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清若出來的是紅杏和青荷,先前清若和莫向北一輛馬車用不着她兩在跟前, 這會下了馬車就腳步匆匆過來去追前頭的清若。
年久站在馬車邊, 伸手攔了一下, 指了指一邊的亭子, “兩位去那歇着吧, 主子們那邊不用去伺候。”
清若是會騎馬的,府裏有馬術師傅,老夫人不介意她們這些個女孩子也會點馬術或者防身功夫,所以教授少爺們的師傅們,只要女孩子有興致也會調出時間來教導。
清若看着面前有些小, 比較矮的馬,再看看自己的裙子。
轉頭和身邊的莫向北說,“你怎麼不早說要騎馬。”
莫向北兩隻手交疊,半蹲下身子, 交疊的手掌往前伸,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踩着上馬。
“昨天沒想好要騎馬。”
清若看着他墊在旁邊的手, 指着他的手掌又指了指自己, “我踩着你手上呀?”
莫向北朝着她揚眉,“怕我把你摔了?”
這倒不是, 只是清若看看莫向北身後站得遠遠的年久,算了, 反正她臉皮厚。
低着頭整理了一下長長的裙子, 而後拉着馬的繮繩, 踩着莫向北的手掌借力, 莫向北向上一託,清若輕鬆翻身上馬。
朝他一笑,莫向北低着頭抽出手帕擦手,沒看她。
年久把莫向北的馬牽過來給莫向北,莫向北拉着衣襬清若只覺得眼前一個黑色的影子劃了個弧度,人已經坐在馬上了。
他的馬比較高,人也高。
清若拉着自己的小馬往旁邊走了兩步,離他遠點。
年久還在旁邊站着請示莫向北,“主子,奴纔在這等還是跟着?”
“在這等吧。”
“是。”
莫向北輕駕馬腹,抖了抖手裏的繮繩,朝清若道,“走吧。”
兩個人的馬都沒跑起來,慢慢往莫向北領的方向走,清若轉着看了看,這邊應該是秦都邊上山嶺的方向,而且沒水,這個季節雖然花花草草的不少,但是其他好玩的地方景色比這好多了。
“我們去哪呀,莫向北。”
莫向北騎馬的樣子很悠閒,但是背部卻繃得筆直,看着讓人覺得很舒服,他們走的位置正好是幾座小山嶺中間長着草的谷地,地上小野花不少,蝴蝶多,原本停在花上,馬兒一踏一走,被驚到的蝴蝶都慌亂都飛起來,陽光一照,翅膀上的花紋五顏六色的在晃動。
清若伸手擋了擋有些刺眼的太陽光,這會時間還早,還不熱,只是夏季的太陽光一出來就明亮得刺眼。
莫向北的表情放鬆,拉着繮繩慢吐吐的回答她的問題,“把你帶去賣了。”
清若朝他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白生生的牙齒露了個整排,莫向北有些不忍直視的避開了眼。“我說真的。”
清若聳聳肩,怎麼都二十歲的人了,還這麼幼稚,於是翻了個白眼,配合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尖聲道,“哎呀,我好害怕。”
莫向北聳聳肩,他說實話了,不信算了。
跟着莫向北七拐八拐一會,進入了一個很寬闊的谷地。
清若看見了旁邊樹叢上栓着十多匹馬匹。
寬闊的草地上架着火堆,來來往往的穿着華服或者侍衛服的人在忙碌,旁邊還有帳篷。
聽見馬蹄的聲音,在火堆周圍的人抬起頭,朝這邊笑着揮揮手,“莫少爺來了呀,今兒個可晚了呀。”
清若還看見了兩個穿着騎馬裝高高束着頭髮的少女。
怎麼地,這是一羣人約這野營來了?
