“他若永遠都不再出現,倒也安穩了。誰能想到在我七歲的時候,他卻回來了。帶走了還不大懂事的弟弟,也帶走了孃的命。卻是因爲那女人不能生育,恰恰想起了他還有那麼個骨血。娘自然是不肯,他的妻子又怕弟弟長大後還記得我孃的好,索性就要了她的性命。”
青色的羅裙隨着風飄着,白色的羣帶吹起的很高。
“我好恨,好恨。”
“可我不過是個風塵女子,又有那般的本事能爲孃親報仇呢?”
陸小鳳不合時宜的唏噓起來,這樣的故事在這樣悲苦的世界裏,發生的太多太多了。
“真是三生有幸,能遇見樓主,不嫌棄我只是個下三濫的妓子,又贖我出去,得以報得血仇。我怎能讓人加害於他?扶搖不懂事,他幾乎都要忘了有我這麼個姐姐,更不要說我們苦悶的孃親了,”花向晚輕輕嘆了口氣,一朵離枝的花終於落到了地上,碾進了泥土中,“也罷,也罷。生死由命,妾管不了他,他也怨恨我,倒不如早些尋了孃親去,陰曹地府裏也有人照顧他。”
“……你……也一同去吧。”她的話說的斷斷續續,也像是不忍心到了極點,卻又無可奈何的必須狠心。
話的盡頭就是天涯。
天涯有人,斷腸人。
陸小鳳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他心軟的毛病又犯了,這毛病關鍵時刻能害死人。
薛涼的長劍刺入楊叛的心窩,他強忍着痛沒叫出來,嚥了氣。臨死前還瞧着那個依偎在別人懷裏的女人,像是在等她的一個答案。
陸小鳳嘆了聲,好心地替楊叛問道:“你就一點也不愛他?”
“愛了不愛,就是薄情;愛了又愛,就是癡傻。那索性便不愛,是不是就要快活得多呢?”
薛涼拔劍的時候,血噴到地上,淌到女人的腳下,染紅了她的繡鞋。
“風月場上的女子,談情說愛?”花向晚笑的溫柔,微垂的眉目很美,連素白地月亮都羞煞了三分,輕飄飄的飄出一句話:“笑話吧。”
在很久很久以後,久到這些曾經叱吒江湖的人都成了江湖上的傳說,依舊風流瀟灑的陸小鳳很認真地問白愁飛道:“爲什麼花向晚不愛你?”
白愁飛挑眉反問道:“爲什麼她要喜歡我?”
他斜着眼,看了下不遠處練劍的西門吹雪,陸小鳳的聲音不小,他一定是聽見了。
陸小鳳道:“你比較招女人喜歡,長得好看,何況她死心塌地的爲你賣命,她長得還很美。”
他這話說的酸溜溜的。
白愁飛笑了起來,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走向西門吹雪,漫聲道:“大概是她知道,我不可能愛她吧。”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他湊在西門吹雪的身邊,輕輕地耳語:“一定知道,兩個人之間,怎麼塞得下另一個人?”
感到耳畔溫熱的呼吸,西門吹雪皺了皺眉頭,卻未躲開,任他在那裏磨蹭着。兩個白色的身影在紅梅的映襯下畫成了一輪圓滿的月,落在陸小鳳的眼底,他釋然的笑了笑,想起了家裏的女人,她是不是正在爐子邊溫着酒,等着他歸去?
花影飄灑,久久才落地,人卻早已行在回家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