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賢聽聞這個消息之後, 當時就一愣,覺得十分匪夷所思:唐國這是瘋了?
一般這種情況都是要派兩邊官員協商的, 實在協商不下去纔會重拳出擊互相打擊,現在唐國這一副我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的姿態是怎麼回事?
他一臉嚴肅地看着下面的官員問道:“你們當時是怎麼跟唐國交涉的, 不許隱瞞,一五一十的交代上來!”
耶律賢可以確定自己當初在吩咐下去的時候, 已經說過態度不要太強硬, 一定要給唐國討價還價的空間,本身他們不是真的不想出售羊毛, 而是想要坐地起價外加要點好處。
但是有的時候一句話經過幾個人的口可能就變了意思,他就擔心是下麪人的意思沒有傳達對,導致惹怒了唐國, 如果真的這樣, 真是殺了這些人都不解恨。
契丹官員也知道這件事情如今已經非常嚴重,連忙將所有事情都敘述了一遍, 甚至包括在場人員的表情這些細節。
不得不說這位也算是個人才, 居然連在場那些官員的語氣表情甚至是動作都記得一清二楚, 耶律賢細細聽完之後覺得十分匪夷所思,自己這邊的人明明沒有語氣很強硬, 莫非是唐國的官員在往他們朝廷傳達消息的時候扭曲了事實?
可是就算是這樣唐國的反擊也太厲害, 難道他們真的不要羊毛了?
耶律賢敢這麼幹就是因爲之前已經詳細調查過大唐之前羊毛製品的銷售量非常高,在有契丹的羊毛供應下還有些供不應求的態勢,這才提出的要求,否則他怎麼可能出這種主意?
下麪人小心翼翼地看着耶律賢問道:“大汗, 我們怎麼辦?”
耶律賢十分煩躁:“問我做什麼?什麼都讓我做要你們做什麼喫?”
所有官員立刻噤若寒蟬,雖然耶律賢自從上位以來也算是賞罰分明,但是耶律家的信用記錄不怎麼好,大臣們都不敢太出頭,就怕一不小心就被耶律賢幹掉。
耶律賢看着這羣人,又想到了唐國的大臣,不禁一陣氣悶,他就不說唐國朝堂上的大臣都多厲害了,據說就連唐國皇帝辦的書院裏的學生都不簡單,就連被封爲國師的和尚都不是平常人,再看看他手下這羣酒囊飯袋……耶律賢十分頭痛。
沒有人敢說話,最後耶律賢才說道:“派使者去唐國吧。”
官員們沒人敢說話,宋國王耶律休哥無奈只好站出來問道:“敢問大汗,派使者去……要如何說?”
前腳氣勢洶洶的要停止販售羊毛,要求漲價不說還提了一堆條件,結果發現對方沒按自己的套路走,直接斷絕了兩國貿易,然後又急吼吼的派使者過去,這事兒怎麼看怎麼打臉啊。
但是耶律休哥也不敢將心裏話都說出來,萬一他說出來了,耶律賢惱羞成怒收拾他怎麼辦?
耶律賢面色高深:“去提親。”
衆人:啥?
所有人都被耶律賢的舉動給弄的摸不到頭腦,不僅僅是契丹官員,就連大唐官員也是很奇怪,他們原本已經做好了契丹一怒之下提兵攻打大唐的準備,甚至樞密院都已經讓邊關那邊加強了戒備,結果轉頭耶律賢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還派人來提親?
這人的腦回路是怎麼長的?兩國現在可是在進行無形交鋒啊。
內閣分析來分析去都沒分析出一個結果來,這讓他們非常不安,他們總覺得耶律賢肯定不是真的要娶大唐公主,更何況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大唐現在壓根就沒有公主!
甚至連皇子就一個,那就是當今太子,原本應該有幾位長公主的,結果當初李璟在西逃的時候兒子女兒丟了一路,基本沒剩下,長公主自然也沒有了。
所以……耶律賢到底是什麼用意。
李從嘉看着那份文藻華麗的國書,笑眯眯說了句:“別說耶律賢那裏居然還真有精通漢學的人,不簡單。”
內閣輔臣集體瞪視李從嘉:都什麼時候了,您的關注點能不能正常一點?
李從嘉被大家的目光搞得有些無奈,只好放下國書說道:“你們這麼緊張做什麼?耶律賢這是在找臺階下,不用想太多。”
趙普不同意:“找臺階下的方式很多,他爲什麼要來提親?最主要的是,他居然承諾大唐公主必然會成爲契丹皇後,誰不知道契丹皇後一向都是蕭家女,也只能是蕭家女,這麼多年幾乎沒有例外,他拋出這個誘餌必然還有其他謀算!”