清若轉頭看莫向北,莫向北已經翻身下了馬,他的馬直接放開了繩子沒管,過來清若這邊一句話不說上手就直接把人抱下來了。
那邊一羣人本就看着他們,這會鬧鬧哄哄的起鬨。
莫向北帶着還有些發矇的清若走過去,一直牽着她的手往上抬了抬,“我家的,莫清若。”
而後一羣人,莫向北給清若做了簡潔的介紹。
程家的,排行老幾,叫什麼。
“這是九公主、這是十三公主。”兩位少女。
最後,是一直坐在石頭上,拿着手裏肉串在烤的男人,莫向北嘴角輕勾,“這是三皇子。”
這個時候,三皇子秦舜是二十六歲,算不上年少,也算不上年長,大概剛好是少年到男人的過度時期。
穿了一身米色金邊的衣服,袖子邊繡着祥雲的圖案,他手裏捏着肉串在烤,遞了一串過來清若面前,“莫清若是吧,向北可少唸叨人,今兒個算是見到了。”
莫清若有些發愣,‘三哥’兩個字卡在嗓子裏。“見過三皇子。”說着低下了頭。
在大梁,她排十一,大梁也真的是有三皇子的,而且是她親哥,但是五歲時候就死了,所以很多隱射的話本裏主角往往都是三皇子,因爲那是一個在大梁已經死亡的人物,即便是被流傳到了明面上,也不是大罪。
她三哥死的時候,她纔剛剛半歲,根本沒有半點印象,但是她之後那麼多歲月裏,奶大三哥的嬤嬤時常在她身邊唸叨,她和三哥長得像,特別是左眼角都有淚痣。
嬤嬤那時候憂心她的身體,看着她的淚痣又是懷念又是傷感,她說有淚痣的人命總是苦一些,三哥沒福,她的身子也不好,若是沒有該多好。
她到了話本變成了莫清若,其實無數次想見見這個三皇子,但是皇宮她實在心裏抗拒得厲害,後來老夫人那邊和太後也不算親密,沒多少機會,去皇宮也很少帶莫家人,所以到了大秦這麼多年,她是第一次見三皇子。
左眼有淚痣的三皇子。
大概是面相上的說法,說有淚痣的人命苦又多有周折,所以有淚痣並不是一件值得拿出去說的事,皇家再怎麼樣,他也是皇子,所以沒人在外頭亂議論。
三皇子會對她客氣禮待顯然是因着莫向北,其他人也是,就是兩個公主對她都挺溫和的。
清若記性好,那個話本她看過一次,而且來了大秦之後無數次回憶起話本的內容,現在在場的人,十之**話本裏頭都有出現,不是莫向北的人,就是三皇子的人,而莫向北和三皇子站的是一條線。
所以清若倒是沒多少緊張,自然了不少。
除了三皇子和兩位公主帶着侍衛,其他人幾乎都沒帶小廝,侍衛只有三個,所以大家都在自己動手。
清若是個啥都不會的,而且她矮矮小小看起來嬌嬌弱弱的一小隻,也沒人指望她幹啥,就跟在旁邊遞遞東西。
他們好像也不是單純的來這裏玩的,不知道有什麼事,烤了肉煮了湯清若和兩位公主還坐着喫肉喝湯的時候男的三三兩兩的到旁邊去了。
莫府今日要擺接風宴,莫向北和清若差不多過了中午就要走,其他人也要走,不過離開的方向和時間不一樣。
秦舜和莫向北就着山谷旁邊繞了小半圈,兩個人站得高,加着眼力好,很輕鬆看到下面坐着說話的清若和兩位公主。
秦舜揹着手,一隻手捏着扇柄,“找到她家裏人了?”
莫向北點點頭。
秦舜見他不說話,轉頭看他,“怎麼了?有問題?”
莫向北目光淡淡,“也是兒子留下來的獨苗,那邊兩個老人都還活着,想接回去。”
秦舜就笑,唰的打開扇子,慢悠悠的搖着扇子也輕輕搖頭,“二老要失望了呀。恐怕只能等出嫁時候回去住一個月了。”
莫向北不接話,秦舜斂了笑,口吻輕揚,“行了啊,莫七,爺這話都說了,你今日帶着她來什麼意思你還不說,我回去了怎麼吩咐,你一時興起帶妹妹來郊遊?”
