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薛御郎滿目悵然的從棲鳳閣走出來時,天色已晚,走在回去薛府的路上,腦中一遍遍回放着不久前天後孃娘給他的警告。
“薛御郎,你是本宮一手拉拔出來的,可不要到最後,逼得本宮親手毀了你。”
薛御郎低聲長嘆,心中思緒紊亂。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所有的人都不過是局中的一枚棋子。而我從未想到的是,賀蘭敏之,他對我的吸引,居然超出了我的控制範圍。
早已等在宮外的侍衛上前朝薛御郎鞠躬,恭請他上馬,卻被他揮手趕開。
“怎麼,薛大人竟也有如此心煩意亂一天?”一道陰沉的揶揄聲從旁傳來。
薛御郎循聲望去,三皇子李顯從宮門處走出,嘴角掛着一抹嘲弄的弧度。
薛御郎看了一眼四周投來好奇目光的守衛,朝李顯點頭示意,兩人走到宮城的一角,勾起一邊的嘴角笑道,“三殿下無事不來尋薛某,不知今日又是吹的哪陣風,居然令三殿下親自出宮相見。”
李顯冷笑道,“薛御郎,明人不說暗話。當初本殿下無意爭奪太子之位,是你教我男兒不爭權奪利不得以生存與帝皇之家。如今太子哥哥終於被扳倒,你卻要抽身離開,薛御郎,你未免也太不將我李顯放在眼裏了。”
薛御郎轉頭看向李顯,昔日那話語不多的靜懿皇子,在歲月與權力的洗禮下褪色了青澀單純,成長爲更甚自己的野心謀略家。
“三殿下,”薛御郎道,“該教不該教的,你都已經學會,更是青出於藍勝於藍,薛某再無東西可以教殿下。”
見薛御郎邁步就走,李顯站在原地冷冷起笑,“笑話!薛御郎,你一手布的局害死我太子哥哥,如今想就這樣一走了之嗎?”
薛御郎腳下一頓,微微回頭瞟向身後皇子,靜默半晌後才提醒,“三殿下,在這皇宮之內,若無殿上示意,薛某……怎敢謀算太子?”
李顯大驚失色,臉色瞬間煞白。望着薛御郎遠去的背影,置於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暗下心道,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無論如何,也不能半途而廢……
薛御郎回府後直接去到書房,將所有的事情分別記在了兩個本子上,裏面包括了天後的野心,爲爭帝而佈下的局,在這場局中,每個人所處的位置,都記載的十分清楚。
等將這些全部寫完後,薛御郎將下冊埋在了後院的槐樹下,懷中揣着上冊獨自前往狄府。
當薛御郎將薄薄的小冊子交到狄仁傑手上時,狄仁傑翻開快速閱讀了一遍,隨即大驚道,“你所寫之事均是屬實?”
薛御郎淡笑點頭,“並無半句虛言。”
狄仁傑將薛御郎請進書房,關上房門低聲問道,“爲何要將此物交與我?”
薛御郎嘆道,“朝中比你狄仁傑可信之人大有人在,可對賀蘭敏之之心,我唯獨信你一人。”沉吟片刻後,道,“倘若我無法回來,此物便是救賀蘭敏之與水火的保命符。”
狄仁傑見他話意似在交待身後事,不禁問道。“難道薛大人已有不好預感?”
薛御郎笑着搖頭,“我決意去南麓幫賀蘭敏之。他隻身前往攻打地宮,可知地宮右使鬼僕並非尋常人物,一般的人,根本奈何他不得。”
狄仁傑心中微有喫驚,面上卻不動聲色。踱步來回走了半晌後,問道,“你,確定要去南麓?”
薛御郎頷首道,“是。”感覺到狄仁傑眼中的懷疑,不由得自嘲般笑道,“說到底,我比你更懷疑自己,對賀蘭敏之的感情是不是真深到如此地步?只可惜,我無法回答你。因爲我也很迷惘。不過,我不想他受到任何傷害。”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眼中蓄滿落寞,“我爲天後孃娘做了許多,而對賀蘭敏之的改變,是我從未想到過的。若沒有他,此刻我也不必被這些事情惹得心煩意亂。”
“若無這些事情,”狄仁傑將冊子放置桌上,狹長的魅眼滑過一絲光亮,“你又如何嘗到情愛惱人的滋味?你要去南麓,我不勸你。地宮並不易攻打,或者正是意識到這一點,敏之纔會自動請纓前去。”
薛御郎聞言驚起,錯愕道,“你是說,賀蘭敏之不過是以此事爲藉口,而……”
“不,”狄仁傑微笑道,“這只是我的猜測罷了。若敏之真是這般逃避之人,也只能說,是狄某看錯他了。”
“狄仁傑!”薛御郎一步上前揪住狄仁傑的衣襟,怒道,“你居然說這種話!敏之爲何要逃?是因爲皇宮給他太多的束縛,而你從未盡心盡力保護過他。現在當他受不住而逃開時,你非但不去救他,反而說這等話,敏之真是錯看你了!”