李從嘉懶洋洋說道:“當然有謀算啦,否則他是捨不得拿出後位來的,你們居然還沒想明白,那我就說兩個人,你們一定會明白的。”
範質頓時問道:“誰?”
“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李從嘉把玩着手裏的扳指繼續說道:“這兩位公主當初給吐蕃帶去了什麼東西,現在耶律賢想要的就是什麼。”
內閣輔臣瞬間恍然大悟,不得不說,或許皇帝的腦回路都是相通的,耶律賢腦洞這麼大,也就李從嘉一瞬間就想到了這一點,而範質等人還在從別的層面去尋找呢!
當然那也跟本朝沒有公主聯姻的習慣有關,他們壓根沒往這方面想!
既然耶律賢是這種想法,那大家都比較淡定,王溥問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封個公主嫁過去也沒什麼不行的,實在不行就找個宗室女好了,畢竟契丹皇後之位還是有點誘惑力的。
李從嘉冷哼一聲說道:“大唐跟吐蕃聯姻,然後養出了一個心腹大患,我好不容易把契丹削弱到如今的程度,你們覺得我會同意?”
衆人對視一眼,雖然覺得有點遺憾,但是想想如果對方真的要各種先進技術,那個皇後之位也就沒什麼用了,反正就算大唐公主當上了皇後,最後皇位也不一定是公主兒子的,契丹人可沒什麼嫡長子繼承的說法。
契丹使者這一次沒有那麼趾高氣昂,之前是覺得能威脅大唐,所以他們姿態擺的很高,現在發現大唐不喫這套,而他們現在又在人家的地盤上,還是來提親的,所以十分客氣。
結果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在驛館住了沒兩天居然就被轟了出來,並且被告知大唐對契丹之前的所作所爲十分不滿意,所以不打算聯姻,也不打算撤回之前的決定!
使者整個人都懵了,他在來之前已經厚着臉皮跟上司討論了很多種應對方法,比如說大唐同意聯姻他要怎麼提條件,大唐不同意聯姻他要怎麼去說服,如果實在不能聯姻,那就力求讓大唐撤銷之前的禁令。
可是誰都沒想到大唐的回覆會這麼強硬而且打臉,到了這時候契丹使者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下去,直接帶着人離開了大唐,並且聲稱絕對不會被大唐威脅到的。
耶律賢在得到消息的時候,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李煜這是瘋了嗎?
在他看來,李煜之前的那個舉動看上去的確很強硬,但更像是對於契丹不出售羊毛的對應。
這樣的對應看上去的確很爽快,但實際上影響到的商人實在是太多,如果抱怨的人多了,就算是李從嘉或許也未必扛得住。
耶律賢想的很好,覺得大唐應該會答應聯姻,畢竟兩邊這樣僵持下去對誰都不好,對大唐而言稅收會驟然降低,還有許多商人會因爲這個禁令而破產。
而對於契丹來說那影響就更大了,大唐直接掐住了契丹的軟肋,糧食還好一點,他們有青稞有牛羊,更何況契丹的土地也不是完全不能種植大米小麥,布匹也無所謂,反正他們有羊皮牛皮,雖然不如絲綢華美,但那並不是必需品。
可是鹽就比較致命了,契丹境內並沒有特別大的鹽田,食鹽很多都是依賴大唐售賣給他們。
在唐國之前的朝代,也就是前唐和五代十國時期,中原對於鹽的監控非常嚴格,導致契丹國內鹽價一直很高,李從嘉上位之後,對於鹽的監管沒那麼嚴格,或者說對於出口的監管沒那麼嚴格,量大了,契丹的食鹽價格也就下來了。
可是如今大唐又掐斷了契丹的食鹽渠道,現在契丹的食鹽已經全面漲價,再繼續下去,老百姓怕是要喫不起了!
就算是耶律賢此時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焦頭爛額,當初禁止售賣羊毛是耶律賢跟各個部落的首領商議出來的,一半是威逼一半是利誘。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夠掌握大唐的高科技,也希望羊毛能夠賣上更高的價錢,所以他們同意了耶律賢的提議,畢竟耶律賢的分析很有道理。
結果沒想到李從嘉這麼蛇精病,跟小孩子一樣慪氣,居然要全面抵制到底!
耶律賢閉上眼睛想了半天,最後將耶律休哥找來問道:“我們在唐國的人手還有嗎?”
