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五月?世事變幻之快往往在一夕之間。王爺依舊是王爺,只不過本宮不再是一介廢妃罷了。”我定一定神,含淚笑道:“你回來就好了。”
“回來?”他笑意痛楚,冷冽如碎冰,“我九死一生回來,先趕去看了母妃,滿心歡心要來見你。可是母妃卻告訴我,你要回宮,回到皇兄身邊”
我頓時警覺,下意識地按住肚腹,立即問:“太妃,太妃還說了什麼?”
他並沒察覺我的異樣,啞聲道:“母妃說你與她一樣,都聽信了謠言,以爲我不在了。母妃說人各有志,要我千萬不要記恨你,要我明白你的難處。可是嬛兒,不不能不來問清楚,到底是爲了什麼!”
他不知道!萬幸,他還不知道!
陽光那麼猛烈,灼痛我的頭腦,微微睜開眼,觸到那一雙隱忍着不亞於我的焦灼和苦痛的雙眼。“我千辛萬苦,我拼死回來,要不是想着你嬛兒,我想着你才能回來。卻要親眼見你萬千榮寵被迎回宮去,迎回皇兄身邊。”他踉蹌着退了兩步,喑啞道:“我情願自己身死赫赫,永遠不要回來!”他停一停,“我若不回來”
現實如一把鈍重的鏽刀,一刀一刀割裂我與他之間所有的情繫,我淚流滿面,“你若不回來,就不會知道你才一走半年我便琵琶別抱(1);你若不回來,就不會知道我在以爲你屍骨無存後又迫不及待回到紫奧城,回到你皇兄身邊;你若不回來,就會一直以爲我會等着你、盼着你,在凌雲峯等你歸來,就不會知道我是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女子。”我哽咽,狠一狠心道,“我本就是這樣無情無義的女子。”
有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像落着一陣急促的冰冷暴雨。陽光透過葉子細碎的間隙落下來,彷彿在我與他之間設下了一道沒有溫度亦無法攀越的高牆,此時此刻,我們再不能是至親愛侶了。
“無情無義”他喃喃良久,仰天疏狂大笑,眼角隱有清淚湧出。
我不忍再聽,亦不忍再看。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裏,要他帶我走;我怕忍不住我的眷戀,我的思念。
倉惶轉身,風撲簌簌吹落滿地殷紅的榴花瓣瓣,如泣了滿地鮮血斑斑。
芳魂何處去,榴花滿地紅。
我隻身離去,只餘他一身蕭蕭,隱沒於風中。
是夜,槿汐見我不曾用飯,便盛了一碗銀耳來,好言勸慰道:“娘娘好歹喫些什麼,別傷了自己的身子。”她悵然一嘆,“王爺平安歸來固然是好事,只是天意弄人。”
浣碧抱膝坐在榻邊,嘴角的一抹笑意被眼中無盡的愁緒和擔憂代替,“王爺怕是傷心的很。小姐”她看着我,嘴角一動,終於還是沒說出口。
我撥弄着盞中雪白的銀耳,只覺人便如這一盞銀耳一般,被肆意調弄,半點由不得自身。良久,我低聲道:“我何嘗不知道你想我去勸他,只是事到如今,相見無地,再說又有何益?即便他知道我的種種爲難,我卻連挽回也做不到。”
浣碧小心翼翼覷着我的神色道:“那個七日失魂散還在槿汐處收着”她咬一咬嘴脣,“小姐若是喫下,管他什麼聖旨也都完了。”
我心中一動,不覺站起身來,然而即刻驚覺悚然,“我已是冊封的妃子,他是冊封使,我暴病而亡,他如何能脫得了干係?就連你和槿汐也落得個侍奉不周的罪過。”我頹然坐下,撫着腮道:“我已不是一名無人問津的廢妃,只消我暴病,皇上會派多少太醫來查,到時連溫實初也要連累。何況除了他,我有多少撇不下的干係?”說罷心下更是煩亂,只緊緊攥着絹子不語。
浣碧似有不甘心,“小姐”
“天下不止一個王爺足夠牽念,碧姑娘只想一想顧佳儀吧。”槿汐撫着我的背,溫然道:“娘娘千萬不要自亂了陣腳,奴婢且請娘娘想一想,這道聖旨可否不屑一顧?娘娘若覺得什麼都可以放下,奴婢即刻爲娘娘收拾包袱,天涯海角只管跟了王爺走,哪怕來日被抓賜死,得一日的快活也是一日的快活,總歸不枉此生。若娘娘在意這道聖旨裏的份量,那麼且三思而行。”
