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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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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理睬南卓, 晶亮的眸子緊緊盯着手下的主控臺,開始鍵入數據和程序。

震動地看着他靈巧穩定的手指,南卓竟然失去了堅持的信心,一瞬間有絲茫然。

那是他的專人機甲, 從上一臺機甲改換成這一臺,整整陪伴他三年訓練時光,可在這陌生的帝國少年手中, 那好像忽然變得陌生和疏離起來,有種奇異的感覺縈繞在機艙中, 好像所有的零件和構件, 都在他的十指下俯首稱臣, 甘願服從他的魔法!

難聽的“吱吱”聲隔着密閉的艙門也能隱約聽見,這具機甲深陷淤泥的機械腿震動着,開始小幅度擺動。猛然推上啓動杆, 超頻程序走到了最後一步時, 澈蘇手動輸入了強行啓動的按鍵。

瘋狂的紅燈驀然亮起, 原本就沒有維修完全的機甲陷入了嚴重的邏輯衝突, 看上去根本無法承擔這難以完成的命令。水面在慢慢上升,他們的機甲身體, 已經有大半陷入了淤泥,胸腔下半部, 已經消失不見。

再不棄機,他們恐怕就再也出不去!……

南卓暗自搖頭,正要強拉澈蘇離開操控臺, 可他面前的澈蘇,眼神卻更加銳利!就在這時,他們的機甲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噪音,身體終於破地而出,向着斜前方狂衝飛起,猶如醉漢,卻又格外的霸氣瀟灑!

一直飛到了幾百米外,憑藉記憶,澈蘇讓機甲降落在一塊堅硬無比的空地上,幾乎是歪歪扭扭地一頭紮在了地上,笨拙的機械腿“砰”的一聲勉力站住,總算沒有因爲撞擊而再次癱瘓。

野外雨幕飛濺,織出遮天蔽地的模糊畫面。雷聲轟鳴,閃電如刀,可是安坐在機甲中的兩個人,卻同時明白了一件事——他們暫時安全了。

澈蘇緩緩靠在了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腿依然在微微顫抖,渾身都有點緊張後的鬆弛感,心裏卻是一片安寧和舒緩。

肩膀上,一雙溫暖的手掌按了上來,笑嘻嘻的聲音就在他耳邊:“請問,現在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能爲你按摩一下?”

澈蘇苦笑着尷尬扭頭,看着頭頂一臉陽光笑意的南卓:“你……你幹什麼?”

“報答救命之恩嘛。”南卓微笑,一本正經的,“要不是你,我搞不好就該被雷劈死了呢!”

“啊,別、別客氣!”澈蘇彆扭地動了動肩膀,實在不太適應這過分親密的接觸,“我們約定過的啊,要互相扶持、互相幫助的啦。”

雖然有暫時偃旗息鼓的約定在先,可是,畢竟是敵對立場,不是嗎?這個聯邦男人,真的好奇怪啊!

不由他掙脫,南卓的手勁很大,牢牢按住他纖弱的肩膀,巧妙地捏着:“行了,不要動!我腳扭傷了,手可沒殘廢。”

他想了想,又嘀咕了一句:“我現在被你襯托像一個廢物一樣,你再不給我點發揮和表現的機會,我會羞愧而亡的!”

被他的拿捏服侍地意外舒服,又不好意思激烈掙扎,澈蘇硬着頭皮不動,僵硬地挺直了身子,由着南卓的手指在肩窩和鎖骨附近輕輕按摩着。

……果然,果然好舒服啊。頭腦一陣輕輕的昏沉,他閉上了眼睛。

“舒服吧?”南卓得意洋洋,“我給我媽就經常這樣按,她老人家可喜歡了,這一次上戰場前,我好好給她按了一場呢。”

身前的澈蘇忽然開口:“你媽媽高興你上戰場嗎?”

