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程天遠按照約定的時間來接宋婉婉。
寸土寸金的地界, 風格與周圍林立的高樓完全截然不同的雕樑畫棟。遠看,就是一座放大的五層古代庭院。
進門的大廳金碧輝煌,一派上世紀歐洲上流社會的奢華做派, 但又完美的融合了中國元素,宋婉婉看着描金牡丹圖案的吊頂, 裝着帶燭臺的復古水晶吊燈。
“這就是你說的——地方?”宋婉婉手指隨意的勾了一圈,饒有興趣。
程天遠並不忙着回答, 來回看了一下, 很快,一名三十歲左右穿西裝的男人滿面笑容的快步迎了出來。
“你來的正好。”程天遠回頭對宋婉婉介紹道:“經理”
轉頭又對着經理鄭重的交代:“這位就是宋小姐。”
經理早被打過招呼:“宋小姐您好,叫我andy就可以。”
宋婉婉微笑點了點頭。
經理走到宋婉婉右手邊, 恭敬但不過分熱情的介紹道:“這裏有俱樂部, 酒廊還有餐廳。您想先去哪兒轉轉?”
宋婉婉沒什麼想法,隨說道:“由近及遠吧。”
andy輕抬右手引路, 一邊走一邊開始介紹:“有句逗趣的話, 古時候“爺”們流連的社交圈,在如今這個時代,有了一個嶄新的名字,它叫做——會所。”
宋婉婉腳步一頓,差點笑出來。
andy笑着繼續說道:“現在的會所很多, 我們這家——t one,主要是高雅美食品鑑爲主打。我們先去餐廳。”
“t——one?”宋婉婉落後幾步,小聲的問程天遠。
“top one的意思吧?”程天遠猜。
“哇, 表哥你英文真的很棒?我上次就想說了,美式口音很正。”宋婉婉低聲的真心誇獎。
程天遠滿心愁苦,他是耶魯畢業,和陳曉意是同學好不好!
穿過白牆水幕,就到了室外。原木鋪設的長橋,兩邊是與地面幾乎持平的水池,水池裏什麼也沒有,只有和地面持平安靜的水,這種設計和程天遠家外面的感覺很像,水的靜謐映射出一種歲月靜好的安穩之感。
橋的盡頭,藍色神祕主色調的餐廳,彷如在水一方的伊人。
宋婉婉心中讚許,不難看出,這是一家頂級裝修的會所,現在的會所,按照用途和會員檔次可以分爲很多種,t1走的路線,很明顯和何軒他們曾經弄的那種娛樂性質的會所不同。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羣分。這個羣,就是圈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圈子,對於某類人來說、婚姻、家庭、事業、財富,全擰在一個圈子裏。
所以,圈子是生活,圈子是事業,圈子是機遇,圈子是價值觀,圈子是地位的標誌。
進了一定檔次的會所,也代表有機會進入了那個圈子。
世界上所有頂級的會所,強調和渲染的都是會員的門檻:鉅額財富和顯赫地位:“不知道這家,會員的定位在哪裏?”宋婉婉問andy。
andy恭敬答道:“這個還沒定。”
宋婉婉沒有說話,幾個人來到餐廳,開放式的廚房,提供各種東南亞美食,包括馬來菜、泰國菜、印度菜和日本料理……
“包間種類繁多,還有兩間正統的‘榻榻米’包間。”
宋婉婉皺了皺眉:“沒有中菜嗎?”
“有的,有的”andy急忙引路,幾個人拐了幾個彎,過了泛亞美食區,來到另一處餐廳,入目是漢白玉的圍欄,酒紅色的牛皮沙發,閃爍的水晶吊燈……這是,古典與時尚元素交匯的設計。
“裝修的真不錯。”宋婉婉側頭對程天遠讚道,程天遠再度內傷,這裝修也不是他的意思。
“這邊經營私房精品中西菜。”andy介紹,程天遠看了看時間:“讓廚房準備一下……”轉頭用徵詢的語氣對宋婉婉說道:“試菜好嗎?”
