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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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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粹對音樂學院的大清理已近尾聲,學校不再戒嚴,但由於缺乏師資,仍在停課狀態。唐頤和麗塔約好了在校園裏見面,兩姑娘自從爆炸案之後,就沒再碰過頭。

見彼此劫後逃生,不由擁抱着喜極而泣。

“唐唐,那一天你是怎麼逃出昇天的?”麗塔拉着她的手,在綠蔭小道上的椅子上坐下。

“我被黨衛軍的指揮官叫去問話,陰錯陽差,才逃過一劫。”唐頤避重就輕地解釋了下。有些細節,倒不是說信不過麗塔,而是牽涉太多,不說爲妙。

“那就好。”在提到當時的情景時,麗塔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恐懼的神情,深吸一口氣,道,“德國部隊將我們團團包圍,在場的所有人都要出示證件,但凡和導師有關聯的人全部被捕。有幾個同學,不服氣想和他們理論,結果被他們不分青紅皁白地毒打了一頓。他們一共抓了30多個人,當晚就把我們關在黨衛軍的監獄裏,整個晚上都一直有人在慘叫太可怕了,那裏簡直是地獄!”

唐頤在三樓科薩韋爾的辦公室裏,自然聽不到慘叫聲。但,這情景不用親眼所見,也可以想象得出,於是她立即點頭表示贊同。

“你不知道,那天我見不到你,急壞了,擔心了一個晚上!我還以爲你和福克斯一起被抓,就地正法了。”

見好友這麼關心自己,唐頤心裏很觸動,忙握住她的手,道,“那到沒有。但我遇到的事情也絕不讓人愉快。”

“這我相信。”麗塔道,“你知道放我出來的人是誰?”

麗塔不認識少校,所以唐頤也沒直說,順着她的意思,問,“是誰?”

“艾利克。”

一聽這個名字,她突然想起來了,這不是科薩韋爾的堂弟嗎?

麗塔見她愣着,以爲她不記得這人,便解釋了下,“就是那天在埃菲爾鐵塔下,硬是纏着讓我替他畫畫的那個年輕軍官。”

是他 !唐頤嗯了一聲,不着痕跡地問,“那你是什麼時候被放出來的?”

“第二天下午。”

顯然是在自己去求科薩韋爾之前,艾利克已經把她從監獄裏弄出來了。麗塔的姓氏這麼特別,少校聰穎過人,怎麼可能記不住?他明明知情,卻隱瞞不說,看着自己去求他,這人到底怎麼想?

看她失神,麗塔伸手推了一下,問,“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在想,怎麼會這麼巧遇上他。”

“我也不知道。他是國防軍,抓我們的黨衛軍,照理說是越權了,也不知道他哪來本事”

麗塔不明白,但唐頤心中卻澄明,黨衛軍區域最高指揮官是他堂兄,當然是來抱這尊佛腳了。

提到那個人,麗塔有些煩亂,揮了一下手,道,“不說那個討厭鬼了。唐唐,我們今後該怎麼辦?德國人不但佔領了我們的家,現在連我們的生命安全都沒了保障。”

唐頤沒立即回答,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艾利克應該對你有好感吧。”

麗塔被她的話嚇一跳,卻無從反駁,大動干戈地將她從黨衛軍手中救出來,肯定不會只想讓她給自己畫張畫兒這麼簡單。一見鍾情,不會發生在她唐頤的身上,但並不代表不會發生在艾利克和麗塔之間。

有些話卡在喉嚨裏不吐不快,唐頤拉起她的手,道,“其實這樣也好,不如你抓住他當救命稻草吧。這種局勢下,有個靠山總比沒有要強。”

麗塔想說別開玩笑了,可是她的臉卻特別的嚴肅,沒有一絲笑意。於是,她紅着臉,跺了跺腳,道,“我不要。”

唐頤看向她,一字一頓地道,“那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只有兩個選擇:一,找個德國官員當靠山;二,任人宰割。”

麗塔咬着嘴脣,低下頭,看了一會兒草地,輕聲道,“其實,還有第三個選擇。”

唐頤冰雪聰明,即便她不說出來,也能猜出來,第三個選擇就是走導師的路。

“這是條不歸路,你確定要走?”

她搖頭,“不確定,所以還在猶豫。但是,我知道,我父親的靈魂要是在天有靈,一定不會讓我選擇一。”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左拐還是右拐、前進還是後退,有時真的只是一念之差。自己種下的因,自己去承擔,因果循環,遇到不同的人、發生不同的事,最後畫上不同的句點。

唐頤握住好友的手,真誠地道,“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麗塔感激地擁抱了她一下,道,“這幾天我一直在考慮,什麼纔是對,什麼纔是錯。可是,我找不到答案,真恨當初沒有去學哲學。”

“抉擇這種事,就算是大哲學家康德在世,也未必能告訴你正確答案。”唐頤笑了下,笑容有些苦澀,“因爲根本就沒有對和錯之分。”

“也是。”

兩人各懷鬼胎地沉靜。

校園漸漸來了人,有德國大兵,也有師生。怕隔牆有耳,姑娘們不約而同地把話題扯開了。

唐頤問,“這學期就這樣不了了之,不知道還會不會在暑假裏補加回來。”

“我看不會,校長忙着寫保證信,疏通關係,根本無暇顧及學校。而且,導師也不夠,我聽說大概學期會提早結束。”

“那就只好呆在家裏了。”她問麗塔,“你有什麼打算?”