狄仁傑輕撥開薛御郎的手,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袍,“你既然都無法肯定自己對敏之的心,又爲何這般激動?他是死是活與你何幹?”
薛御郎被狄仁傑一語堵得啞口無言,想起今日來也本不是與他爭吵的,只得拂袖離去。
等薛御郎走遠後,狄仁傑原本輕鬆含笑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轉身走到桌前看着那本冊子,翻開將其中的幾句抄在一張紙上收入懷中,然後找了一錦緞將冊子包好藏到桌子底處,等一切弄妥當後,才走出書房。
抬頭看着無雲的天際,狄仁傑勾脣輕笑。
賀蘭敏之呀賀蘭敏之,你雖是獨身一人,卻令這麼多人心繫與你,想來,你也不枉此生了。
賀蘭敏之的隊伍朝着南麓的方向緩緩行去,日落時便在野外紮營。
敏之自來未曾睡過軍營裏的木板牀,頭一次躺下時,直覺渾身不自在,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翻來覆去才緩緩睡着。次日清晨醒來時,全身痛得厲害。又不好被下屬看出,以免大家覺得自己太過沒用,便忍着腰痠背痛策馬前行。
如此這般走了幾日,等風若廷趕上隊伍時,敏之全身已痛到麻木,躺在牀上許久不得動彈。
風若廷徑直走進大帳,見敏之趴在牀上滿面愁容,還以爲發生了何等大事,忙上前問他怎麼了。在得到敏之回答是因爲身子疼痛引起後,這才放下心來,輕笑搖頭,伸手至他腰身處輕柔搓摸着。
敏之一驚,剛想起身卻被風若廷按住,“公子,讓屬下替你揉一揉,明早起來會舒服許多。”
敏之遲疑着不肯躺下,風若廷看出他心中顧慮,笑道,“公子不必多疑,屬下不能替公子排憂解難,這點事情倒還是做得來的。”
敏之被他說得反覺尷尬起來,只得慢慢躺下,“信送到狄仁傑手上了嗎?”
“是的,公子。”風若廷答道。
“那他,”敏之一頓,“他可有說什麼?”
一時間,風若廷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狄大人,不曾有過言語。”
敏之點了點頭,氣氛霎時沉靜下來。
許久都聽不見敏之再開口說話,就在風若廷以爲他以睡着之時,一記聲音從枕頭處發出,輕微卻格外清楚,“若廷,你已不再是我的侍衛,以後不用再自稱屬下。”
“屬下不敢。”風若廷忙道。
敏之起身看着風若廷,臉上揚起燦爛笑意,“說了不用再自稱屬下,你怎麼就忘了?你就跟狄仁傑他們一樣,叫我的名字就好。”
回視着敏之笑意滿滿的黑亮雙眸,風若廷張口試探性喊道,“敏……敏之……”
敏之含笑拍了拍風若廷的肩頭,讚許道,“這纔對嘛!”反身躺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輕聲問道,“若廷,你說我是不是挺自不量力,挺沒用的?”
風若廷一怔,“公……敏之何出此言?”
“我妄想改變他人命運,妄想救太子,卻忘了自己處境多麼危險。”敏之自嘲道,“我做不了任何事,救不了任何人,只能眼睜睜看着事情發生,然後選擇逃避。”說完,未免風若廷不信,又忙起身補充道,“我,我真的不是不救,而是無能爲力……”
“我知道的,敏之。”風若廷扶他躺下,手指柔柔撫上他的臉頰,哄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需要勉強自己,很多事情的發生,不是等着你去拯救的。”
敏之心知風若廷不過是安慰他罷了,雖然心中仍覺沮喪,但也不再表露在面上,只笑笑道,“恩,謝謝你。”
轉身面朝裏躺下,感覺到風若廷的手在自己後背輕揉,敏之心中輕嘆,闔上眼簾。
許久後,聽着牀上之人傳來一陣平穩的呼吸聲,風若廷約莫着敏之已熟睡了過去,起身將他被褥輕輕蓋在他身上,俯身在他脣畔印下一吻後走了出去。
就在風若廷離開的瞬間,敏之雙眼猛地睜開,目光直視着帳篷久久不曾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