“當然不高興。”南卓的聲音低了下去,想起了臨行前的那個晚上,“我給她按摩的時候,她哭了。”

機甲內一陣寂靜。

澈蘇半晌後才輕輕道:“我爹也不同意我上戰場……他差點把我打昏綁起來,就是想把我留下。”

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去了。看不到弗恩殿下他們,也再也看不到相依爲命的老爹。

澈蘇驀然閉上眼,強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珠。肩膀上的按摩停了那麼一下,又開始默默活動。靜靜地放鬆了身體,澈蘇任憑回憶和悲傷淹沒了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南卓終於停下了手指。機甲外雨聲減小,雷電消失,而坐在感應椅上的澈蘇,也安靜地睡着了。

南卓轉到正面,凝視着澈蘇的臉。眉目俊美,側臉線條如此柔和溫順,長長的睫毛下,鼻樑雖然不夠英挺,卻是格外的秀氣。

只是那閉着的眼角邊,有一滴可疑的水漬,晶瑩透徹,似落非落的,猶如一顆小小的鑽石。

南卓困惑地看看自己的手,揚起了黑黑的濃眉:給人按摩啊,爲什麼按到最後他們都會哭?老媽是這樣,這個小傢伙也是這樣。

靜靜等着外面的暴雨終於停下,他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機艙的門。

一股格外清冽的微涼野風撲面而來,將機艙內悶熱的空氣洗滌一清。南卓站在高高的機艙門邊,心境安詳,神清氣爽。

站在水邊,南卓審視着平靜的淺水水面。

高大筆直的身材包裹在聯邦機甲操控服中,更顯得他細腰乍背,寬肩長腿,雖然身上的衣服髒到極點,卻仍是英姿颯爽。

他手中握着長長的一根金屬桿,那是澈蘇從殘破不堪的星雲一號殘骸上拆下來的。盯着水面,他的金屬桿開始緩緩在水中攪動。

波平如鏡。

忽然,一道小小的漣漪忽然盪漾開,一條古怪的水紋劃過,水花亂濺,有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條狀影子從水中一躍而起,看來是被他的金屬桿掃到驚起。

就在同一瞬間,南卓另一隻手中,有道銀光赫然飛出,利箭般追向那條影子!

“吱——”一聲慘厲的低叫,古怪的聲音刺耳響起,那條影子沒來得及匿回水下,已經被南卓射出的金屬小刺準確擊中,直直跌落水中,激起一小朵激烈的水花。

南卓飛快跑過去,緊盯着水面下劇烈的動靜,彎腰下去,在目不能視的水下追着那生物的掙扎。

不多時,他終於站起身,手裏成功地捉到了一件生物,正噼裏啪啦胡亂扭動着,長長的身軀似蛇似鰻,尖尖的腦袋上兩排細密的碎牙露出來,正在“嘶嘶”啞叫。

他先前射出的那篇金屬片邊緣極利,正精準地戳中了那生物的脊背。南卓伸手把狀似飛梭的金屬片取下,揚手一揮,把依舊掙扎不休的那東西甩到了幾十米外的空地上,開始下一輪的搜尋捕殺。

……又一條!

再次出手,擊中!南卓再一次彎腰起來時,手中又多了一隻扭曲掙扎的獵物,劈手扔到遠遠的岸上,他再次開始靜心掃蕩。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疲倦,精準如一,例無虛發。不長的時間,已經捕獵到了二十幾條類似的生物。

他看了看手中的金屬片,上面的鋒利已經因爲擊殺了幾十次而有點變鈍了,隱約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

他直起腰,趟着淺水向水邊走來。空地上,二十幾條蛇狀的異形生物正在胡亂扭動着,有的已經奄奄一息,有的還精氣神十足。

從腰間掏出一把鋒利的小軍刀,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一刀刀下去,斬斷了那些東西的頭,頓時,原先一片跳動的生物瞬間全滅,黑溜溜的小眼睛變成了死灰色,暗紅色的血跡流了一地。

他扔掉那些蛇狀生物被斬落的頭,將血流不止的身體收集在一處,就着附近的水域,開始宰殺清理這些生物的肚腔。

和他們熟知的蛇類非常相似,這種在淺水水底的泥沼裏生存的生物是冷血類,肉質柔軟微腥,但卻無毒。

半天後,他清理乾淨了這些生物的腸腔,又將十幾條身子攏在一處,這才邁開步子,向着不遠處的山巒邊緣走去。

天氣早已重回了晴朗,空中顏色奇詭的雲層也變成了最多見的寶藍色和淡金色相間。南卓的機甲正端正地停靠在山體附近,平時天氣良好就席地幕天休息,一旦有上次那種忽然的災害天氣,也可以及時避進機甲。

