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的怒氣來的太快, 就連釋雪庭都愣了一下,眼見對方眼睛都氣的發紅, 釋雪庭連忙拉着他的手說道:“怎麼回事?怎麼氣成這樣?孟昶?蜀國皇帝?他又怎麼了?”
李從嘉深深吸了口氣,壓□□內翻騰的怒火, 啞聲道:“孟昶派兵攻打秦州,若不是相信大家,我都要懷疑朝廷裏出內奸了。”
釋雪庭微微皺眉,蜀國突然出兵攻打秦州雖然讓人意外,但也不至於讓李從嘉氣成這樣,他又問道:“然後呢?沒守住?”
李從嘉鼓了鼓臉頰說道:“哪裏是沒守住,秦州刺史壓根就沒去守!”
釋雪庭微微驚訝:“棄城了?”
李從嘉悶悶應了一聲, 釋雪庭摸了摸他的頭說道:“不氣不氣, 只是棄城……總還能打回來的。”
“不僅如此。”李從嘉臉色陰沉說道:“這個廢物在逃跑之前,還擄了孟仁裕的一個妾!孟仁裕一怒之下,屠殺百姓近萬!”
這纔是李從嘉發怒的原因,棄城就棄城吧, 大不了再打回來, 既然是趙匡胤手下出了問題,那就讓他去打,拿不回秦州就別回來了。
然而秦州刺史膽小貪色,卻害了當地百姓,這纔是李從嘉不能容忍的。
釋雪庭臉色也不好看起來,問了一句:“蜀國突然出兵,是不是也跟這個妾室有關?”
李從嘉哼了一聲:“具體情報還沒有, 不過,之前沒聽說蜀國有調兵的舉動,可見此次是孟仁裕衝動出兵,估計也就是因爲這件事情了,一個兩個爲了美色致使生靈塗炭,真是夠可以的!”
釋雪庭當初受傷的時候,李從嘉也很生氣,並且砍了一堆人,然而那些人大多都是回鶻高官貴族,有一個算一個被砍了都不算冤枉。
不過,稍一冷靜李從嘉就知道之前孟仁裕爲了愛妾出兵攻打秦州州城,孟昶一開始可能也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騎虎難下,孟仁裕是他親弟弟,當時都佔據秦州了,他不跟着派兵將那裏穩住,還能怎麼辦?就算他說跟他沒關係,唐國也不信啊,只能將錯就錯。
李從嘉將手中的情報一收轉頭看向桃符說道:“通知內閣和樞密院,宣政殿議事!”
桃符立刻躬身應是,轉身一路小跑就去通知大臣們議事。
李從嘉轉頭看向釋雪庭說道:“你傷也好的差不多了,走吧,一起去。”
釋雪庭沒有意義,他可以高姿態的拒絕任何封賞,但是並不代表他喜歡隱居幕後,甚至他更喜歡站在李從嘉身邊的感覺,也正是因爲他是國師,不算朝臣序列,所以他纔有這份殊榮。
李從嘉到了宣政殿的時候,諸位大臣都已經到齊,他掃了一眼就知道大家應該是知道這個消息,也不兜圈子直接問道:“有關秦州之事,想必諸位已經有所瞭解,有什麼想法都說說吧。”
李從嘉話音一落,趙匡胤就直接出列跪倒在地,帽子一摘就開始請罪。
李從嘉沒好氣說道:“你這是要做什麼?丟了就再打回來,你辭官掛印對方就能把秦州還回來了?”
趙匡胤一臉慚愧:“是下官識人不明,愧對殿下信任。”
趙匡胤也是將秦州刺史八輩祖宗都罵了個遍,說起來他也冤枉,這個秦州刺史並不是他選□□的,而是爲了照顧親戚纔給了這麼一個刺史之位,而這個親戚……也是很遠了,是他一房愛妾的表叔家的兒子,而那個表叔跟他愛妾的血緣關係其實已經很遠,只不過人聰明會侍奉,再加上秦州刺史書讀得的確不錯,趙匡胤手下武將能數出一個排,擅長文治的卻少之又少。
趙匡胤考了他幾道題目,一看還行,就你了,去吧。
之前這人在秦州也算是兢兢業業,政績不算太突出,但也還可以,趙匡胤也就放任他去,誰知道這貨這麼坑呢?
