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幾個姐妹在林府住了一段時間, 忘了素日規矩的瘋了幾天, 臨走時個個眼含不捨,想到回到那處又是規規矩矩的小姐,又有未訂婚的小姐想到這樣輕鬆的小姐日子就要到頭, 前路卻還渺茫,心中憂愁。
其中以年紀最大的過了年就是十六的寶釵的憂心最重。十五歲, 一般人家嫁女兒的年紀,再不差, 也該訂了親了, 眼看着她的一生都賭在寶玉身上,可前方阻隔重重,寶玉能等, 她這花一般的年紀花一樣的季節, 錯過就不再來。青春短暫,經不起這樣反覆的折騰, 女孩兒家只有一次的十五歲, 難道費盡心機,從入府開始就步步謀劃,還要最後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她,等不得了。
然而回到賈府,老太太卻再一次傷透她的心, 黛玉來了,黛玉走了,湘雲來了, 湘雲也訂了其他人,這時節卻依舊不能選擇她寶釵?她爲了寶玉,女兒家最重要的清譽已經毀了,不可能還有另一戶人家願意接納這樣一個流言滿天飛的媳婦,老太太卻還特意待寶琴這樣好,更問了她的生辰八字,是要活生生的把自己往死路推。
寶釵獨自一人坐在蘅蕪苑裏,面對着一屋子的冷冷清清,想着此刻林黛玉或許是在百花橋上喂鯉魚,或許是在曲水流觴邊喝酒,或者是在天海樓趁興吟詩,或者……她有那麼多的‘或者’,憑什麼自己只能‘必須’?明明是同樣的起點,明明在賈家時是一樣的地位,憑什麼她可以過得比自己好?憑什麼她就能嫁人中龍鳳的北靜王?憑什麼她可以住那樣的房子過那樣無憂無慮的生活?她林黛玉哪一點比她薛寶釵強?
想起當日林黛玉在賈府時眉間散不去的憂愁,寶釵朦朦朧朧的想着,如果林黛玉沒有那樣的父母兄弟,如果林黛玉依舊在賈府過着孤女的日子……王夫人刻意的刁難,下人難聽的語言,賈家的規矩,每一樣都能讓那個如今笑得這樣燦爛的林黛玉哭都哭不出來。哼!原來,自己又一次敗在家庭上,只是差了家世,這樣天真的孤傲的大小姐卻過得比自己好這樣多。
不說賈家三個原本就比較親近林黛玉的姑娘,連那新來的四個,包括她的堂妹,竟然都是讚不絕口。贊她的蘭質蕙心,贊她的博學多才,連那目下無塵的孤高,都被說是高門大戶小姐應有的尊貴和傲氣。
她不甘心,自己只是輸了家世,何以就輸了那麼多?她一點一點的收買人心,贏得上下一片的叫好聲,可原來跟過黛玉的三等丫鬟,鳳姐屋裏的丫鬟,老太太屋裏的丫鬟,三春和湘雲身邊的丫鬟,賈環那邊的丫鬟,李紈那邊的丫鬟,甚至是寶玉屋裏,總有那麼一兩個,無論她做了什麼,她們都只念着黛玉的好,黛玉的真。
真?真有什麼用?能換來銀子麼?能帶來權勢麼?賈府不知是什麼時候流傳的,她在金釧兒死後說的那些話,底下的丫鬟說她看上去溫柔體貼,只對自己有用的人罷了,本質是冷酷無情的。呵……簡直好笑,如果不能給她帶來利益,她爲什麼要對那個人好?不說出一個值得對她好的理由,她憑什麼要對那個人好?這就像是買賣,用錢易物,僅此而已。
林黛玉是寶釵心裏的一個結,還是一個不死不休的死結,除非林黛玉過得艱難,否則這個結永遠解不開。但寶釵是個明智的人,她不會把心力放在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身上,她要考慮的,更多的是未來的生活。
雖然未來等着她的事很多,像是賈家的外強中乾,像是寶玉身邊的幾個大丫鬟,尤其是花襲人,像是賈家一年不如一年的產業……然而這些都是可以得到解決的,目前最重要的,卻是金玉良緣。很快就要過年,過了年,她就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和寶玉結親的希望將變得更加的小,必須,在十五歲時就將這門親事訂下。
老太太的意願固然是重要的,可王夫人身爲寶玉生母,她的要求也必須考慮,更何況,宮裏還有一個娘娘,她的話,比老太太的話分量還要重,而且,從端午節禮上就能看出來,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寶釵盤算了一會兒,一邊手裏沒停的做着繡活兒,忽然,針扎到了指尖,一滴血落在雪白的錦緞上,染了一個小紅點,寶釵卻笑了,“看來,還是得從我的好姑媽那處下手。老太太過於精明瞭,我不是她的對手。而姑媽,貪財攬權的人,有弱點就有對策,有對策就能牢牢拿捏。……呵,想來,是該提醒一下她還我們薛家的錢財了。”