他走到山巒邊用來棲息的那片巖石下,把懷裏乾淨的生物屍體放在一起,在背風處的一小團暗紅色有機燃料堆前坐下來。

掏出懷裏隨身攜帶火石,他點燃了那塊半保溫狀態的燃料。專用於野外的高能有機燃料立刻燃起明紅色的火焰,他接着找出了地上的一根金屬條,細心地穿起一條斬去了頭的蛇狀肉條,在火上炙烤起來。

“噼裏啪啦”的聲音漸漸響起,類似於肉脂的油被火一逼,漸漸滴落,落在燃料的明火上,躥起更大的火苗。肉香慢慢散發出來,南卓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不一會,這一條已經烤好,他接着串起了第二串。

一直烤了四五條,他才停下手,把這些炙烤得肉油滴滴的肉條放在一起,起身來到他的機甲前,舉腳踢了踢機甲的腿。

……他用的是原先扭傷的那隻腳,看上去,已經完全恢復如常,用力無礙了。

一直安靜佇立在那裏的機甲,很快打開了艙門,澈蘇的腦袋從上面探出來:“嗯?幹什麼?”

“下來給我喫東西。”南卓舉起手中的肉串。

“不用了,你先喫。”澈蘇的頭縮了回去,聲音從上面傳來,“我一會兒再喫。”

南卓更加用力地踢了機甲一腳,聲音拔高了:“下來,給我下來!”

靜了靜,澈蘇終於慢騰騰地重新探出了頭,看了看南卓的臉,這才依依不捨地跳出艙門。

“給我過去坐着慢慢喫。”南卓不由分說揪着他,“有你這麼廢寢忘食的嗎?有這麼看見機甲就忘記自己姓什麼的嗎?有你這樣啥事不做、就等着人家抓好宰好烤好再遞到你嘴邊的嗎?”

澈蘇無言地跟着他,乖乖地坐在了他烤肉的那片平地上,訕訕地接過了南卓手裏的肉串:“謝謝……”

“得了,我就是個家庭主夫的命,流落到這裏專門伺候小少爺您的!”南卓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看着澈蘇香甜的喫相。

自從幾個月前在水中找到這種生物的蛛絲馬跡後,他們倆就合力研究出了一套簡單有效的捕殺方法,果然,成功獵得一條後,他們先是少量進食,確認無毒後,再逐漸加大了食量。一直沒有任何食物中毒的跡象,他們倆這才確認,找到了第一種可以果腹的食物。

南卓的野戰包裏有火種,有高能燃料,這一下,食物的問題立刻不是燃眉之急了,可是讓他想不到的卻是……澈蘇實在、實在太懶了!

自從發現他腿腳恢復以後,這個傢伙就開始裝作看不見所有捕殺、剝皮、清洗、燒烤的活,一頭悶進他的機甲裏昏天黑地地開始研究,一待就是幾個小時不說,壓根兒沒有任何主動自覺分擔一點義務的自覺!

一兩天也就罷了,這都幾個月了,憑什麼他南卓是一個煮飯燒火的命啊?

每天若不是他動手,他倆就得喝西北風。有幾天他索性袖手,想要冷眼瞧瞧澈蘇到底知道不知道自覺。

哈!……一連等了十幾個鐘頭,直餓得他自己肚子咕咕叫喚,也沒有等到澈蘇從機甲裏出來!

好不容易等到了澈蘇從機甲裏跳出來,他還以爲他也終於餓得受不住出來覓食呢,沒想到!……沒想到澈蘇跑下來,遠遠地跑去一泡小便,又轉身往機甲上爬!

感情不是出來進食的,是出來排空的!

南卓當時就傻了眼,氣哼哼跑去揪了他下來問他“你到底餓不餓”,結果就是澈蘇睜着大眼睛,困惑地反問一句:“不是剛剛喫過嗎?”……

十幾個小時!明明已經十幾個小時了!