李從嘉的情報部早就將那位秦州刺史的各種資料甚至黑歷史都放在了他的案頭,李從嘉看完就覺得……虧了釋雪庭沒什麼親戚了。
“行了,廢話少說,秦州是一定要拿回來的,不僅要拿回來,蜀國既然敢惹我們,那孟昶也別想睡安穩了,之前制定好的計劃都提前實施吧。”說完之後,李從嘉又補充了一句:“幸虧過了秋收。”
趙匡胤見李從嘉沒有要問罪的意思,頓時安心,眼睛一轉主動請戰說道:“此乃臣之過,還請殿下許臣將功補過。”
李從嘉有些猶豫,原本的計劃之中,攻打蜀國是沒有趙匡胤什麼事兒的,他需要做的是跟重新整理之後的軍隊磨合,現在趙匡胤跟他手下的紫亭軍是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這樣冒然上戰場必然喫虧。
李弘冀見李從嘉猶豫,轉頭看向趙匡胤問道:“紫亭候兵練得如何?”
趙匡胤微微一笑:“請肅國公放心,喫飯的本事,丟不了。”
李從嘉見趙匡胤胸有成竹,想了想說道:“也好,國師受傷不能遠行,樞密院重新規劃吧,內閣將後勤準備好,大家或許還不知道,孟仁裕已經開始屠城了,我們早一日出兵,就能多救兩個人。”
內閣輔臣算是臨時受命也不慌亂,各自分派好了任務之後就退了出去,留下李從嘉和樞密院的人在這裏做討論。
說是討論,只不過從頭到尾李從嘉都在那裏聽,說他一點不懂也不是,反正以他的經驗來看,不覺得有哪裏不對。
李從嘉見衆人開始討論行進路線忽然問道:“蜀地多山,輜重怕是不好運輸。”
“所以只能要求一個字快。”談到軍事,李弘冀也不再一言不發。
李從嘉皺眉:“可是敵人比我們更熟悉山間地形,又不能將樹都砍了。”
李景達笑道:“殿下切莫憂心,對於此種情況,我和大郎都有經驗。”
李從嘉瞬間鬆了口氣:“那就好,既然如此,諸位就多做準備吧,估計嬸嬸和阿嫂又要罵我了。”
衆人說笑了一會,這才散去,雖然表面上看大家都很放鬆,然而實際上無論是誰心裏都有些緊張,畢竟太倉促了。
李從嘉帶着釋雪庭回到了紫宸殿,他轉頭看着和尚問道:“這次不讓你帶兵,你不要不開心,等將來打長安的時候,我讓你去。”
釋雪庭失笑:“我什麼時候說我不開心了?”
他怎麼會不開心?他的功勞其實已經不小,朝中也沒人能夠忽視他,不去就不去吧,還能留下來跟李從嘉溫存,否則這一走就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纔回來,一年半載都見不到一次,豈不是要憋死人?
李從嘉見他並不勉強這才說道:“這次倒是能夠好好看看趙匡胤帶兵的能力了。”
釋雪庭有些意外:“你又不是沒見識過。”
李從嘉一臉莫測高深說道:“你不懂,當對手跟當隊友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釋雪庭無語地看着他,李從嘉嘿嘿笑道:“也不知道孟仁裕那個愛妾到底是什麼樣的國色,讓文人知道了,估計又要說一句紅顏禍水了。”
釋雪庭定定看着他半晌問道:“你很想見她?”
李從嘉茫然了一瞬,這才明白釋雪庭說的是那個愛妾,一瞬間他就反應過來,立刻說道:“我見她做什麼?若是秦州刺史同那個小娘子一起被抓,到時候也就是個死的下場,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釋雪庭語氣淡淡說道:“殿下倒是憐香惜玉。”
李從嘉察覺到釋雪庭身上似乎冒出了酸味,心中十分無奈,這都喫的哪門子的醋啊?
他只好說道:“算不上,除非是那個女人勾引秦州刺史,然後從中作梗讓孟仁裕攻打秦州,否則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所謂的紅顏禍水,大部分都是男人管不住二兩君,咦,你說……會不會這個女人只是孟仁裕的一個藉口啊?”
李從嘉原本只是想要安撫釋雪庭,讓他不要隨便喫醋,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娘子都能讓他打翻醋罈子,這日子還能過?
結果說着說着就打開了腦洞,他總覺得這件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秦州刺史好歹也是個讀書人,就算再慫,當初能夠過了趙匡胤那一關,應該也不是個貪生怕死之輩,他怎麼就棄城而逃了呢?