薄薄一卷黃色的絲帛,用湖藍和淺金絲線繡雙龍捧珠的圖案。一爪一鱗,莫不栩栩如生,赫赫生威,滿是皇家威儀。短短幾行字是正楷書寫,爲顯鄭重,字字皆是玄凌的親筆,而非禮部代擬的冠冕文章。我的指尖拂過絲帛,微微顫抖,短短幾行字,已經落定了我的終身,如果要轉頭,如果要退縮我的眼中幾乎要沁出血來。
槿汐握住我的手,看一看浣碧,又看一看我,“碧姑孃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王爺如此傷心,又在氣急之下,有些話娘娘不能說,但有些可以出口的話多少也能讓王爺斷了念想。否則日後到底會在宮中碰面,彼此總要留個相見的餘地,何苦兩下裏傷心煎熬呢。”
浣碧推開窗,夜風倏然灌入的瞬間,帶入滿地如霜冷月。浣碧倚窗望月,起伏的羣山似靜靜伏着的巨獸,伺機把人吞沒。浣碧的嘆息似落地的冷月寒光,悽悽道:“此時此刻,想必王爺是傷心透了。”
我怔怔,若真如槿汐所說,他能對我斷情,想必也不會再傷心了罷。
我錚然轉首,看牢浣碧清秀的面龐,輕輕道:“浣碧,你過來”
李長傳旨之後,甘露寺外已有數十兵士守衛。槿汐早已吩咐了外頭,叫浣碧自去凌雲峯收拾些舊日什物過來。
浣碧去了一趟,取了一包袱衣裳過來,槿汐隨手一翻,靠在窗前皺眉大聲道:“姑娘真是的,這些東西分明拿錯了。奴婢請姑娘取些娘娘夏日的換洗衣裳來,姑娘卻包了一包袱冬日的大毛衣裳來,真真是”
浣碧賭氣,大聲道:“不就拿錯了衣衫麼?我再去一回就罷了。”說罷低低在我耳邊道:“奴婢已請了王爺在長河邊等候,小姐快去罷。”
我披了浣碧方纔出去時披的碧色鬥篷,頭髮打得鬆散,似與人賭氣一般,怒氣衝衝便往外走。我本與浣碧身形相似,夜色濃重更掩了一層,外頭的守衛知道浣碧是我近身侍女,自然不敢阻攔,一路放了我出去。
去長河邊的路早已走得熟了,卻沒有一次似今夜這般爲難。晚風颯颯吹起我的鬥篷,心跳得那麼急,我迫不及待想見他,卻又無顏相見。
見一次便傷心一次,人世難堪,或許,相見亦爭如不見罷。
河水清涼的潺湲聲遠遠便能聽見,遙遙望去,他的身影在明亮的夜色下顯得格外煢煢,似蒼涼的一道剪影。
他等待的姿勢,在那一瞬間激起我所有溫柔的記憶與渴慕,多少次,他便是這樣等着我。只是那姿態,從未像今日這般荒蕪過。
他黯淡的容顏在看見我的一刻驟然明亮起來,像灼灼的一樹火焰,瞬間照亮了天際。他幾步向前,重重地鬆了一口氣,“你終於還肯見我。”
我冷一冷道:“看你平安,我才能心中無愧,安心回宮。”
他的眼神微微一晃,笑容冷寂了下來,“只爲這個?”
我悲極反笑,“否則王爺以爲我露夜前來所爲何事?”
月光如銀,他清明的眼神並未放過我,“一別良久,你不問我爲何去了哪裏?”
“很要緊麼?”我力圖以疏離地笑分隔我與他的距離,“大約我回宮之後,皇上也很樂意與我談論此事。何況問與不問,你我都無力迴天。一切已成死局,看你安然無恙站在我面前,我已經無所牽掛了。”
他眼裏黯然的神色微微一亮,似跳躍的燭火,“我安然無恙你才無所牽掛,可知我當日人人傳我身死,你必然是日夜牽掛了。嬛兒”
我心下一慌,恨不得將自身縮進鬥篷裏不見了,即刻轉身迴避,“素聞王爺心有七竅,可知真是多心了。”
他的口氣裏有難耐的急切和不願相信,“嬛兒,你我早已兩心相映,今日你乍然回宮,又刻意冷淡我。嬛兒”
農曆四月已是春末時分,荼蘼花正開得蓬勃如雲。荼蘼又叫佛見笑,因而甘露寺一帶漫山遍野開得到處都是,大捧大捧雪白淺黃的花朵在夜色中看去似茫茫然的大雪紛揚。我不得不止住他的話,截然道:“開到荼蘼花事了。清,我們的緣分實在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