南卓無語凝噎半天,只得悲憤認輸服軟——自己動手接着做煮夫也罷了,還得按時多做一份,不然那個傢伙就敢在機甲裏不喫不喝一悶就是一天,直餓得頭昏眼花才掙扎着爬出來!

……想自己原先在家裏也是有鐘點工幫忙打理家務的命,怎麼到了這裏,就反倒淪落到服侍一個帝國小小賤民的份上了呢?

看着澈蘇狼吞虎嚥的樣子,他心裏悲憤莫名,狠狠地磨了磨牙。

“四條夠不夠啊?”他涼颼颼地問,繼續燒烤自己的那一份。

“嗯嗯,夠了。”澈蘇飛快地喫着烤肉,由衷地感激道,“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南卓狠狠瞪他一眼,有種敲他一個爆慄的衝動。這是佔了便宜還賣乖的典型嗎?

“是啊,這麼多天,我烤了快一百條了,手藝能不純熟嗎?”他皮笑肉不笑地;“倫賽爾星的小少爺,您喫着可還滿意?”

臉終於有點紅了,澈蘇顧左右而言他:“對啦,你烤這麼多幹什麼?”

他瞧了瞧邊上摞在一排排的焦香肉條,已經被曬乾了,正整整齊齊地放在一起,看上去,竟像是可以長期儲存的樣子。

“這裏氣溫不高,按說這些肉留給你一半,也可以供你喫二三十天了。”南卓忽然開口,正色看着他,“以後沒有我弄好東西喂到你嘴邊,你要記得自己動手。”

“……”澈蘇愕然看着他,放在嘴邊的肉串停住了。

“我要走了。”南卓臉上沒有了調侃,變得溫和,“你能照顧好自己,對吧?”

澈蘇訝然問:“走?去哪裏?”

南卓狡黠道:“捨不得我嗎?”

看着澈蘇茫然的眼睛,他終於笑起來:“不管你是捨不得我的人,還是捨不得我做的燒烤,都無所謂了。”

他指了指身後連綿延展的山巒,眼睛深邃而明亮:“你不想翻過去看看嗎?我們已經在這片深谷滯留了快四個月了。你可以忍受一天到晚睡在機甲裏,我不行。——我不要留在這片山谷裏坐井觀天了,我想踏遍這個星球。”

“啊……”澈蘇訥訥地撓撓頭,“你、你要去探險?”

“是的,你和我一起去嗎?”南卓笑問。

皺着眉,澈蘇爲難極了:“我……我想留下來試試看,維修機甲。”

果然,南卓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回答。

“我就知道啊。”南卓微笑搖了搖頭,“所以我留下機甲,再留下這些食物給你,我一個人走。最多幾個月,我的食物假如耗盡,又找不到新的東西,我就回來。好不好?”

澈蘇猶豫地看看他,輕輕點了點頭。

他不想走。

“我修好了你的機甲,就去找你,好嗎?”他低聲道,“我會修好它的。”

南卓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置可否。

修好了,又怎樣呢?沒有足夠的能量櫛,又飛不出這個小行星,更何況就算飛離了這裏,他們在廣袤的星域中,也依舊註定茫然無措,找不到回去的路。他心裏道。

不欲打碎澈蘇的美夢,他站起身來,拎起早早打好的野戰包,收拾了一些必要的用品,把生火用的火石留給了澈蘇,相反的,將早前省下的壓縮食物和水裝在了自己包中,再分了一部分烤好的肉條過去。

“我要走了。一定會回來。”他歪頭一笑,雪白健康的牙齒露出來。

幾個月下來,沒有任何換洗的衣服,他和澈蘇只有在實在髒的無法忍受時,纔會脫下身上唯一的衣服清洗,晾曬時甚至都只能裸裎相對,長久下來,兩個人都顯得灰頭土臉,操控服更是灰黑成一片。

一笑之下,更加顯得他的牙齒分外雪白。

“你要乖乖的哦,不要一鑽到機甲裏,就忘記喫飯。”南卓再次叮囑,瀟灑地揮揮手,向着澈蘇輕笑着告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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