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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水鬼的故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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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就是水鬼。事實如此明顯,阿成完全沒辦法反駁,也沒有試圖遮掩,只是反手拍了拍我的頭:“你不必想這些。你只要知道,連若,我要你快樂。”

  怎樣快樂,阿成?我驚惶的望着他,他牽起我的手,讓我接近靈當昏迷的身體,把我的臉按向靈當的臉:“我一直在煩惱,怎麼辦到這件事。現在時機這麼巧,真是神的意志!”他笑着,眼淚卻從面頰上滑下來。

  靈當灼熱的呼吸像火焰般噴在我臉上,我簡直睜不開眼睛,疼痛中又覺得舒適。我們是冰冷的水鬼,對我們來說,人類的體溫都是如此灼燙啊!發自本能的,我想得到她的體溫。從前阿成警告我們遠離“水鬼”、如今又讓我接近靈當。爲了什麼?我覺得不安,用盡全身力量掙扎。

  “連若,想想薔薇花路。”阿成像哄小孩一般溫柔的哄我,“我已經拿到薔薇花籽,你很快就可以達成心願了——”

  “那商人手裏所謂薔薇花籽,只是我把你騙走、好趁機抓住連若的手段。”凌彥捂着腦袋坐起來,舉着一張靈符逼住我們,“阿成,放開靈當,不然即使對你們,我也不會手下留情。這種淨化咒,能讓你們灰飛煙滅、可不能讓你們解脫。”

  阿成眼神中閃過一絲怒意,不動聲色把我護到身後。

  “呀,他也認識他們呢!”留神觀察了阿成的神色,我悶悶不樂這麼想。他們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只有我,被拉來拉去的,什麼也不知道。我現在確定。我生命中有很重要的碎片被丟在了來時的道路上。這碎片,甚至比我身爲水鬼的事實更重要。

  靈當攥住鞋子往下砸的那一記,真的很重。凌彥現在說起話來,都難免有點呲牙咧嘴的姿勢。我看着又想笑。

  真奇怪,到這步田地我還笑得出。不論身爲敵人的凌彥、靈當、還是哄騙了我的阿成,我都恨不起來。心底的某一處,我覺得我們四個都是小小的孩子、好朋友。再怎麼吵,轉眼又可以拉起手來歌唱與歡笑。

  凌彥顯然不是這麼想的,一邊警惕的與我們對峙、一邊加緊掐靈當的人中。口裏還不忘勸降:“連若、阿成,你們生前都是好人,死後爲何要禍害人間?”

  禍害人間?我們有嗎?我困惑的抬頭看阿成。我只記得我們一直在打戰。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麼要打戰?

  “公平一點,凌彥。如果你肯好好想一想的話。應該知道水鬼主動襲擊人類的事件大大降低了!”阿成氣鼓鼓,“爲了什麼?都因爲我在阻止他們!可你們做了什麼?一次比一次更大規模的進攻,想把我們斬盡殺絕?你有沒有一點人性?”

  凌彥做了個煩惱的手勢,覺得跟水鬼談人性很沒意義。

  阿成的十指就趁此時機如電揚起,寒芒四射。凌彥應變不可謂不快,拉起靈當急退,同時撮脣尖嘯:“來人!”

  他原來衝進來跟靈當幹架時,怕被人看見不雅。沒帶人進來,如今事已至此。顧不得許多了。

  只是還中了阿成的計。

  阿成那寒芒,根本就不是針對凌彥而發,而是將四壁作爲目標。凌彥一退,阿成勁氣激盪,四堵牆壁“嘭”碎成千片萬片飛開去。撲來救援的人類戰士們,勢頭爲之一遏。

  隨即,凌彥發現手裏握的不是靈當手臂、而只是半截桌子腿——他們自己大打出手時蹦斷的桌子腿。

  靈當在我們的水泡裏,全身受到禁制,只有一個腦袋露在外面,好讓她呼吸。阿成帶着我們疾退。

  一共有三隻水泡向不同的方向疾退,某隻都一模一樣。追兵一時半會是分不出它們的區別的。

  它們根本沒有區別。它們三個都是幻像。真實的我們,隱了身,像空氣一樣透明,往另一個方向退卻。我驚異的望着那三隻逼真的幻像牽引着追兵離我們而去,忍不住想:阿成怎麼會這麼多事呢?

  我知道他是在哪裏學到的這些東西:一個大大的石洞裏,上面畫着許多千奇百怪的符號、慈悲垂眸的人像,還有“你們不需要比他們多受百劫的苦,只要一甲子的修行”的字樣。這行字我看不懂,那些符號令我頭暈,所以我往往是在旁邊採花玩兒,只有阿成一個在裏面打坐暝思。

  那裏開的花只有一種:白色的,碩大而柔軟,沒有香味。我以爲水澤上的花就是這樣。現在想起來,也許因爲它是水裏開的花?水裏的花沒有辦法散發香味。

  我一直以爲我是人類、生活在陸地上,原來事實恰恰相反。那麼阿成是什麼身份呢?爲什麼他要一直瞞我、爲什麼劫走靈當?