“找份工作,可能去有錢人家裏教鋼琴,或者去酒吧彈琴。我還得爲下個學期籌集學費呢。”說着說着,她忍不住抱怨起來,“這個學期才上了三分之二的課時,也沒見他們退學費啊!”

麗塔越想越心疼,那可都是她和哥哥的血汗錢,騰地一下站起來,氣呼呼地道,“不行,我得去找教務主任,讓他們給我個說法。即便不退,能折算到下個學期裏去也是好的。”

這姑娘就是個急性子,唐頤知道攔不住她,也由她隨性。

她走了幾步,回頭問,“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唐頤道,“我不缺錢。再說,我臉皮薄,這種伸手要錢的事我可幹不出。當然,要是你成功拿到錢的話,記得幫我也要一下。”

麗塔呸了聲,“想得美。”

唐頤向她揮了揮手,道,“快去吧,我祝你好運。”

“那你呢?”

“我去剪個發。”

兩個女孩就這樣分道揚鑣。

夏天還沒過,頭髮又長了,唐頤跑去理髮店剪頭髮。理髮師是認識的老師傅,她和她爹都在那裏剪髮。想着對方瞭解自己的喜好,所以也沒多說,輪到她後,隨手拿起一本雜誌,在椅子上坐下。

理髮師拿起剪刀,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幾聲。等唐頤發現不對勁,黑緞落一地。

少說了一句話,讓理髮師自由發揮,結果頭髮就短了那麼多。齊耳短髮,髮梢連肩膀都沒到,雖然變得幹練,可感覺一下子成熟了不少。

見她眉頭皺得死緊,理髮師忙賠笑道,“這是時下最流行的,按照德國著名女星marika rokk剪的。”

要是麗塔那火爆的性子,遇上這情況,八成又要嚷嚷着拒絕買單。可唐頤素來安靜,剪都剪了,再鬧頭髮也長不回來了,只好對着他無奈地一笑。

剛在理髮店時,她不敢照鏡子,可跑到外面,忍不住瞧了一眼自己映在櫥窗上的倒影。少了日夜相伴的長髮,總覺得怪怪的,好像沒法見人了。思來想去,最後進了商店,給自己買來一頂太陽帽。把剩下的頭髮全都攏進帽子裏,一下子也看不出短髮的痕跡,她嘆了口氣,思忖,看來剩下的幾星期乃至幾個月,都少不了帽子先生的陪伴了。

心情不好,路過甜食店的時候,買了一隻冰淇淋。剛舔了沒幾口,一抬頭,就瞧見庫裏斯的影子出現在對面馬路。

一再犯在他手上,她對這個男人都快有心理陰影了。見他大搖大擺地朝這裏走來,心臟猛地一縮,就和小偷見了警察似的,轉身就跑,一心想着趕緊避開這個瘟神。

她動作夠敏捷,可誰知,瘟神還是看到了她。庫裏斯剛下班,從局子裏出來正愁找不到人消遣,這不,小兔子就自動送入虎口了。

庫裏斯嘴角一勾,跨出了步伐,一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後。他人高腿又長,看得遠走得也快,要跟蹤她簡直就像貓捉老鼠。

可憐唐頤不知道後面多了條尾巴,還在暗自慶幸自己反應夠快呢。

一邊啃着冰淇淋,一邊在街上閒逛,一會兒逐步看看櫥窗裏的擺設,一會兒又看看自身的衣着,正不亦樂乎。這時,不知從哪裏飄來一朵烏雲,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唐頤嚇了一跳,忙按住帽子,仰頭向天望去一眼。

這就是夏天,雷陣雨說來就來,不過,眨眼功夫,豆大的雨點便傾盆而下。

放眼望去,四周都沉浸在雨霧中,還想着散步回家,現在看來只能坐車了。她飛快地撐開雨傘,大步向車站走去。

車亭子裏坐着一位老太太,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褶,一雙藍眼睛不再清澈。她穿的有些破爛,似乎很久沒注意儀容了,右臂上帶着一個袖套,上面繡着猶太人的六芒星。看見她過來,便咧開嘴,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容。

不知爲何,那樣的微笑看在眼裏,讓唐頤覺得有些心酸。

在德國發生的事情,她還是略有耳聞的,只是沒想到這麼快,納粹的這股排猶之風就蔓延到了這裏。在規定時間點,猶太人不準上街、不準去公共場所、不準參與各種重要職務、不準自由通婚,甚至沒收家產,有家歸不得,情況一天比一天更糟。有門路的人都已經輾轉移去了國外,剩下的,就只有苟延殘喘,等着最後的末日到來。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會觸景生情,是因爲作爲東方人的她,處境也沒好去哪裏,私底下同樣被納粹羅列在卑劣人種的行列中。區別在於:正式的驅逐與非正式排擠。

唐頤不敢看她,怕自己臉上會出現同情兩個字,被納粹看到又要大作文章。她打着傘,站在車站的最邊緣處,暴雨砸在布簾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太陽鑽出了雲層,可雨卻越下越大,好一陣太陽雨!

路邊的花朵任風雨吹打,無論如何搖擺,還是沒有折斷。多麼強大的生命力,多麼可貴的韌性,從某種程度來說,人也一樣,遠比想象中的更能承受。

正低頭看着草叢開小差,冷不防,一個人影衝了過來,毫無預警地鑽入她的傘下。

雙手被一雙大手抓住,她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清來人的臉,她的眼底頓時裝滿了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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