釋雪庭認真思考一下說道:“若是情報部都找不到的話,其他人也未必知道,唔,正好我還沒有寫信,不如讓人打探一下吧。”
李從嘉搖頭:“算了,事情已經發生,就算是真的對接下來的局勢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別讓你朋友冒險。”
的確,就算派人去問,知道了結果也不過就是滿足了一下李從嘉的好奇心而已,實際上到瞭如今這個地步,蜀國之前是真的設計秦州刺史也好,假的也罷,都已經無所謂。
甚至如果是真的,李從嘉還有點瞧不起孟仁裕,就算是施展美人計也想方設法送給與自己地位相當的人啊,一個秦州刺史,最多也就是送給他們一個州而已啊。
李從嘉批摺子的節奏被打斷,回來之後苦着臉發現今天大概又忙不完。
釋雪庭十分善解人意的將奏摺拿過來一半,而且他也有分寸,拿過去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軍國大事還是留給李從嘉去處理。
兩個人一直忙到了天擦黑,這才堪堪批完所有摺子,李從嘉擦了擦手,伸了個懶腰說道:“這麼一點地方就這麼多事情,真要是一統天下……豈不是要忙死?”
釋雪庭說道:“所以重光要學會分擔壓力,這裏面很多事情內閣自己都能做決定,沒必要再讓你給指示,無論是政權還是軍權的確不能輕易放手,但也不能都抓在手裏,適當分些任務出去,也能讓大臣們感受到你對他們的信任,對不對?”
李從嘉轉頭笑道:“當然,所以說,你要是當皇帝肯定比我合格。”
釋雪庭失笑。
朝廷這個龐大的機器一旦全速運轉起來,就會產生驚人的效率,在李從嘉收到秦州陷落這個消息的第七天,大軍已經集結完畢,並且糧草輜重初步到位,需要出兵的將領甚至早早就住進了軍營,就等大軍開拔。
因爲並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戰役,所以李從嘉並沒有親自去送,然而爲了表達他的重視,他卻讓釋雪庭帶着太子李仲寓去城外送行。
李仲寓已經五歲,還是個小豆丁,雖然年紀小,但是這孩子的身份貴重,大家也都樂得趁這個機會,給這個小太子留下一個好印象。
不過最讓大家印象深刻的卻是釋雪庭帶着李仲寓,雖然釋雪庭本來就是李仲寓的老師,但不是哪個老師都有這個資格攜同太子前來的。
之前已經確定自家王跟國師沒有一腿的人,又開始想入非非,總覺得哪裏不對,可是又不敢說出來,只能思考找哪個同僚去聊一聊:殿下這麼死命捧一個和尚是爲啥?
如果說是因爲殿下信奉佛教,可是也沒見他將佛教設爲國教,甚至他對佛教下手還挺狠。
李從嘉不知道他跟釋雪庭的關係已經讓衆人覺得撲朔迷離,現在他正在看柳宜遞上來的賬本。
柳宜有些擔心,說實話,最近這幾個月的礦產開採情況並不是很好,本來技術就不夠先進,李從嘉還非要讓那些墮民保證休息,結果賬面上就不是很好看,至少比起這幾座礦在回鶻可汗手裏的時候,產量低了很多。
然而此時李從嘉算完之後卻是十分滿意的,除了商隊之外他又多了一份收入,怎麼可能不滿意?
至於柳宜擔心的東西,他覺得完全沒必要,能夠保證除去人工有的賺就行了,礦產這種東西,總量是固定的,採的快枯竭的也快,沒啥用。
李從嘉放下賬本勉勵了柳宜兩句,然後就等到了從城外回來的釋雪庭和李仲寓。
李從嘉看着李仲寓牽着釋雪庭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李仲寓見他笑了,鬆開了釋雪庭的手就衝過來抱着他的腿甜甜喊了句:“阿爹~”
李從嘉摸了摸他的小紅臉問道:“臉怎麼這麼紅?外面太陽很烈嗎?”
李仲寓搖了搖頭,眼睛亮亮地看着李從嘉問道:“阿爹,什麼時候我也能像大伯一樣騎大馬穿盔甲啊。”
李從嘉挑了挑眉:“大郎想要騎馬?”
李仲寓用力點了點頭,李從嘉笑道:“你將書背好就能騎馬了。”
李仲寓立刻拍着小胸脯說道:“兒子一定好好背書!”
