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伊文只是想瞭解有關他反叛起因的細節,才留下他的話,那麼他要失望了。
前世羅伊還以爲這是尋常的皇室內部權力鬥爭。但在今生,在見識到伊文對小胖的愛護,和他父親對他的器重後,羅伊真的不知道伊文到底是抽了什麼風,要去刺殺自己的父親和弟弟。
伊文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就在羅伊以爲他又昏睡過去了的時候,伊文忽然出聲:“你們迴避一下。”
羅伊回頭看看。雖然什麼都看不見。都被碎石塊壓着呢,這怎麼迴避。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兩名護衛不約而同地說:“好了殿下。”
這還真能迴避啊。
羅伊倒不覺得護衛們是在騙伊文。面對他們的殿下,他們就沒有欺騙這項生理功能。
不過伊文剛纔不還說他的人可以被信賴麼?怎麼這麼快就變卦了?
羅伊側耳傾聽,等着伊文問話,看看究竟是什麼事兒,要他連護衛們也瞞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黑暗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打發時間,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反正羅伊覺得是過去了很久,伊文纔開口。“那麼,你……經歷過一次,是吧。”
聽上去特別的猶豫。
羅伊皺起眉頭。伊文還從來沒有猶猶豫豫過。
所以她不想亂猜伊文的想法:“你指什麼?”
那邊有安靜了一會兒。如果羅伊有夜視眼,就能看見伊文聳了聳肩。“死亡。”
這一次,換做羅伊那邊寂靜無聲了。
伊文停了停,又問:“那是什麼感覺?你知道麼?”
什麼感覺?
羅伊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首先,死亡不只是一個狀態,更是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你的筋骨和肌肉像橡皮筋一樣噼噼啪啪地斷裂,你的每一寸皮膚都被拉伸成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彷彿有一張巨大的嘴巴,在你的體內貪婪地咀嚼,你甚至能聽到它在吧唧嘴。你會疼,非常非常的疼,恨不得直接失去任何意識,再也不醒來。但不行,你只能清醒着,等待一點點被吞噬,把每一步的感受都深深烙印在每一個細胞深處。
然後,你就到達死亡的狀態了。其實因爲後來羅伊睜開了眼睛,這個狀態在她身上持續的時間,或許並沒有很久。但是在死亡上討論時間,本身就是個悖論。
那似乎只持續了一眨眼,又彷彿經歷了百萬年。冰冷滑膩,空無一物。
羅伊忽然渾身一震。
等等,這不就是她即將再次經歷的感受麼!
而且很快的,這些比喻在她身上就都不是比喻了。她體內真的有一張嘴,現在是緊緊閉着,可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突然開始大快朵頤。
她真的會被一點點點喫死。
剛剛她已經有點忘記這個了,伊文卻又讓她想了起來。
他這是故意的吧!
羅伊非常生氣,報復性地問伊文:“那你不是也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兒,現在還在那門口蹲着呢!你什麼感覺。”
那氣沖沖的語氣,擱在別人身上,恐怕要吵起來了。
然而伊文卻非常認真地思考起來:“我覺得很冰冷,很沉寂。但都非常的平靜。從這個方面而言,它跟現實很像。”
“死怎麼可能跟生一樣。”羅伊驚訝地說。
難道對伊文而言,鬼門關內外,都一個樣?
不是,這是生和死,是人類進化了這麼幾千萬年,最糾結的問題之一吧。伊文談論起它來,怎麼跟談論一道數學題一樣。
慢着……
伊文該不是快掛了,然後覺得就算死去也沒什麼吧!
如果對死亡沒有畏懼,人又怎麼會掙扎求生!
可她怎麼辦?隔壁的護衛已經知道她是來刺殺伊文的了。伊文一旦沒命,那她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你在想什麼。”伊文彷彿有心電感應似的。
羅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伊文,你不會……”
“哦?哦。”伊文的理解力還是在線的,頓時啼笑皆非,“你想哪兒去了。還有好多事兒沒完成呢。”
羅伊鬆了口氣。
但很快,她又替伊文感到難過。
只是因爲還有好多事沒做完,才必須要活着麼。
可能伊文自己只是隨口一說。但一般人面對這種問題,要隨口一說,說的應該不是這個吧?這種隨口一說的時候,其實反而更能體現一個人真正的想法,不是麼。
不過他應該是甘之如飴的吧,比如他的前世。
“你幹嘛跟我說這些。”羅伊問。
“不爲什麼。”伊文的嗓音較之剛纔顯得沙啞而低沉,“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找個人說點話。”
真的?
羅伊不相信。
如果伊文真是單純地找個話題打發時間,那爲什麼要讓護衛們迴避。
難道在對死亡匆匆一瞥後,他的心裏,也開始迷茫了麼?
羅伊茫然地坐在那裏。她覺得自己沒猜錯。但這對伊文而言,是好還是壞呢?
恐怕只有伊文自己知道了。
羅伊喚了幾聲伊文,都沒有得到回應。
小小的空間中又安靜了,就像只有她一個人在一樣。
羅伊抿了抿嘴脣,小心翼翼地爬過去,伸長手臂,在儘量遠離他的前提下,推了伊文一把。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伊文皮膚的那一瞬間,羅伊猛地跳了起來,頭皮差點被頭頂那塊突出的水泥塊割開。
伊文的身體都燙手!
羅伊手腳並用地爬到伊文身邊,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蟲族不蟲族的了,連忙去摸伊文的額頭。
伊文粗重卻微弱的喘息掃過羅伊的手腕。他昏過去了。現在的體溫少說有四十度。
在這樣下去,真的不用蟲族做什麼,伊文自己就病死了。
可她剛纔竟然還因爲伊文無心的一句話對他發火。
羅伊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在那裏團團轉。這怎麼辦!
沒有藥,沒有食物,連件保暖的衣服或者被子都沒有,能用來維持生命的水也只有那麼一小瓶,想給伊文弄個溼手帕敷額頭都不夠。
忽然,羅伊的皮膚感到了溫度。
伊文迷迷糊糊的,頭朝她這邊靠了靠,嘴脣蠕動了一下,似乎在說:“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