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愁飛從聞言公那裏聽見了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消息:那兩個峨眉派的小姑娘也來金陵了。
石秀雪,不用想也能猜到她的來意,孫秀青大概是陪着她來的。同樣的,不用猜也能知道她們的結局。
金陵城太亂了,而楊叛顯然弄錯了她們同自己的關係。獨孤一鶴若還在,沒人敢動她們;獨孤一鶴已死,樹敵頗多的峨眉派就是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
這就是江湖。
白愁飛依舊無動於衷。
這個規則沒人能打破,他爲她們感到可惜,但是卻只是負着手,旁觀着兩個姑娘走上懸崖,跌入深淵,然後嘆息一聲,轉過頭,離去。
憐香惜玉的白愁飛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人應當有自知自明,他相信楊叛會很樂意拿兩隻泥鰍做餌,來釣自己這隻大鯤。白愁飛不傻,所以他看不見魚餌,也聞不到餌食的香味。
不僅如此,白二還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情緒,幸楊叛的災,樂楊叛的禍。兩個姑娘是從萬梅山莊走出去的,要去的地方是峨眉,現在她們在金陵,又身陷囹圄。
萬梅山莊的消息一貫的靈敏,現在西門吹雪應該已經得知了這個令他很沒有面子的事情。以白愁飛對西門吹雪的瞭解,這無疑是一種肆意的挑釁,白白給了他一條發泄怒火的渠道。
儘管白愁飛不願意承認,但是西門吹雪確實縱容孫秀青,他對她的印象不錯。
——楊叛知不知道,他走了一步錯棋呢?
白愁飛可不會去提醒他。
他住在小搖荷館,這是家賣繡品的店鋪,繡娘們都很漂亮,只要肯花上點銀子,她們也不介意做點無傷大雅的皮肉生意。
薛涼也在,他的身上有傷,傷並不重,而且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他一直躲在這裏養傷,楊叛也一直在追捕他。
這是黃樓的店鋪,誰會想到一個被金風細雨樓通緝的人會藏在金風細雨樓的地盤裏呢?
白愁飛還記得他剛藏到這裏的光景,薛涼丟棄了一向沉穩卑微的聲音,從牀上掙扎正起身,用不可被質疑的語調沙啞地說道:“我要殺了他!”
白愁飛盯着他死死攥緊的拳頭,指甲嵌入肉裏,有血順着脈絡流了出來。
他一直看着他,然後說出了一句很淡漠的話:“首先,你得活着。”
薛涼的身體不易察覺的微微一震,隨即冷冷道:“我不會死。”
白愁飛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緩緩的開口道:“我希望你之後也能活下來。”
有那麼一段時間,薛涼沉默不語。
白愁飛沉吟道:“我不知道情爲何物,能夠讓人生死相許,但是我知道沒有那個女人會希望自己的男人爲了她去死,尤其是在她死了以後。”
“有時候女人會大喊着去死吧,”他接着說道,“所以這就是所謂口不對心。”
白愁飛自己笑了起來,他可沒想到過有那麼一天自己會給另一個人開解情愛。
現在薛涼立在他跟前,臉上還帶着重傷初愈的疲憊,但是人卻精神了許多。
有人突然叩響了門,隨後一個穿着綠紗裙子的美鬟走了進來,端着紫砂壺,裏面沏着極品的雀舌。白愁飛揮了揮手讓丫鬟退下,端着茶壺站了起來,走到了一株開着的金橘樹旁,打開壺蓋,把茶水盡數倒了出來。
然後手伸進了茶壺,輕輕撫摸了一圈,笑道:“顧遠已經進了金風細雨樓。”
薛涼道:“楊叛會以爲你死了?”
白愁飛道:“當然不會,他可不是傻子。”
薛涼道:“他不是傻子,你不怕顧遠會死?”
白愁飛斜睨了一眼金橘樹,很認真地道:“楊叛不會殺顧遠,他太謹慎,沒找到可以殺顧遠的理由之前,不會動手的。”
薛涼皺了下眉,道:“理由?”
白愁飛笑道:“勸服他自己的理由,誰會相信一個自投羅網的人沒有一丁點的後路呢?他太瞧得起我了。”
薛涼的瞳孔微微睜大,不可思議的道:“你什麼也沒準備?你讓顧遠自尋死路?”
白愁飛道:“你不信?”
“不信。”
“那楊叛也不信。”
白愁飛又道:“可是我信顧遠,這就足夠了。”
薛涼問道:“如果顧遠死了呢?你爲什麼信他?”
白愁飛反問道:“我爲什麼信他?”他勾起了嘴角,接着道,“他很年輕,又有才華,長得好看還足夠能忍耐,最重要的是他有野心,”他頓了下,緩緩道,“這樣的人怎麼會讓自己輕易的死了呢?”
薛涼疑道:“你不怕會出來第二個楊叛?”
白愁飛道:“其志不在江湖,他學富五車,卻都是文人墨客的東西,金風細雨樓不過是他的一個跳板罷了。我現在用得到他,他也需要我來引路,各取所需。”
“你有把握他的貪慾不會大到吞了你?”
“我沒有,我這一生中,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會事先覺得有把握的。”
薛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就聽見白愁飛又繼續說道:“更何況,鴻鵠若不高飛,那就是連燕雀也不如。”
“殺一隻麻雀並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