“姐姐,不是我們不知好歹的要搬出去回薛家在京城的住宅,實在是說出來不好聽啊。寶丫頭也不小了,總不能就這樣一直拖下去吧?我縱使一直念着我們兩姐妹的情,想要結做兒女親家,那也得看成不成啊,雖然看着兩個孩子相處甚恰,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老太太和姐夫的同意,就我們兩個怎麼能做主?”薛姨媽爲難的說着,也是很不捨的樣子。住在賈府,喫穿用度皆是賈家所出,省了好大一筆銀子,怎麼能捨得搬出去?只是寶釵也沒說錯,這姐姐,是得逼一逼的,自己這邊就要拿出氣勢來。
“這……”王夫人臉上也不大好,她屬意的就是寶釵,不但有親侄女兒的關係,更是爲了薛家的萬貫家財,另一邊也是寶釵這樣的性情難得,看着又是能生養的,也不會離間寶玉和她的母子感情。
薛姨媽看着王夫人已經被說動的,想起寶釵的話,再接再厲道:“不瞞姐姐說,我們這樣的人家,高門大戶或許是匹配不上的,但找個沒落的貴族也是可以的,大不了賠些銀子,總不至於委屈了寶丫頭。我雖想和姐姐親上加親,但女孩子的年紀不能等,若是真不行了,我就是違了姐姐和寶丫頭的心,也不得不給寶丫頭安排一門親事了。到時候,少不得還得厚着臉皮向姐姐要回那二十多萬兩的銀子,給寶丫頭準備嫁妝。”
若說王夫人剛剛還有些猶豫,一聽這銀子的問題,態度立刻變得堅定了。要不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就愛財方面,王夫人一點不比鳳姐差,只是鳳姐的錢是活的,能錢生錢,王夫人的錢是死的,花了就沒有了,所以表面上看上去鳳姐反而要大方一些。其實王夫人自己的私庫裏的銀子不算少,光是自己的就有近五十萬兩的銀子,再加上甄家的財物,少說也得一百萬的銀子,可她壓根就不想還薛家的欠銀。
於是,王夫人一想到手的銀子要飛了,立馬態度就端正起來,正色道:“我也瞭解妹妹這邊的爲難之處,放心吧,我是寶玉的生母,老太太還能越過我去?我看着竟沒有比寶丫頭更好的了,老太太是糊塗了,放着這樣的孫媳婦不要,專想着要那些身體單薄沒福的。然而這事可不是老太太說了算的,到底,寶玉宮裏還有一個姐姐,老太太還能不顧娘孃的意思?妹妹,你就放心吧。”
一提到銀子,有那金光閃閃的東西在前頭誘惑,王夫人的手腳立刻變得迅速,也不知和大太太說了什麼,第二日大太太就向宮裏遞上了牌子,從宮裏出來的時候真是春風滿面,真不知是想着自己的面子,還是想着暗地裏王夫人許的那些好處。
過了約莫半個月,宮裏的賈嬪果然請求當今皇後派人傳出懿旨,賜婚賈寶玉和薛寶釵,令其於後年春季完婚,另賞下一套的東西,裏頭更有聖上御賜的一對白玉鴛鴦佩,竟是連聖上都驚動了,聽說是賈嬪的親弟弟,特賜的宮中之物。
賈母一聽,又驚又急又氣又喜,百感交織,差點沒昏迷過去,而賈家這鍋一直在慢慢加熱的溫水,一下沸騰起來……
賈家這邊繼續鬧騰蹦q着,墨琮卻奉了賈敏的命要去拜訪賈璉一家。鳳姐挑選的地址十分的隱祕,賈家就只有賈母一人知道,林家卻都是知道的。
因前些日子這邊一直忙着,又是安家又是買丫鬟僕子又是產業,也抽不出空閒來,好容易得了空閒,又要大過年了,他們一家子既然已經同賈家脫離了關係,便不好再去賈家過年。然而一家四口過年不走親戚又未免冷清了一些,因爲王夫人的事,鳳姐和王家也不怎麼來往了,那堂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想來想去便只有賈璉的姑父林家,幸好林家和他們處得倒還可以,有黛玉和墨琮說話,林海也就不將他們當做外人看。墨琮這次過來,就是商量着定個日子兩家要相互拜訪的事。
當墨琮被迎接進門的時候,賈璉夫婦二人正圍着桌子逗自己一雙兒女玩,平兒在一旁坐着,微微紅着臉,手捂在自己肚子上。鳳姐說到做到,平兒懷孕之後果然就提升爲姨娘了,雖沒有以前得賈璉的寵了,到底有孩子伴身,也算是求仁得仁了。而林小紅則接替了平兒原來的位置,百忙之中她倒是和賈芸成了親,是半個主子,在這裏是很有地位的,鳳姐也誇她做事穩重又機敏,不過她一看到墨琮還是在賈府一樣的臉就紅了。