莫向北還是一副雷打不動的樣子,“只是先帶來和你見一面,日後事成了我今日帶她來的目的才能談。”
秦舜還是笑着,可是眼眸裏卻是一片冰冷,“莫七。”
莫向北轉頭看他,秦舜眼眸裏的冰冷也沒有收斂,半眯了眼,全是危險和殺意。
莫向北無波無瀾,“三皇子,你最應該放心的就是我。”
秦舜笑,可是笑意不達眼底。
莫向北抬腳走了,下來到旁邊和兩位公主稍微點頭就朝清若伸出手,“走了,回家了。”
“哦。”清若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方纔他和秦舜站的地方,秦舜還在那,離得遠,清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在搖扇子。
莫向北已經牽了她的手,走到栓馬的地方解了她的馬。
秦舜看着莫向北搭手讓莫清若踩着上馬,兩人離去。
他最應該相信莫向北,莫向北可以爲他去死他相信,可是莫向北永遠不可能伸手搭着讓他踩着上馬。
即便是從小就答應把命賣給他的人,現在他也看不清了。
孤狼危險,但是找到伴的狼更危險。
回去時候依舊是清若和莫向北一輛馬車,年久在外面駕車。
莫向北給她倒了羊奶,杯子遞到了手邊。
清若看着他接過,雙手攏着杯子小口小口喝。
莫向北把奶壺放下,手指在馬車的小桌子上扣了兩下。
清若頓時精神集中,看着他還扣在桌子上的手。
修長的手指,很白,可是帶着繭子。
這樣的人,往往都是不好相與的,莫向北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
清若聽見他開口,聲音很淡,聲線很穩,“莫清若,見到三皇子了,你該好好和我談談了。”
清若緊緊捧着茶杯,閉了閉眼,再睜開眼裏面一片平靜,“我以爲,他要的,也是你要的。”
莫向北偏頭看着她,她這樣一本正經繃着小臉的模樣格外有氣勢,那是一種不屬於‘莫清若’該有的氣勢,站在高處,看得多了,看得久了,纔會有這樣平穩應對的淡定從容。
哪怕她心裏很慌。
莫向北不想嚇她。
他帶起了笑意,自己身上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手指又在桌子上扣了兩下,不同於方纔有些緊繃的節奏,扣得慢,扣得輕,氣氛緩和。
“小若,我得糾正你一下,他要的,與我無關,你希望的,纔是我想要的。”
清若緊繃的身子靠到了馬車壁上,“莫向北,我對你的好一開始就是目的不純的,你知道,就不該這麼固執。”
莫向北淡淡一笑,“但是我無法否認,那些是我需要的,我期盼已久得來的。你也無法否認,你的目的不純裏面,是因爲喜歡,而不是包藏禍心。”
清若皺眉,放下杯子攤手,“莫向北,並不是所有的喜歡都是一種,喜歡分很多種,比如說親情,友情”
莫向北嗯了揚了語調,偏頭一幅乖寶寶求教的樣子看着她,“所以小若,你在怕什麼,你面對這個問題時候,迴避得太明顯了,你很抗拒,而不是不喜歡。”
因爲,她從來都知道,愛情這兩個字,只是虛構的,而不是真實存在的。
她前世的父皇,兄長,弟弟,姐妹,他們誰都有愛情,可都不是唯一的愛情。
莫家以後,左不開莫向北做主,她還有祖母,還有三皇子,還有大秦,她不敢去賭莫向北的愛情。
莫向北伸手摸了摸她因爲緊張和急躁出了些汗的額頭。
“我遇到秦三的時候,他中了蠱毒,那隻蠱蟲埋在他血管裏,旁人的血都引不出來,我那時候患上了時疫,又受了涼渾身打着冷顫,年紀還小,男童之身,種種結合再適合不過引蠱。”
“那蠱蟲,傷的是精元。”
“我以後不會有孩子的。”
清若瞪大了眼睛看着莫向北。
莫向北只是帶着淡淡的笑意朝她點了點頭,在她額頭上的手落到了她腿上,他掌心向上,偏着頭朝她笑,“其實沒什麼好怕的,對不對?”