就如同李從嘉滿世界在別的國家安排釘子一樣,耶律賢也派人潛伏在大唐,只不過大唐對於這一點看的十分嚴格,想要在大唐當官恨不得要查上祖宗八代。
什麼?來歷不明?對不起,最多也就是當個小吏。
至於託身於大家族就更不可能,這年頭無論是什麼家族都對血統很看重,不看重的那些富商……他們的孩子除非出類拔萃到能夠在春闈中奪得頭籌,否則當官也大不了。
所以契丹往大唐安插人手安插的非常辛苦,但也沒什麼太大用處。
耶律休哥就是主管這件事情,他低聲說道:“有倒是有,但是不能擔當重任,大汗想要做什麼?”
耶律賢說道:“不用他們擔當什麼重任,你想辦法將那些商人鼓動起來,讓他們給唐國朝廷施壓。”
耶律賢就不信李從嘉能夠硬氣到這個份上!
耶律休哥有些遲疑:“商人?唐國商人在本國地位非常低下,他們就算向唐國朝廷施壓也未必有什麼用。”
耶律賢微微一笑:“怎麼會沒用?你沒有發現嗎?現在唐國的稅收已經逐漸從普通農民百姓那裏轉移到了商人身上,以前是農民佔據納稅的主體,而現在商人已經比農民納稅還多,你說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唐國朝廷會不怕嗎?”
耶律休哥到底是老成持重,聽了之後沒有貿然行動,只是說道:“大汗稍待,只愛錢我們對唐國的商人瞭解的並不是很多,我先讓人去查一查唐國商人的情況,然後再商量一個對策。”
雖然耶律休哥沒有立刻同意,但耶律賢卻十分滿意他的做法,點頭說道:“去做吧,查到了也不必來報告,直接動手就行,我倒要看看唐國能撐多久。”
耶律休哥領命之後轉身離去,同時心裏還在搖頭,他現在覺得他們的大汗已經快要被唐國皇帝逼瘋了,兩國互相抵制,其實嚴格算起來都沒有贏家,但是契丹明顯輸的更狠一些,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暫時低頭,等到契丹國力強盛之後再跟唐國爭鋒。
可是耶律賢卻死活不肯承認錯誤,還想要讓唐人互相傾軋,耶律休哥是去過大唐的,說實話他並不是很看好耶律賢的主意。
果然,耶律休哥將大唐商人查過一遍之後,轉頭就去找了耶律賢——雖然耶律賢之前說不用再跟他報告,但是這次大概不報告是不行的了。
誰都沒想到大唐的商業居然也是在朝廷的掌控之下的,這麼說或許不對,應該換個說法就是大唐有點實力的商人幾乎都掌控在李從嘉的手裏!
耶律賢在聽說李從嘉手下有人直接成立了商行,用來管控那些商人之後,不由得有些意外:“他還真是滴水不漏啊,連這些商人都要牢牢握在手裏!”
李從嘉如果知道耶律賢的想法肯定會喊冤,他剛開始也只是想要讓手下人經商弄點零花錢,避免身爲皇帝富有四海,花錢還要受朝臣掣肘的囧像,結果誰知道釋雪庭那麼能幹,他能幹他的徒弟們更能幹,硬生生把商行發展成了商會!
耶律休哥派人查探商會的事情,李從嘉很早就收到了消息,他知道之後立刻明白了耶律賢的想法,不由得搖了搖頭說道:“這個耶律賢,那點聰明勁能不能用在正事上?”
一旁的釋雪庭十分無語,耶律賢這麼做還不是被你給逼的?
李從嘉問了一句:“商會那裏怎麼樣?”