宋婉婉淺笑點頭,這個地方無論是風格,或是裝修,都非常符合她的審美——雅緻低調。踩在深色原木的地板上,高跟鞋發出“踏踏”的聲音,像無數次踩在她倫敦辦公室裏的感覺。
熟悉又令人覺得新奇,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宋婉婉想着,心中忽然劃過奇異的一絲感覺,但很快,沒抓住。
同樣是中菜西式的擺盤,宋婉婉喫着自己的加拿大香煎帶子,程天遠點的韓風烤羊排配梅子醬。菜的味道很好,宋婉婉覺得廚師的手藝確實沒有辱沒裝修設計師的心血。
喫完飯,大家又一起參觀了其它地方,500多平米的全落地窗酒廊,俱樂部那邊設施齊全:泳池,休閒場館,spa中心,還有堪比圖書館的存書量,小型影院等等……最後,程天遠和宋婉婉來到酒窖。
“怎麼有這麼多酒?”宋婉婉看着這個驚人的儲存量,就算是會所用,也太多了。
程天遠拿起一瓶95年的chteau margaux(瑪歌):這瓶酒在他們的餐盤上標價7888,在這裏,這種價位的酒數不勝數,程天遠暗暗心驚,某人真捨得,聽到宋婉婉的問題,他隨口說道:“會所嘛,當然要有很多書,很多酒……”程天遠停了一下,肯定自己記得沒錯:“各種酒,紅的白的,中的西的,只有想不到,沒有找不到的……”
程天遠還在說着,可是宋婉婉已經聽不到了,她終於想到自己心中爲什麼覺得怪異了,這地方,這一切,還有門口那輛明顯應該是女用,深紫紅色的賓利雅緻,800萬的車,除了那個人……還有誰,有這樣的品味和能力。宋婉婉慢慢的攥起拳頭,心……飛快的跳起來……
光線並不充足的酒窖裏,宋婉婉看着在那裏一邊翻酒瓶一邊忍不住咋舌的程天遠,覺得眼睛霧濛濛的快要看不清楚,原來……他真的沒有放棄她,他還要她的……
宋婉婉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胡亂擦去模糊的淚水,走到程天遠身邊,看到他正拿着一支拉夢多酒莊的瓶子:“有1996年的嗎?”宋婉婉問。
程天遠翻看着:“你也懂酒?那好!我正在找……有瓶82年的margaux怎麼樣?”
宋婉婉想了想,果斷搖頭:“葡萄紅酒保質期也就二十年,現在炒得價高的酒其實味道和價錢並不成正比。”
程天遠點頭,最後挑了瓶2000年的 latour(拉圖)。
*****
中式的新古典主義的包間,紫檀木屏風, 白色真皮的沙發上面放着正經湘繡的靠墊,上面繡的卻是喵星人,宋婉婉一下就被逗笑了。
“九如居”這是留給宋婉婉的專屬包間,程天遠唸叨着包間的名字,心中十分困惑。
“這裏,做成shareholders club的形式好嗎?”宋婉婉坐在一側臨窗的位置,這裏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入室花園。
程天遠也是有見識的,奇道:“怎麼想到用這個?”
宋婉婉舒服的靠在牆側:“以後,這裏主打頂級美食,最好的食譜和食材……”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風雅型,走高端路線,可以有:美酒、珠寶、藝術品的鑑賞會或是酒會沙龍;小型的拍賣會;偶爾也可以做篩選過的頂級品牌產品推薦會。”
何軒他們曾經搞的會所,如果一定要定位,那可以定爲“腐敗風月型”,就是玩,價錢貴,沒有任何文化內涵。
“用股份制的形式經營,每個入會的股東都要認真篩選,貴精不貴多。”
程天遠驚訝:“你這麼短的時間就想好了?”
宋婉婉轉過頭來看他,奇道:“這不是常識嗎?”
程天遠:“……”
宋婉婉已經繼續望着窗外開始打算,現在知道這個地方是誰的,她終於可以安心了,很快,眼前又霧濛濛的一片,擋住了她的視線……
程天遠坐在一邊,剛剛的紅酒開了被送進來,他看着這瓶價格不菲,但很少人知道的好酒,又想了想宋婉婉剛剛說的話,忽然發現:原來她還有這麼些個長處,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今晚回馬來西亞。”程天遠忽然說。
宋婉婉轉頭來看他,許久,展顏一笑,走過來,端起杯子,主動碰了一下程天遠的,誠心說道:“表哥,謝謝你!”
