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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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皙華夫人自己安坐在殿口,座椅旁置滿了冰雕,她猶覺得熱,命了四個侍女在身後爲她扇風,卻對身邊的內監道:“把娘娘小主們的座椅挪到廊前去,讓她們好好瞧着,不守宮規、藐視本宮是個什麼好處!”

宮中女子最愛惜皮膚,怎肯讓烈日曬到一星半點保養得雪白嬌嫩的肌膚,直如要了她們的性命一般。況且她們又最是養尊處優,怎能坐於烈日下陪我曝曬。然而皙華夫人的嚴命又怎麼敢違,只怕就要和我跪在一起。如此一來,衆人皆是哭喪着臉困苦不堪,敢怒不敢言。

我不覺內心苦笑,皙華夫人也算得上用心良苦。如此得寵還嫌不夠,讓那些嬌滴滴的美人曬得烏黑,惟獨自己嬌養得雪白。玄凌回來,眼中自然只有她一個白如玉的美人了。

四處漸漸靜下來,太陽白花花的照着殿前的花崗岩地面,那地磚本來烏黑鋥亮,光可鑑人,猶如一闆闆凝固的烏墨,烈日下曬得泛起一層剌眼的白光。

已知是無法,我和眉莊面對面跪在那一團白光裏。她把書舉到我面前讓我一字一字誦讀。反光強烈,書又殘舊,一字一字讀得十分喫力。

敬妃不忍還想再勸,皙華夫人回頭狠狠瞥她一眼:“跪半個時辰誦讀《女誡》是死不了人的!你再多嘴,本宮就讓你也去跪着。”敬妃無奈,只得不再做聲。

一遍誦完,皙華夫人還是不肯罷休,陰惻惻吐出兩字:“再念。”

我只好從頭再讀,擔心眉莊的身子和腹中孩兒的安危,我幾度想快些念過去,然而皙華夫人怎麼肯呢,我略略念快一兩字,眉莊身上便捱了重重一下戒尺那原是西席先生責打頑童的,到了皙華夫人宮裏,竟已成爲刑具。那擊打的“劈啪”聲敲落在皮肉上格外清脆利落,便是一條深紅的印記。眉莊死死忍住,一言不發地捱住那痛楚,她的汗沉沉下來。我知道,一出汗,那傷口會更疼。

皙華夫人到底是不敢動手打我的,但是看着眉莊這樣代我受過,心中焦苦難言,更比我自己受責還要難過。我只能這樣眼睜睜看着,只能一字一字慢慢讀着,熬着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腿已經麻木了,只覺得刺刺的汗水涔涔地從臉龐流下,膩住了鬢髮。背心和袖口的衣裳溼了又幹,有白花花的印子出來。

我一遍又一遍誦讀:

“鄙人愚闇,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餘寵,賴母師之典訓。聖恩橫加,猥賜金紫,實非鄙人庶幾所望也。男能自謀矣,吾不復以爲憂也。但傷諸女方當適人,而不漸訓誨,不聞婦禮,懼失容它門,取恥宗族。”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黙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黙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夫婦第二: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

是蟬鳴的聲音還是陵容依舊在叩頭的聲音,我的腦子發昏,那樣吵,耳朵裏嗡嗡亂響。

“敬慎第三: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爲德,陰以柔爲用,男以強爲貴,女以弱爲美。

似乎是太陽太大了,看出來的字一個個忽大忽小悠悠地晃,像螞蟻般一團團蠕動着。

“婦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

小腹沉沉地往下墜,口乾舌燥,身體又酸又軟,彷彿力氣隨着身體裏的水分都漸漸蒸發了。

眉莊擔憂地看着我,敬妃焦急的聲音在提醒:“已經半個時辰了。”

“專心第五: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曲從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

皙華夫人碗盞中的碎冰丁零作響,像是檐間叮噹作響的風鈴,一直在誘惑我。她含一塊冰在口,含糊着淡漠道:“不忙,再念一刻鐘再說。”

“萬一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好?只怕夫人也承擔不起呀。哎呀,莞妹妹的臉都白了!夫人!”

皙華夫人不屑:“她這樣喬張作致是做給本宮看麼?本宮瞧她還好的很!”

“和叔妹第七:婦人之得意於夫主,由舅姑之愛己也;舅姑之愛己,由叔妹之譽己也。謙則德之柄,順則婦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詩云:‘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其斯之謂也。”

身體很酸很酸,有抽搐一樣的疼痛如蛇一樣開始蔓延,像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在體內流失。日頭那麼大,我爲什麼覺得冷,那白色的明亮的光,竟像是雪光一般寒冷徹骨。

我好想靠一靠,是眉莊在叫我麼?“嬛兒?!嬛兒?你怎麼了?!”

對不起,眉莊,不是我不想回答你,我實在沒有力氣。

爲什麼有男子的衣角在我身邊出現?啊?玄凌,是你回來了麼?四郎!四郎!快救救我!不對,他身上並沒有明黃一色,那服制也不是帝王的服制。我喫力地抬頭,絳紗平蛟單袍,白玉魚龍扣帶圍是,是親王的常服。是他,玄清!我想起來了,太後日前臥病,他是住在太液池上的鏤月開雲館以方便日夜問疾的,也是爲了他尚未成婚的緣故,要和後宮妃嬪避嫌,所以居住在湖上。然而去太後宮中,皙華夫人的宓秀宮是必經之所。

他的突然出現,慌得妃嬪們一如鳥獸散,紛紛避入內殿。

清河王,你是在和皙華夫人爭執麼?傻子,那麼多女眷在,你不曉得要避嫌麼?你一定是瘋了,擅闖宮闈。皙華夫人身後是汝南王的強勢,而諸兄弟中,汝南王最厭惡的就是你,你又何必?!

唉!我是顧不得了!腹中好疼,是誰的手爪在攪動我的五內,一絲絲剝離我身體的溫熱,那樣溫熱的流水樣的感覺,汩汩而出。

我的眼睛看出來像是隔了雪白的大霧,眼睫毛成了層層模糊的紗帳。玄清你的表情那樣憤怒和急切,你在和她生氣?唉!你一向是溫和的。

眉莊,陵容?你們又爲什麼這樣害怕?眉莊,你在哭了。爲什麼?我只是累而已,有一點點疼,你別怕。四郎、四郎快回來了!

你瞧,四郎抱着我了,他的衣衫緊緊貼在我臉上,他把我橫抱起來,是那一日,滿天杏花如雨飄零,他抱着我走在長長的永巷。他的手那麼有力氣,帶我離開宓秀宮。皙華夫人氣得冷笑,可是她的臉色爲什麼也這樣惶恐?啊!是四郎責罵她了眉莊你在哭,你要追來麼?我好倦,我好想睡一下。

可是可是四郎,你今天的臉怎麼長得那麼像玄清?我笑不出來一定是我眼花了。

“貴嬪!”最後的知覺失去前,四郎,我只聽見你這麼叫我,你的聲音這樣深情、急痛而隱忍。有灼熱的液體落在我的面頰上,那是你的淚麼?這是你第一次爲我落淚。亦或,這,只是我無知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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