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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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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敏夫人面色沉重,道:“原本咱們都以爲是侍奉安氏的寶鵲不當心說漏了嘴才驚了惠儀貴妃的胎,現知此人這般居心叵測,或許寶鵲是她指使也未可知。”

德妃禾眉微蹙,“淑妃待她比惠儀貴妃親厚許多,淑妃她都能下手,何況惠儀貴妃?”她語調微涼,嘆息道:“可憐四殿下自幼喪母,安氏每每見到四殿下,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玄凌脣角勾出一縷悠遠淡漠的笑意,“淑妃?惠儀貴妃?很好!很好!還有誰?”他掩面,“朕寵了這麼多年的女人,竟然不配爲人!”

孫姑姑道:“奴婢想不通一事,爲何鸝妃的暖情香不是隻對皇上有效,連自己會迷亂其中呢?她不是隻該讓皇上意亂情迷即可麼?”

端妃雙目微微一瞬,目光淡遠投向遠方,“兩情相悅自然是好事,只是如果不意亂情迷便不能與皇上歡好呢?”

我眉頭一挑,“我只記得當年安氏無意於皇寵,很是冷寂了一些日子,後來還是我舉薦。我記得那是在他父親被人連累之後。”

莊敏夫人的嘆息如秋雨簌簌涼薄,“是啊。她害你的時候可卻忘了你的舉薦之恩呢?”

德妃道:“如此,她彷彿起初真的無意於皇上呢,若非因爲她父親的緣故”

皇後襬手道:“安氏侍奉皇上這麼多年,即便有錯,也不會對皇上無情吧?”

久不開口的貞妃微啓櫻脣,徐徐道:“臣妾想起了楊芳儀,當年在臣妾宮門前被指用麝香香囊害安氏多年不孕,甚至差點牽連害了臣妾,以致楊芳儀吞金而死。”她雙目灼灼看着玄凌,“臣妾大膽揣測,如果不是楊芳儀害她不孕,而是她自己不願有孕才佩此香囊,加入麝香之後藉機暗算楊芳儀呢?”

太後沉默片刻,“此事當年就處置得過於草率,楊氏不像是那樣的人。你的說法,或許可解釋當年的疑惑。”

德妃道:“可是她此番還是懷孕了。”

端貴妃轉臉看着窗外疏淡天氣,“再不懷孕,她父親可要死在牢中了。”

玄凌俊朗的臉龐上滿蘊雷電欲來的陰翳,吩咐李長,“傳朕的旨意,去搜宮!”

李長雷厲風行,不出一個時辰,已有兩樣東西擱在太後跟前。繡堆紗折枝花卉的絹帕中裹着上品的麝香,香氣濃郁,是極珍貴的“當門子”,太後才瞟了一眼,喝道:“丟出去!”而另一個精緻的嵌螺鈿葵花形黑漆小盒子中的物事,更讓所有人大驚失色,葛霽取出一些細嗅,雙手一顫,“太後,是五石散。”

太後眸中精光一輪,已含了雷霆之怒,“大膽!傅如吟死後哀家在宮中禁絕此物,安氏怎還會有!”語畢,目光已落在玄凌身上。

玄凌知其意,忙起身道:“兒子當年一時糊塗,如今再沒有了!”說罷挽起衣袖請太醫診脈。葛霽搭脈片刻,和言道:“太後,果然沒有。”

太後略一思忖,吩咐道:“帶安氏來。”

三十八、桃花欲謝恐難禁

頤寧宮殿宇開闊,秋風無盡吹來,微微蘊涼,卷着一縷縷花葉即將凋零的頹唐氣息。初秋的晌午已有一絲清冷之意,半黃半綠的樹葉開始在枝頭顫動,那種欲留不能留的姿態,很像垂死掙扎的無奈。

鸝妃安氏,是被匆促帶來的。她顯然未來得及認真梳洗,臉上還殘留着那種頹敗的神色,身體微微顫抖着。因在病中,頭髮鬆散挽着,斜斜簪了一枚金鑲寶石蜻蜓簪,那蜻蜓是欲飛未飛的姿態,她穿一襲月白色水紋綾波襉裙,外罩一件蓮青彈花褙子,纔要跪下,膝下一軟,似一朵被風吹落的花瓣,軟軟坐了下去。

玄凌看也不看她一眼,太後也不見怪,只道:“葛霽。”

葛霽拉過她手,兩指扣了上去。安陵容且驚且懼,手腕上還套着一枚金鑲珠翠軟手鐲,中嵌翠環,環中有蓮瓣式金託,每瓣嵌南珠一顆,翠環背面八角形鏤空託底,十分精巧。然而因着她病中憔悴瘦弱,那手鐲愈寶光燦爛,愈顯得她的手臂枯瘦如柴,了無生氣。

葛霽很快覆命,“娘娘體弱,但絕無半點服食五石散之像。”葛霽停一停,“恕微臣多嘴。這五石散的成分和純色與當年傅婕妤所服的乃是一樣的。”

貴妃輕輕一嘆,如秋夜落索,“可惜了傅婕妤。”

皇後大驚,她臉上青紅交替,最後被憤怒與震驚取代,“那些五石散是你給傅如吟的?你竟敢戕害皇上龍體!”