清若看了眼腿上的手,又認真看着莫向北的眼睛,“莫向北你別這麼逼我。”
莫向北放在她腿上的手手指抖了抖,似乎是催促她趕緊放手給他,“我也會焦慮害怕,不逼你一直這樣僵着嗎?”
“今日府裏接風宴過了馬上就要擴建莫府,不趕緊逼你你的院子修不修,修在哪,怎麼修。”
清若還是緊緊把手背在身後。
莫向北看着她,嘆了口氣,“我找到你的家人了,你祖父祖母讓你認祖歸宗的唯一條件是讓你回去,你也到了該相看人家的年紀了,祖母這裏我擋着,那你親祖母祖父那裏呢,旁人你更是抗拒,若是你和他們鬧翻,最後是不是還是隻有莫家這一個選擇點。”
“清若,我有私心,但是我更害怕。”
“你知道我不會害你,所以不要鬧彆扭去走一趟彎路才接受我的安排。”
清若低着頭,手還是揹着,可是聲音裏明顯已經軟了,“我,我不是鬧彆扭。”
她前世是因爲原本定好的駙馬被十四公主給截胡了,一時間新的人選不好定,她身子差,朝裏亂也沒誰多分出精力來顧及她的事,才讓她縮着存在感在自己宮中待到實在熬不下去一命嗚呼。
莫向北看她低着頭實在抗拒,皺了皺眉,到底還是捨不得把她逼得太緊。
他收回了手背過身子不想看她。
他怕自己心軟,明知道是彎路折騰也由着她,明明受苦的是她。她那身子是他這幾年來好不容易養着現在纔像個正常人一樣,心思一重累到立馬病就來了。
“你,生氣了呀?”清若在身後小聲的問他。
莫向北搖了搖頭,正想轉回去和她說話的時候,感覺手被拉住了。
她兩隻軟綿綿的手緊緊拉着他的手,小姑娘帶着笑意,糯糯開口,“我答應你,我改回父姓,但是一直留在莫家。”
莫向北有點傻,猛地轉回身眼睛像是突然燃起的火焰。
小姑娘怯怯的,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鼓起勇氣,“但是,你不許騙我。”
莫向北傻了吧唧的咧開了嘴,另一隻手去揉她的臉,“不騙,不騙,絕對不騙。”
清若看着他噗嗤笑開,捏他的鼻子,“傻。”
莫向北【for.】
有時候我也在想爲什麼,爲什麼明知她是有目的的,可是看見她的時候還是心生歡喜,不見她的時候還是惦記掛念。
我也試圖像是處理其他利益糾葛一樣去處理和她之間的關係,計算得失。
可是在江南的時候,我看見湖邊的柳會想她的頭髮,看見煙雨樓臺會想如果她在那一定會喜歡那樣的風景,看見漂亮精緻的東西會想她笑起來燦爛明媚的眉眼。
先生說我聰慧,可是有時候太過計較得失反而不利於心性,先生你說的不對,很多東西我從前未得,之後握在手裏我也不會覺得是得,那不過是世間權勢交往的過程。
小若不一樣,時間地點和她笑起來的模樣夠剛剛好,像是計算演練過千百次那樣在我生命裏呈現了萬無一失。
那一瞬間於我是此生真正第一次的‘得’,往後於她,哪裏還有‘失’。
給她的,她要的,我心甘情願。她對我笑,對我鬧,給我發脾氣,我也甘之如飴。都是‘得到’。
‘得到你的人,得到你的心,還要得到你的脾氣和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