*****
程天遠安排的還是夜機
宋婉婉來送他。
她穿着burberry的灰色經典款風衣,絲巾把頭髮全都包起來,只露出前額密密的齊劉海,復古的像是剛剛從60年代的老電影裏走出來。
“下個月,會所要開業,和你說了不用來送。”程天遠看向旁邊的子午,面露不悅。
“是我讓他帶我來的,你別怪他。”宋婉婉解釋:“會所的事情你都沒交代清楚,分紅的事情也沒說。”
程天遠一楞,“導演”沒告訴他這一塊:“回頭打電話也可以說。”
程先生用上拖字訣,宋婉婉笑了笑,其實她就是爲了來送送他。
“有事給我打電話,知道嗎?”程天遠無奈交代。
宋婉婉點頭。看向程天遠的眼睛,帶着手套的右手忽然握向他的,使勁緊了緊:“表哥,我明白的!”
非常突兀的一句話,程天遠想了很久,眼中浮上驚訝,而後是深深的讚賞:“那就好!”
他抬手,又看到她頭上的絲巾,把手又放了下來……最後,拍了拍宋婉婉的肩膀,轉身上了飛機。
走了幾步,程天遠似想到了什麼事,已經走到機艙口的他,飛快轉身,疾步下了登機梯,走到宋婉婉面前。
他看着宋婉婉,眼神異常糾結,最後,還是鼓起勇氣靠近宋婉婉小聲說道:“我也是耶魯畢業的。”
宋婉婉楞了一下,而後捂嘴笑了起來……
巨大的轟鳴聲伴着飛機越飛越遠,宋婉婉坐在她的雅緻裏,看着漆黑的機場,許久,心中泛起茫然……程天遠大概只是爲了送她回來,在她身邊光明正大的放上人,然後呢?
她明白陳曉意的用心良苦,這件事,關鍵是在自己的心態。他知道自己愛面子,所以他這樣做,只是希望自己看到“人外有人”,即便是成家那樣的家庭,也有他們不願招惹的對象。她相信,如果成家知道有程天遠那樣的人站在她背後,他們一定不會再輕舉妄動。
宋婉婉低下頭,可是,她和他的問題,其實從來都和這些沒有關係……
是她覺得自己已經配不上他了!
******
宋婉婉把時間都用在了經營t1,開張訂在4月7號,日子是宋婉婉親自訂的,只發了1000張邀請函,這些受邀人士也都是由她精挑細選:因爲她苦逼的生存環境,政要儘量避免,外籍企業家,海歸新貴,藝術家,文化界的名人是她的主要邀請對象。
可是到了開業那天,天公卻不作美,下起了雨,但是賓客還是來的很多,宋婉婉覺得應該是陳曉意在後面做了推手,因爲這地方,開這麼高端的會所,毫無根基,人家纔不會給面子呢,來喫飯都嫌耽誤時間。
開幕是酒會的形式,門口鋪滿紅地毯,andy倒是個人才,八面玲瓏的招呼着,宋婉婉一向不愛和人打交道,她看andy應付的很好,側頭對子午輕聲囑咐:“有事打我手機,我去裏面看看。”
酒吧裏有舞臺,dj也很贊,宋婉婉看着各色的美女,漂亮,性感。
“哎呀,這裏施華洛士奇的水晶大吊燈好時髦精緻!”旁邊傳來幾聲女孩的嬌笑讚歎聲。
“你們沒去看化妝間,更是漂亮。”另一個穿着短裙的女孩剛剛補完妝落座。
宋婉婉翹起嘴角,酒吧其實就應該這樣,不用太安靜,但是安全,又很放鬆……她正想着,手機傳來震動。
宋婉婉看了一下號碼,是子午,酒吧太吵,她就沒接,直接向門口走去。
剛進旋轉大門的大廳裏,一羣衣着光鮮的人士聚在那裏,這不應該,來的人一般看完邀請卡很會被人帶着進去了,這些人聚在這裏,一定是有狀況。
“andy!怎麼了?”andy正面對宋婉婉站在那裏和一位女客說話。
andy一見宋婉婉,神色大變,明明子午已經去攔她了,怎麼沒攔住?同一時間,站在andy對面穿套裙的女子也轉過身來,宋婉婉只覺一陣涼意從腳底直升頭頂,瞬間有種眩暈的感覺,她怎麼來了?
******
“婉婉。”蘇蘭看着宋婉婉,笑的溫和:“開會所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和家裏說……”
宋婉婉木訥的看着蘇蘭,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蘇蘭走近宋婉婉,刻意壓低聲音小聲道:“小北告訴我你要開會館,我特意讓人查了開張日子,想着過來給你捧捧場。我說,你是靜東的未婚妻好嗎?”
