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在狗三眼裏成了追命鬼,老實說,狗三望着馬三,越看越害怕。
小個子馬三看上去似笑非笑,一槍打滅了兩支蠟燭,這傢伙簡直有點搞不清自己姓什麼,他要在衆人面前表演一番,難得有這樣的樣會,難得有這麼多觀衆,雖然這夥觀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馬三覺得鎮得住這幫傢伙才能顯出自己的水平,他蹦蹦跳跳,腦袋扭了幾扭,那脖頸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手裏槍轉動起來,胳膊肘子隨着王八盒子的轉變動,一上一下有節奏地跳動。
變着花樣轉了一會,這馬三還想玩點邪的,槍轉動着突然飛到了空中,馬三瞪大眼珠子瞧着,伸手沒能接住,槍突然掉在了地上,衆人嚇了一跳,怕這掉在地上的王八盒子摔出火來,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神神道道的算命先生突然踢起了腳,槍又一次飛向空中,馬三巧妙地接在了手上。
他的表演讓衆人神魂顛倒,搞不清這小個子馬三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了。
狗三可無心觀看馬三的表演,他渾身難受,手腳痠麻,嘴脣青紫,眼睛早已紅腫,嘴裏堵着的那塊石頭,好象越變越大,感覺似乎一座小山塞進了嘴巴裏,吐不出又咽不下。
這小子的心裏如同潑了一瓢冷水,冰涼冰涼,滿面絕望的神色,淚已流不出,他知道在這樣的場合,就算流得出淚,這夥土匪也不會同情一個比他們還壞的漢奸,他後悔自己走錯了路,走來走去掉進了泥坑裏。
幾個土匪聽從馬三的命令,取來一碗濃濃的鹽水,抹在了狗三的腳心上。狗三感覺腳心發涼,股股冷氣從腳底傳遍了全身,他不知道馬三這小子要玩什麼鬼把戲,無可奈何,任人宰殺的感覺,狗三真實在感受到了,他的心臟狂跳不已,臉部的股肉跳動着,渾身篩糠,嘴巴鼻孔用力呼吸,卻覺得喘不過氣來。
狗三驚恐地看着幾個小子來來往往,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殺氣,狗三覺得自己是砧板上的活魚了,那活魚可以跳來蹦去,而如今這狗三就連扭動一下身體,都要費一番力氣。
馬三把眼光投到小羊身上,這白白肥胖的小羊看上去那麼溫暖,好象一團棉花堆在桌邊,小羊正眯眼昏睡,常見這幫土匪吵吵嚷嚷打打鬧鬧,在這樣的玩境裏,這小傢伙已經習慣了,除了喫草反芻就是睡覺,洞外是它的草場,這洞就是它的家了。
它睡得正香,突然,瘦高個扯住了它的犄角,小羊驚醒,用力晃動着腦袋反抗着,睜大眼睛不解地看着瘦高個,瘦高個拍拍小羊,親熱地說:“給你弄了點好喫的,跟我來吧!”
不管小羊願不願意,瘦高個拉着犄角拖出來,伸開雙臂把小羊抱在懷裏,緊走幾步來到倒扣的桌旁,把小羊放到狗三的腳邊。
狗三看到了這隻熟悉的小羊,上次就是這隻可愛的小羊把他和小鳥遊一帶到了這座山上,事過境遷,如今自己被綁在了這裏,生死不知,他突然覺得這善良的小羊那麼地可愛,唯有小羊不會傷害人,善良殘暴,慈悲兇狠,這界線那麼清晰又是那麼地模糊不清。
他努力地扭着頭,企求的眼光望着身邊的馬三,馬三點着頭,衝着狗三微笑着說道:“今天我要取出你嘴巴裏的石頭,你可要記得感激我喲。”
說着話,馬三指了指狗三的臭腳丫子,小羊似乎嗅到了什麼,它來到狗三的腳下,嗅到了腳底的美味,抬起頭伸出它那紅紅的舌頭,慢慢輕輕地舔食狗三的腳掌的鹽水,小羊舔得好認真,來來回回上上下下似乎要把狗三的腳掌上的美味全部舔食乾淨。
狗三癢癢的感覺從腳底一點點蔓延,他強忍住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小羊的速度似乎在悄悄地加快,狗三實在忍耐不住,從喉嚨裏發出咳嗽般的笑聲,小羊依然慢慢地舔食着,似乎怕狗三疼痛一樣,輕輕的一下一下,那麼在用心,那麼地享受。
洞裏的空氣似乎凝結了,沒有人感覺到空氣的流動,洞中無數的油燈蠟燭象一團團鬼火,忽忽閃閃,燈光裏每個人的面孔黑紅髮亮,一雙雙瞪大的眼睛緊盯着狗三,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來,全神貫注地觀看這場沒有血腥的表演。