釋雪庭解釋道:“現在情緒還很穩定,阿容已經開始組織商隊去吐蕃販賣了。”
李從嘉微微一笑:“這正是一個機會啊,要不然過段時間還要派自己人去吐蕃,現在正好有了現成的藉口,不錯不錯。”
釋雪庭一聽李從嘉這麼說,就知道吐蕃要遭殃,但凡是李從嘉開始派商隊過去的國家,到最後都只有一個結果,投降成爲大唐版圖之一,或者被屠滅成爲大唐版圖之一。
畢竟李從嘉最喜歡用的手段不是一開始就直接派兵攻打,而是先從經濟上控制,能控制的話,等到時機成熟,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下來,如果不能控制再動用武力。
現在吐蕃就處在這麼一個情況。
釋雪庭沒有去過多思考吐蕃的事情只是提醒道:“耶律賢還不死心,似乎派人去了燕雲十六州,這次真的不得不防。”
李從嘉聽了之後微微皺了皺眉,燕雲十六州算是一個歷史遺留問題,或者不應該說是十六州,而是燕雲六州,當初燕雲六州被還給大唐的時候,那裏的人不識時務,搞得李從嘉十分惱火,這些年的稅收都是按照契丹那邊的規定來的。
所以那裏的百姓比別的地方要多交許多稅,搞得那地方的百姓十分難受,卻又不敢抗議,生怕惹惱了這位皇帝,再加重他們的賦稅,那就真的沒法活了。
現在耶律賢派人過去,如果私下活動一下,承諾稅收減少一些的話,這六個州的百姓說不定還真會動心。
不過這次李從嘉也懶得跟他們置氣,只是說道:“既然如此,正好趁着這次誕節,讓那六州的稅收跟其他地方一樣吧,算是特赦。”
反正這麼多年那邊已經被收拾的差不多,刺頭基本上都剔除,派過去的刺史也都手腕高超,將治下治理的井井有條,那六個州的刺史早就是上書要求一視同仁,只不過之前李從嘉氣性還沒過,就沒同意。
如今已經不是置氣的時候,他不想看到再有人造反。
這個消息發出去的十分及時,耶律賢派去的人也沒有興起風浪,到最後還是一事無成。
耶律賢爲此直接掀翻了御案,結果就在他掀翻御案之後,喀喇汗國派了使者過來。
耶律賢有些意外,契丹跟喀喇汗國中間還隔着大唐,所以往來不算很多,或者說從來沒有互相派過使者,但是耶律賢對喀喇汗國也是有所瞭解,心中對這個國家也有些警惕。
現在對方主動派人來,他思前想後還是讓手下人去試探一下,再決定要不要見。
結果手下的回饋來的讓他十分意外:喀喇汗國居然是過來跟他們談生意的!
而這些生意正好都是契丹現在十分缺乏,卻又因爲跟大唐交惡而逐漸減少的物資!
耶律賢不信喀喇汗國會如此好心,但是他們現在又真的十分缺乏,思前想後決定還是見見喀喇汗國的使者。
不得不說喀喇汗國的使者十分有誠意,他們給耶律賢的價格跟大唐販售的價格幾乎是一樣的,但是誰都知道喀喇汗國的商隊想要到契丹的話,中間會經過大唐的關卡,必須要付給大唐關稅,這樣一來成本就提高很多,這樣幾乎不賺錢!
而在他面見喀喇汗國使者的第三天,李從嘉就得到了消息。
“喀喇汗國要跟契丹進行貿易往來?”李從嘉似乎並沒有特別意外。
釋雪庭說道:“目前看來是的,但是具體商談情況還沒有消息。”
畢竟就算他手下再厲害,對於這種機密的事情打聽也絕不會那麼快。
李從嘉直接說道:“這有什麼難猜的,不外乎是喀喇汗國準備向契丹販售他們需要的東西,然而喀喇汗國好像忘了,他們也不是農業國家啊,契丹需要的東西,他們還要跟大唐買呢。”
釋雪庭含笑問道:“這次你是不是又要禁止出售給喀喇汗國所有物品,包括但不限於食鹽之類的?”
李從嘉挑眉看向他:“學得很快嘛,居然都學會舉一反三啦。”
釋雪庭捏了他的臉一下才說道:“不過這次不僅僅是戶部,就連內閣可能都不會同意的。”
大唐商業如今也算是發達,當然是跟別的國家比起來,出口的物品十分豐富而且量也很大,最大的客戶就是喀喇汗國和契丹,剩下纔是絲綢之路上的其他國家。
如今他們跟契丹斷絕了貿易往來,再跟喀喇汗國斷絕貿易往來的話,那稅收只怕降低的不是一點兩點,戶部肯定是要鬧的。
李從嘉沒有回答只是說道:“盯着一點契丹,看他們什麼時候簽訂文書。”
釋雪庭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卻也沒多問,轉頭就讓人繼續盯着。
在連續商談了半個月之後,喀喇汗國和契丹終於簽訂了各種文書,確定了貿易細節,只不過這個細節他們保密的很不錯,釋雪庭的人一時半會沒有得到具體消息。
李從嘉揮揮手錶示:“無所謂,不知道也一樣,我早就在等這一天了。”
於是,喀喇汗國使者剛剛回到國內上報結果,就聽到了一條消息:唐國開始全面提升關稅,至少提升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