宋婉婉睜大眼睛看着蘇蘭,她是小北的媽媽,當然從小北那裏也知道了,自己不想嫁給成靜東。願意只對外說是“未婚妻”,不得不說,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人家就算現在說自己是成家的兒媳婦,自己也無從反駁。
蘇蘭今天特意過來的用意,宋婉婉非常清楚,無非也是想着,自己再不願意,進成家恐怕也是遲早的事情,知道自己開會所,還放下身段主動來討好。
宋婉婉荒謬的想着——她該謝她嗎?
許久,宋婉婉不得不點了點頭,蘇蘭拍了拍她的手,對着旁邊幾位“太太”招招手:“來來來,給你們介紹一下我家靜東的未婚妻。”
宋婉婉穿着一件寶藍色緊身的小禮服,帶着歐式泡泡袖,樣子優雅討喜。幾個人圍着她一陣誇獎,宋婉婉卻麻木的一句也沒有聽到。其實大概蘇蘭一早已經告訴別人,是給自己的未來兒媳婦捧場,如若不然,那些太太也不會毫無驚訝之色。
“這傻孩子,太高興了。”蘇蘭看宋婉婉不說話,拉着她給朋友解釋,這些位“太太”,大概都是和成思遠有關係的家屬,宋婉婉也無法怠慢,andy眼頭很活,早已準備好了包間。
這是一個講求人脈的社會,成思國的太太出現,掀起了不小的轟動,——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嘛,就算不是,在b市行走,也不能不知道,哪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這是宋婉婉完全沒有預料的場面。
而且,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這些太太,她們今晚走後,明天,整個b市的政界,大家都會知道成靜東的未婚妻是t1的老闆,宋婉婉坐在包間裏,緊緊抓着自己心口的布料,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只覺得一腔憤怒都憋在心裏!
她一下站了起來:“子午,你留在這裏,我出去走走。”
子午看了看外面的濛濛細雨,遞過來宋婉婉的披風,宋婉婉除了他,還有一名叫子坤的司機,子午並不需要真的擔心她的安全。
宋婉婉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等着車,她抬頭看着從天幕中落下無休無止的雨簾,心中聚着一團火焰,她抬腳,走下臺階,對着旁邊穿白色制服的保安留下話:“給我的司機說,讓他回會所等我。”
******
她順着會所的車道向外走去,不斷有車和她擦身而過…… 一聲淒厲的剎車聲停在宋婉婉身邊,車門被打開,裏面的人三兩步衝了下來,大力一把抓住宋婉婉的手腕。
宋婉婉抬頭,睜大眼睛看着不應該在此時出現在眼前的人,雨現在已經小了,可是她還是看不清他,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像曾經無數次見過的那樣,一樣的眉,一樣長長凌亂的劉海,還有那刻在自己心裏的五官,宋婉婉垂下眼,他這樣突然的出現,可是在她的心裏,還是覺得他好似從來沒有離開過一般。
還是那個清晨,他吻過她,靠在她的頸窩,然後攥着她的腰,就是不捨得離開……
陳曉意看着渾身溼透的宋婉婉,死死的拉着她的手腕,生害怕她走了一樣。
宋婉婉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遇上他,條件反射似的去掰他的手指。
這雙手,曾經無數次和自己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兩個人的手上都是雨水,宋婉婉看着紋絲不動的手指,皮膚彷彿都泛起潮溼……心中無數的委屈,不敢說,也不會說……剎時悲從中來,眼淚流了下來。今晚因爲是開幕酒會,她還化了妝,現在不用想,也知道她的那張臉,已經被淚水夾着雨水,弄的慘不忍睹了。
陳曉意拉着她向車上走去,宋婉婉不知道要怎樣面對他,掙扎着想跑。
陳曉意回頭,一把抱起她,不管不顧的直接將把宋婉婉扔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而後看也不看宋婉婉,發動車,飛馳而去。
“停車!”宋婉婉心裏覺得很怕很恐慌。她不敢也無法面對他。
陳曉意好像壓根沒聽到,看也不看她,只是一味的飛馳。
“不停車,我跳了。”宋婉婉“狗急跳牆”,準備去拉車門。
“跳吧!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輕輕的一句話,宋婉婉猶如被人勒住脖子一般,一動也不敢再動。
世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