時間大概過去了半點鐘,那咳嗽般的笑聲越來越急,這笑聲好象是個引子,隨後狗三猛嘴巴大聲笑起來,那笑聲由於嘴巴裏的石頭阻擋着,氣流不暢,倒象一隻野狼的哀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小羊似乎舔食完了美味,停下來看着趴在桌板上的狗三,狗三盡力地抬頭扭轉着腦袋,他看到了小羊,忙把那瞪圓的眼珠子,張開的大嘴巴,痛苦地靠近鼻子,用力抖動着臉蛋子,他想用自己那無法忍受的痛苦表情把小羊嚇跑。
小羊看着鬼一樣的狗三,搖動了幾下腦袋,美食吸引了小羊,小羊咩咩咩衝狗三叫了幾聲,似乎在告訴狗三:腳底的美妙真的太好了,想要,想要,還想要。
馬三看看狗三,又看看小羊,心裏想:這狗三還真他孃的有個挺勁,本想這點鹽水就能讓這小子把石頭吐出來,沒想到這小子還挺耐癢。想到這裏,馬三一擺手,瘦高個跑出了洞外,不長時間拿來一瓶蜂蜜,打開蓋子倒進手心裏,馬力地塗抹在狗三的腳掌心。
這蜂蜜似乎比食鹽更美味,小羊更賣力地舔食起來,狗三用盡全力扭動着身體,這小子憋着不笑,而後笑,大笑,狂笑,猛然獅子般張開大口暴笑起來,那塊石頭真的從狗三的嘴巴裏吐了出來,隨着石頭的落地,那響亮的笑聲喊在山洞裏迴盪,他想告饒,想企求,想對馬三說饒命,可他說不出話,只有笑,抽動着身體狂笑。
洞中的土匪被狗三的狂笑感染,他們望着這個笑聲不斷的滑稽傢伙,禁不住笑起來,站在桌邊的馬三也笑了,瘦高個也笑了,似乎這裏成了歡樂的世界,不歡樂的也只有笑聲不斷的狗三,他想哭,大聲地哭泣,可他哭不出,只有笑,玩了命地大笑,狂笑。
馬三清楚,什麼事情也得把握個度,笑是好事,可強制的不由自主的笑卻極端的痛苦,這種笑比哭還難受。
看到狗三笑得差不多了,馬三擺了擺手,瘦高個把小羊抱了起來。
狗三就要背過氣去,他一時說不出話,大口喘着粗氣,感覺眼下的地面快速地遠離自己,目之所及是看不到盡頭的無底洞,他使勁往後縮動着身體,象只蟲子被火棍燙到了屁股拚命地蠕動,可他動不了,頭只是縮回來一點,兩眼驚恐地四處張望,他感覺自己掉入了地獄,點點鬼火圍在他的身邊,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倒扣的桌子也隨着他的身體顫動起來。
“狗三,感覺怎麼樣?”馬三笑容滿面,輕聲地發問。
狗三努力地清醒自己,眨巴了幾下眼睛,回到了現實之中,他用企求的目光費力地看着眼前的馬三,“糟透了,老實說,真的糟糕透了,我再不要發笑,我想哭。”
“什麼,什麼?我真的沒有聽清楚,你大笑不止,只有高興纔會這樣,怎麼可以說糟透了,難道笑還不舒服?”馬三故意調侃。
“我的親爺喲,我那笑,唉!你咋知道,我那笑比哭還難受,你看看我的眼,看看我的眼,滿是淚水,笑着流淚,可不是激動的,是癢的受不了,受不了啊!千萬不要再讓那隻小羊過來,看到它我比看到老虎還害怕,真的,求你了。”狗三帶了哭腔企求。
“只要你對我講實話,我答應你,不再讓你笑,其實讓人笑很容易,可讓人哭卻是很難的事情,除了悲傷觸及心裏,誰會無緣無故地哭泣,你可以笑出眼淚,可哭也許你只是假裝,不會流出真正的淚水。”馬三不緊不慢地說着,這半仙似乎看到了狗三的心裏。
“我不假裝,我聽話,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部告訴你。馬三我算是真正領教了你的高明,我服了,服了,真心地服了。”狗三仔細觀察馬三表情的變化,見馬三還依然笑眯眯,心裏有了膽子,他眨巴了幾下眼睛,請求馬三,“馬爺,能不能解開繩子,讓我好好喘口氣,屁股上壓着石頭,肚裏的氣全從嘴巴裏跑出來了,馬爺能不能拿開壓在屁股上的石頭,有股子氣來憋在在肚子裏,上來又下去,下去又上來,來來回回,簡直要把我憋死過去。”
馬三哈哈大笑起來,笑的是那麼開心,他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如是狗三滿身舒服,怎麼可以講出實話,他笑着圍着倒扣的桌子轉了半圈,看了看狗三肚皮上壓着的石頭,把一隻腳踏了上去,“要不要讓我給你算上一卦,算一算你下一步是否在說實話?”
狗三費力地仰起頭,大聲說:“我怎敢不講實話,你要明白,我面對的可是算卦先生,我發誓:如果我不說實話,我就是狗孃養的,天打五雷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