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看到釋雪庭身上帶着些許血跡,不由得問道:“那邊情況怎麼樣?” 釋雪庭擦去臉上血痕搖了搖頭:“先離開這裏。” 李從嘉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其他人呢?其他人都在哪裏?” 釋雪庭看着李從嘉,一向因爲缺少情緒而顯得有些冷清的眸子染上了些許悲憫。 李從嘉只覺得眼前世界瞬間褪色爲黑白,耳中隱隱聽到牙齒碰撞的聲音,過了好一會才發現居然是他自己牙齒打顫。 釋雪庭反手牽着他,把他送上馬車之後才說道:“你先冷靜一下,我們離開這裏,等等我再跟你解釋。” 李從嘉坐在馬車裏,只覺得十分恍惚,那麼多人,他的親衛,負責看守楊家的衛兵,連同楊家那些人,就這麼全交代在那裏了? 他不信,他想回去看看,但是想到釋雪庭身上帶着的血跡,以及衣服上被刀劃破的痕跡,他就說不出想要回去的話。 釋雪庭肯定跟人動過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跑出來的。 金秋八月,中秋節剛過,天氣還不算涼,然而李從嘉卻感覺到整個身體如墜冰窖,到底是誰這麼處心積慮的想要除掉他? 楊十一郎看着李從嘉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頗有些害怕,想要出去跟釋雪庭坐在一起,卻被釋雪庭趕了回來。 他們兩個說話的聲音一下子將李從嘉不知道遊蕩到哪裏的魂給勾了回來,他深吸口氣,伸手拉住楊十一郎說道:“不要給你師父搗亂。” 楊十一郎看着李從嘉,憋了很久還是問了句:“你剛剛怎麼了?” 李從嘉看着楊十一郎,眼中不自覺的帶上了跟之前釋雪庭眼中如出一轍的悲憫。 他失去了身邊跟隨的親衛,但是說到底,那些人他並不熟悉,只是因爲有人爲自己而死產生了巨大負罪感。 而眼前的楊十一郎,纔是什麼都沒有了。 雖然他的家人都不正常,但之前至少還在。 李從嘉不知道該怎麼跟楊十一郎說,他也說不出口,內心的愧疚簡直要把他逼瘋。 李從嘉最後嘆了口氣,揉了揉楊十一郎的頭說道:“等等問你師父吧。” 不是他推卸責任,實在是到現在他自己都有還理不清楚。 總算等馬車停下來的時候,李從嘉情緒已經平穩,而釋雪庭停留的地方不遠處就是一座村莊,正巧趕上中午時分,依稀可以看到村莊之中炊煙裊裊。 李從嘉從馬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釋雪庭搖頭:“我亦不知,大王……” 李從嘉擺了擺手:“別喊大王了,身份能不暴露還是別暴露的好。” 釋雪庭從容改口:“施主。” 李從嘉點了點頭,猶豫的看了一下楊十一郎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十一郎……還什麼都不知道。” 釋雪庭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慢慢說道:“因爲太匆忙,我沒有看太仔細,只是有一個猜測,可能……是白甲軍。” 白甲軍?李從嘉有些愕然,他想過很多種可能,覺得是李弘冀,也可能是李景遂,最大可能就是周軍派人過來的,但是怎麼都沒想到是白甲軍。 “他們瘋了?”李從嘉有些想不通:“大唐沒有派兵剿匪已經是他們運氣好了,現在他們居然敢來殺我?” 釋雪庭說道:“他們似乎並不想要殺你。” 李從嘉臉色陰沉:“就算不殺,等他們達到目的也要殺了,所以滲透驛站的人是白甲軍?” “目前看來是這樣。” 李從嘉深吸了口氣:“你回去他們沒抓到你,肯定會想辦法搜尋,我們現在能去的地方並不多。”說到這裏,他略有些猶豫,過了好一會才咬牙說道:“去江都府!” 釋雪庭聽了之後老實說道:“我選擇的方向就是江都府的方向。” 李從嘉略有些驚訝地看着他::“沒想到法師倒是與我不謀而合。” 楊十一郎站在一旁滿心懵懂,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兩位到底在說什麼,都快急死他了! 楊十一郎忍不住拉着釋雪庭的袖子問道:“師父,我阿爹阿孃他們呢?” 李從嘉看了釋雪庭一眼,見他似乎也有些猶豫,便說道:“他們有事……” 李從嘉還沒說完,釋雪庭便開口說道:“阿彌陀佛,楊氏男女皆已前往西天極樂世界,你不必掛念。” 李從嘉聽了之後微微搖頭,覺得釋雪庭解釋了跟沒解釋一樣,這孩子哪兒知道什麼叫西天極樂世界? 結果李從嘉就看到楊十一郎那雙黑亮眼睛瞪得極大,半晌沒說話,而後怔怔落下淚來。 李從嘉頓時明白釋雪庭大概是在有限的時間內,讓楊十一郎明白了許多東西,至少西天極樂世界這種……是明白了。 李從嘉頓時有些麻爪,他蹲下身體幫楊十一郎擦乾眼淚,轉頭看着釋雪庭皺眉說道:“你就不能說得委婉點?” 釋雪庭出眸看他:“又有何不同?” 李從嘉……李從嘉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楊十一郎到底跟普通孩子不同,自己一抹眼睛,抽了抽鼻子咬牙切齒問道:“是誰?” 他或許沒什麼文化也沒什麼常識,但是卻知道報仇二字怎麼寫。 李從嘉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現在還不確定,不過我們有共同的仇人,我總會查到對方到底是誰。” 楊十一郎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李從嘉轉頭問釋雪庭:“我們現在要在這個村子留宿一天嗎?” 釋雪庭點頭:“我們對這裏地形不熟,遇到一個村落就先投宿一晚,待知道我們如今身在何處,纔好計劃怎麼行進。” 李從嘉點了點頭,他看看身上衣服有些猶豫:“只怕會暴露身份。” 哪怕如今乃是亂世,階級依舊無處不在,他身上的衣服不是普通百姓,甚至是普通官員能夠穿的。 釋雪庭想了想說道:“那請郎君稍待,我前去詢問一番,若是施主不嫌棄,我便買套衣服回來。” 李從嘉知道釋雪庭是擔心他不願意穿別人的衣服,不由得說道:“若能買到自然是最好的,有勞法師。” 穿越之前最多算是個小資,有什麼可挑剔的?更何況現在挑剔就等於送命! 不過他還是有個問題要問的:“那個……買衣服的話,你有錢嗎?” 李從嘉當時剛洗完澡就被拽了出來,除了隨身佩戴的一塊玉佛牌,可以說是身無分文,而玉佛牌價值太大,若是可以,他還是希望能夠找到一處繁華些的村鎮典當。 釋雪庭默默從懷中掏出了兩貫錢,外加幾片金葉子,而那幾片金葉子是李從嘉曾經用來當書籤用的。 李從嘉看到這些錢頓時鬆了口氣,雖然不算很多,但應該足夠他們去往江都府的了。 於是他牽着楊十一郎的手目送釋雪庭一臉莊嚴肅穆的走向村子。 李從嘉本來覺得憑着釋雪庭的長相氣質再加上是個和尚,應該很容易博取普通人的信任,然而他萬萬沒想到,釋雪庭連村子都沒進,就被那些村民拿着榔頭掃把給追打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