安鸝容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接觸到麝香和五石散之後,便是一種死寂的無望。

我從未見過皇後這些震怒的神情,彷彿有無數雷電在她的情緒中爆發。皇後厲聲喚過剪秋,“給本宮狠狠掌她的嘴!”

皇後所謂的“掌嘴”並非打耳光,而是用木尺擊打安鸝容的嘴脣與下頷部分。木尺擊打在皮膚上有“噼啪”的脆響,耳錯聽見會以爲是鞭炮喜悅的昂揚。很快,安鸝容鼻子以下的部分高高腫起,口中不斷有鮮血溢出,直到她痛楚地彎腰吐出兩顆牙齒。

玄凌伸手示意停止,厭惡地望着她,眸中厲色畢露,“淑妃的孩子、眉莊、夢笙、如吟的死是否都是因爲你?”

她目光平靜如死水,看不見一絲情感的漣漪,她正一正妝飾,斂衣叩拜,“既有當初,臣妾早已料想到今日。”

玄凌望着安鸝容的目光中有無盡悲憫、痛心與厭憎,“鸝妃,你陪了朕十餘年,從未有忤逆朕的時候,誰知你竟這般狠毒!”

“臣妾不喜歡鸝妃這個稱呼。何況皇上從未真心愛過臣妾,您不過是寵我罷了,和寵一隻小貓小狗有什麼區別?臣妾算什麼呢?鸝妃?不過是您豢養的一隻鳥兒罷了。”她輕輕一笑,似一朵嬌弱的花綻開在脣邊,風姿楚楚,“至於狠毒麼?”她目光一一環視過衆人的面孔,經過太後,最後定格在玄凌面上,“在座之人,誰沒有狠毒過?”

玄凌再問,“有無人指使你,你可有什麼要分辯?”

她再度拜倒,語調淡漠而厭倦,“一切都是臣妾的錯,請皇上賜罪。”

玄凌轉過臉,輕輕吐出兩字,“賜死。”

“皇帝,讓她活着。”太後緩緩起身,面容絲毫不改,“人人都有狠毒之時,只爲在這宮裏人人都會身不由己。可你的狠毒,已經超過旁人百倍。哀家不讓你死,還要保留你鸝妃的封號,景春殿便是你的冷宮。等你養好了身子,哀家會日日命人掌你的嘴,要你日日跪在佛前懺悔你的罪孽。有你做例,看宮中誰還敢放肆!”

鸝容輕輕一笑,漠然置之。太後喚過李長,“帶她下去,禁足景春殿,再不許人伺候她。所有服侍過她的宮人,親近者杖殺,餘者全部變賣爲奴,永世不許入京。哀家便要看她自生自滅,免得誰殺她髒了自己的手。”說罷喝道:“拖下去!”

秋色如妝,赭紅之色的楓木燃起漫天悽美的紅色火焰,如一葉殘花的安鸝容,便被拖拽着消失於這片紅色之中。她最後一片漫過玄凌的眼神,殊無一絲眷意。

塵埃落定之後,我在觀音像前爲我未曾出生的第一個孩子燃起一柱沉香。

我有些倦,靠在寢宮的妃榻上看槿汐插着一束狐尾百合,它的花蕊捲曲若流霞,有嫵媚的姿態。那種粉嫩的粉紅色,像極了暖情香的顏色。那種粉紅,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我仔細看着自己套着赤金鏤空護甲的纖長手指,有一天,我用這雙手指的指甲勾起一點暖情香的香粉一點一點混入狐尾百合的花蕊,重新合上花苞,再教給鳶羽在夜間時在盛開的花瓣上撒一點水可以延長她美麗的花姿。我知道的,太醫會檢查花束,卻不會打開含苞的花朵去檢驗它的花蕊。

我想起那一夜許太醫的手,他的手上全是來自鸝容身體的溫熱鮮血。我對着光線仔細分辨自己的手,我聞不到一絲血腥氣,也看不到一絲血液的痕跡。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我雙手所沾染的血腥是永遠也洗不去了。

景春殿一夜間人去樓空,同冷宮無異。安鸝容的敗落讓後宮嬪妃額首相慶之外,也格外感受到得寵與失寵之間常常叫人變幻莫測。

景春殿的看守以及鸝妃的奉養事宜一律交給了李長,念及當年鸝妃對李長和槿汐一事的羞辱,李長自會將她照顧得“很好”。我只囑咐一句,“不要教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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