  阿成的隱身術不能維持太久。很快我們又顯出身形,降落在一片水澤邊。靈當呻吟着、痛苦的醒過來,破口大罵:“你們想幹嘛?”

  我無辜的捅捅阿成:不關我的事。他才應該負責解釋。

  阿成溫柔牽着我的手,依然堅持讓我靠近靈當:“進去吧。雖然沒有薔薇……但,你可以完成你的心願。”說這話時,他很悲傷。

  既然悲傷,爲什麼還要做呢?我梗着脖子抗拒他的手,仍然想問清楚再說。

  “等一下,你並不是想讓她解脫,而是想讓她附體?”靈當努力向後躲、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想讓她附在我身上!你會這種禁忌的法術?”

  遠遠的,凌彥終於追過來了,身形像一支箭。

  “快點,來不及了!”阿成更加用力的把我往靈當身上推。凌彥看不清我們這邊發生了什麼事,隔了老遠高呼:“你們在幹什麼?住手!”靈當反而哭起來了,也用力的往我身上擠:“我不要再看見那個人,讓我變成水鬼好了——”

  她灼熱的呼吸把我腦袋烤化了,像冰雪在爐子前融化。記憶蔓蕪如荒草,忽然我想起來了,我是在哪裏聽到過這樣的哭叫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緊緊攥住凌彥的手,大半個身子都陷進水澤,只有胸脯以上露在外面。

  我的處境比她好不到哪裏去。冰冷的水澤已經吞噬到我的脖子了,要不是阿成託着我,我早已經連腦袋都沉下去。

  “爲什麼會這樣呢?”我揚起下巴、困惑的想。彷彿一刻鐘前我們還在草地上無憂無慮的玩耍。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靈當、凌彥、阿成。靈當和凌彥總打架,阿成總當和事佬,我則不介意煽風點火、從中漁利。後來我們真正長大了,凌彥和我定了婚約,我覺得我真愛他,他也發誓他真愛我,我們笑了又笑,一輩子也沒這麼甜蜜過。後來他說要去遠方替我找薔薇花苗,我們三個人都爬到山坡上目送他。我們是在這個地方長大的,很清楚什麼地方有危險、什麼地方不。但草原這次愚弄了我們。以前安全的地方,在深處悄悄被腐蝕了,只留表面一層脆弱的殼,作爲陷阱最完美的裝飾。

  是我跟靈當先陷了進去。我陷得更深些。阿成走在最後一個,如果轉身就逃,是可以脫身的。不知爲什麼他沒有逃,卻趟到我身邊,握住了我的手。

  握住我的手有什麼用呢?除了跟我一起陷下去。

  凌彥聽見騷動,回身看了看我們,眼睛瞪得大大的,呆立了片刻,好像覺得他看到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連我自己都要以爲我是不真實的了。逐漸失去知覺的肢體、阿成託起我的手、靈當的哭叫,都是個夢,只要輕鬆的笑一笑,它們都會消失,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生活,快樂並且自由。

  凌彥奔了回來,只來得及搭救靈當。救出一個也是好的。我向他們微笑,眨眨眼睛以示告別,泥水隨即在我頭頂合上了。

  阿成與我一起沒頂。

  這就是我們受的重傷:我們死了。

  我沒想到第一位來迎接我們的,是個老得不能再老的水鬼,態度友善得近乎憂傷。他把我們引到石窟裏,告訴我們:“我要解脫了。水鬼有兩種解脫方式:一甲子的修行、或者抓一個人類替身。水底生活太冷、實在太寒冷了,所以鬼們總是被人類的熱力吸引,而無法修行。”他無奈的搖頭,“一甲子以來,只有我在這裏堅持。現在我要走了,你們會替我守這個石窟嗎?”

  “會。”阿成掃視石壁,“而且我會逼他們也修行,不管用什麼方式——連若,”他轉頭望我,“許個願吧。”

  “哎?”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仰頭笑道,“我要跟從前一樣。”

  我的回憶在此處分成兩截。前半截,由我自己書寫;後半截,阿成替我書寫。現在我可以把它們接起來了,也終於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我當機立斷舉起手掌,打下耳光:“啪!”“啪!”“啪!”

  呃……凌彥正巧追上來了,湊齊最後一聲“啪”。

  這三個人現在都驚愕而且憤怒的瞪着我,六個拳頭捏得緊緊的,想上來把我羣毆一頓,好容易才剋制住這份衝動,牙縫裏擠出質疑:“你幹嘛?”出奇的團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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