賈家的僕人丫鬟都是家生子,和賈家有根深蒂固的關係,鳳姐既然不想和賈家再扯上什麼,定然不會做出把賈家的丫鬟帶出來的蠢事。但小紅卻是個意外,因她做事幹淨利落,是一個不錯的幫手,而林之孝家的也是難得明白的下人,鳳姐便求了恩典,帶了林之孝家一家子出來。除了這一家,連賈璉的乳母這樣親近的都沒有帶出來,另外她們自己也不願意舍了有權有勢的賈家跟着賈璉夫婦。
“林大爺,可算接到你了。太太老爺都唸了半天了,還叫人出去看看可是中途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從賈家搬出去之後,就不算是賈家的人,璉二爺、璉二奶奶都不叫的,改叫太太老爺,然而咋一聽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小紅,啊,這會兒該說是芸兒媳婦了……”墨琮笑着把小紅弄了個大紅臉,笑道:“賈芸喊我一聲林叔叔,那你就算是我侄兒媳婦了,不要這樣的見外。沒趕上你們的婚事,這會兒我挑了幾件禮物,一份給芸兒,一份給你。另一份是備了給平兒姐姐的,禮輕情意重,可不能嫌棄啊。”
芸兒媳婦笑着施了一個禮,笑道,“誰不知林大爺出手最是大方的,送的禮物都是花錢也買不着的,哪裏會嫌棄,就怕大爺一時想起反悔了,我這可是不會還回去的。”
墨琮忍不住笑出聲來,“做了人家媳婦嘴巴還這樣利索,得得,我說不過你,待會兒把芸兒叫過來唸念,就算是還了。”
小紅是年輕媳婦,臉皮還不太厚,一跺腳,溜到鳳姐身後去了,大家難得見她這個樣子,都在那大笑,直笑得小紅臉紅的蘋果似的。
看到墨琮,鳳姐和賈璉更是滿面春風,看樣子,比在賈府好了不止一點兩點。也是,又不用拿自己的錢去填賈家那個無底洞,凡事也能自己做主不用看人臉色,更少了勾心鬥角空下來還能和幼子弱女促進促進感情,再好不過了。
巧姐兒正被賈璉抱在懷裏,握着勺子練習喫飯,一見那個經常給她好喫的和她玩的叔叔來了,高興的立馬丟下勺子伸手要抱,嘴裏樂呵呵的說着,“林叔叔,抱。”一旁的賈璉拿起丫鬟手裏託着的毛巾擦了擦寶貝女兒的嘴,一邊故意酸酸的說,“巧姐兒看到叔叔就不要爹爹了。”巧姐兒一聽,又回頭伸出胖胖的小手抱抱賈璉,“爹爹也抱。”看着這爺倆的互動,鳳姐在對面哭笑不得的直說幼稚。
墨琮可不是代表他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出門前黛玉可說了,賈府裏的姐妹都想知道賈璉夫婦的近況,尤其是迎春,天天想着見上一面纔好。雖然一時是見不上面了,可帶些情況卻沒有任何問題,墨琮現在看賈璉一家過得這樣和和美美快快樂樂,心裏也高興。果然人一少,事一少,人就是精神,看這一連串沒的閒的兩個月過下來,不見二人疲憊,反而臉色看上去更好了。
商定了時間兩家相互拜訪,墨琮坐了一個下午,看天色不早,便笑着告辭了,鳳姐等知道他事多,也沒阻攔。
回去的時候,墨琮坐在轎子裏頭一邊晃,一邊想着今晚要處理的事,纔想到應該進些貨來,忽然轎子猛的受到重擊,還沒反應過來,連人帶轎一起翻倒在地,墨琮狠狠的落在硬邦邦的轎壁上,全身都壓在手臂上,一陣劇痛,他喫痛不住的叫出聲來,外頭卻是馬兒嘶鳴、腳步聲亂雜,還不斷有女子受到驚嚇的尖叫聲傳入。
“啊……”墨琮一咬牙,也顧不上痛的厲害的胳膊,聽着外頭動靜不斷,捂着胳膊彎腰爬出轎子,結果才站直了身,眼前還暈眩着呢,又不知是哪來的人影,向墨琮這方飛了過來,兩人一起重重砸在轎子上,轎壁不堪重負,咔的一聲斷裂,墨琮直接就被埋在了裏頭,手臂再一次受到重擊,他眼前一片的白芒。
幾個轎伕小廝一看他們主子不好的,趕忙爬起來,飛奔過去七手八腳的丟開上頭壓着的人,扶起他們頭暈目眩臉色蒼白的小主子,連聲問,“大爺、大爺,你怎麼樣?還好嗎?有事沒事?”
可憐墨琮從小也是嬌生慣養的,一點粗活都沒幹過,一點碰撞都能弄出一大塊的淤青,墨琮現在只覺得全身哪裏都痛,可胳膊上的痛愣是讓他痛得忘了其他,他已經不想去想象自己現在究竟是有多狼狽了。莫名其妙的的遭受這樣的飛來橫禍,聖人都會發火,何況墨琮自認和聖人差了老遠,最是睚眥必報的人。
於是他晃了下腦袋,等適應了眼前的光亮,露出了毒蛇看到都會立即爬回洞穴冬眠的陰冷笑容,道,“……有事的,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