李從嘉本來是想立刻答應他,不過李仲寓實在太小,他又沒有養孩子的經驗,不知道現在合不合適,所以就先這麼說,若是可以,回頭他就讓人去選一匹小馬,讓李仲寓慢慢學就是了。
李從嘉摸了摸李仲寓的腦袋說道:“你阿孃早早就給你準備了杏仁羹,去喫吧。”
李仲寓到底是小孩子,聽到有好喫的更加開心,不過他還是規規矩矩給李從嘉和釋雪庭行禮之後,得到答覆這才帶着人去了含涼殿。
李從嘉轉頭看向釋雪庭問道:“回頭我讓人選馬,你來教大郎騎馬吧。”
釋雪庭聽了之後也不覺得意外,他能猜得出,李從嘉是讓他在跟李仲寓儘量熟悉,培養感情,將來縱然李仲寓長大知道父親和這個和尚的關係,也能最大限度的接受他們。
更何況李從嘉覺得,李仲寓應該能接受,畢竟多一個後爹和多許多個兄弟之間選,他應該會選前一個,看周娥皇怎麼做的,不就明白了?
釋雪庭坐下來說道:“大郎如今還小,太早習武的話,怕首輔等人會想辦法勸諫。”
李從嘉哼了一聲:“我的兒子怎麼能不知兵事?”
釋雪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從嘉補充道:“將來樞密院樞密使的位置是要給他的。”
釋雪庭一驚:“這怎麼行?”
李從嘉認真看着他說道:“當然行,我現在就盼着亂世快點過去,盼着他快快長大,那時候我就能跟你去雲遊四方,若是拖太久,等年紀大了,就走不動啦。”
釋雪庭心中一軟,親了親他的臉說道:“沒關係,走不動我們就找個喜歡的地方住下來,只有我們兩個人。”
李從嘉笑道:“恐怕不容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我們都習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只有兩個人的話,做飯洗衣都要自己來,我可不幹。”
釋雪庭無奈地看着他,捏了捏他的鼻子說道:“你說了算。”
李從嘉靠在他身上,看着面前的御案小聲說道:“哎,想象總是很美好的,搞得我現在都不想幹活了。”
雖然這麼說,他還是拎起了一本摺子,結果看了兩眼之後不由得坐直身體說道:“咦?最近出關的人變多了,這是怎麼了?除了兩週,沒聽說還有哪裏開戰啊。”
釋雪庭問道:“變多?多很多嗎?”
“能夠讓戶部這麼鄭重其事的報上來,必然是不少的。”李從嘉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之後說道:“這些人……居然還是出關定居,這就稀奇了。”
李從嘉想了半天也沒想通,誰都知道西域苦寒,當然李從嘉可以作證其實也挺好,只不過在許多人腦海之中,西域這地方就是貧瘠的代表,一般中原人很少有出關定居,反而是西域人有機會都會想要入關。
事反常即爲妖,李從嘉立刻派人好好去查一查,最主要的是查查裏面有沒有別的國家派來的探子。
李從嘉親自下令,這件事情很快就查了個水落石出。
這事兒說到底還要跟之前李從嘉大批量的買人有關係,那些犯人之前在聽說要被流放西域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然而等真正踏足這片土地,發現這裏其實也還不錯,最主要的是雖然他們身上依舊不算是良民,而是墮民,可是生活卻比以前好多了,起碼幹活有飯喫,還能喫飽。
這些犯人感覺就好像從地獄回到了人間,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操作的,居然讓遠在家鄉的親人都得到了消息,於是……一傳十十傳百,許多人都收拾收拾東西出關。
不過這些肯出關找生活的人一般都是在家鄉活不下去,或者是流離失所的人,這些人就算離開也沒人會在意。
李從嘉倒是很開心,他現在就是缺人,有人就有一切啊,唯一麻煩的就是這些人的戶籍要弄清楚,如果實在弄不清楚就重新做戶籍,並且先列爲重點關注之人,三年之內若是無作奸犯科之舉,就轉爲正常戶籍。
當然這只是李從嘉的初步構想,剩下的……就交給戶部去忙吧,就跟釋雪庭說的一樣,這麼大的國家,他不可能事事都去管的。
寫完之後,李從嘉對着釋雪庭感慨:“亂世對普通百姓的影響太大了,有點風吹草動就跑,可見世道崩壞成什麼樣了。”
簡單來說就是這些百姓所在的國家並不能給他們安全感,所以她們就要尋找能夠有安全感的地方。
大唐不是最強大的國家,但是百姓也不傻,一想西域那麼偏,估計也沒人要去爭奪那裏,聽說那裏還有地種,那還等什麼?去吧。
李從嘉感慨完之後,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念,打天下不是最難的,治理天下纔是最難的啊。
就在李從嘉開開心心的迎接着那些走投無路,只能出關討生活的百姓的時候,第一封戰報遞到了他的案頭。
第一場戰鬥雙方都是試探性的打了一下,然而饒是如此,死亡的士兵的數量也有些多。
李從嘉看了一下之後皺眉說道:“怎麼回事?爲什麼夜涼軍戰損比例那麼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