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放逐!宋婉婉的字典裏是沒有這些矯情的東西的, 她也不懂什麼是自我放逐, 她只是在林有容和李思佳離開後,在巴黎開始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遊蕩。
在不被人打擾的酒店房間裏,宋婉婉經過幾天自虐式的奔忙, 終於覺得,自己真的再也跑不動了。
打開陽臺落地的門, 舒適微涼的風撲面而來。
宋婉婉坐在那裏,隔着一米多寬, 窄而長的門框, 看着遠處的風景。旁邊的圓桌上,是一整瓶的hennessy xo。
黃昏的餘暉染上整個巴黎,她看着暮色中這個浪漫的都市, 被動的染上金色, 從她的房間遠遠看去,房屋顯得低矮, 埃菲爾鐵塔從遠處看, 還是有些美感的,不像離得近的時候,感覺就是一個大大的金屬怪物。
那些巴洛克式的建築,此時此地看起來,有些老照片泛黃的滄桑……
她一杯一杯的灌着, 她從沒有這樣的喝過酒,兩輩子加起來也沒有過。品不出味道,這些天她都是失了味覺般, 喫飯也沒味道,喝東西也沒味道,所以今天乾脆改喝酒吧!
不過還好,雖然自己的神經已經變得麻木,但酒精還在發揮着原該有的作用。
一個人長大了,就有長大的好處,宋婉婉手指在杯沿上劃過,自言自語的小聲道:“我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想喝酒,關起門,想喝多少,喝多少。誰也別想管我……”
她歪着頭,盯着自己的指尖,其實誰能管她?她一直是在自己管着自己,不止管自己的事,還在管別人的事。
酒精讓人產生一種虛假的漂浮感,宋婉婉徒然覺得自己心中的沉重感慢慢褪去,她輕輕的問自己:“爲什麼,會到了今天這一步?”
記憶的大門打開,光影夾雜着紛亂的記憶映像,像着了魔似的無法停止的回憶着……
回到最初的遇見,她環視包間裏的所有人,卻獨獨指着許可,理直氣壯的說:“這是我們家的可可!”
她是覺得他是,——還是,其實,她希望他纔是!
不是當時房間裏,其他的任何一個人,——那個男孩,他乾乾淨淨的坐在那裏,她希望,那個人,纔是自己的弟弟!
宋婉婉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面對自己最初、最隱祕,或是最齷齪的心思,她從來不敢去想,哪怕是夜深人靜也不曾去想過半分的,那些自己心底原始的黑暗因素。
她喜歡他!也許從第一眼開始,她就喜歡了那個男孩子,乾淨而冷然!
也或者,更早些,是從夏寒告訴她,許可有潔癖的時候開始嗎?
宋婉婉自嘲的笑了笑,玻璃上映出她被酒精麻醉過的笑容,有些苦澀。也許,從那時開始,她就在心裏暗暗的把這個弟弟歸爲了自己人。
正常的世界,那些人,特別是男人,從自己的父親開始,她從沒有遇到過一個,讓她覺得有安全感的,她對身邊的人是有那麼多的不信任,她期待,也不敢期許太多……
但她還是一直希望,有那麼一個人,讓她安心的人,會出現在她的身邊,讓她可以找到一個,她能夠放心大膽,義無反顧對他好的人。
他冷淡的對待所有人,也許,走到那種人心裏,他是不會輕易背叛的。
不是愛人,可以是家人,可以是朋友,他會去做一個規矩的男人,把她對其他男人的那種支離破碎的信任重新建立起來。讓她從父母破敗的婚姻之後看到希望。
她爲什麼總想對別人好,又害怕被背棄。渴望溫暖,又怕被傷害!
她原來——真的有病!
宋婉婉緊緊的攥着自己心口的衣服,右手緊緊握着手中的玻璃杯,杯子裏冰塊的冰涼透過玻璃,滲透出寒氣夾雜着幻化的水汽,貼着她的掌心,讓她覺得呼吸困難,腦中仍留着一絲清明。
總忍不住去對別人好,爲什麼?
宋婉婉低下頭,有些天真的板起自己的手指,一樣一樣的細數着,重生,健康,金錢,樣貌,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家世……
她擁有的好東西實在太多了,多到她時常覺得惶恐,她不知道,如果別人重生了會怎樣,她這一輩子,也許都難以找到一個同類,和她去分享這種心得,而她只能,獨自的繼續惶恐着,自己何德何能?
她是感恩,但她更多的是懼怕,無可言說的一種懼怕,懼怕命運沒有理由這樣厚待於她。她怕,她連二十四歲也撐不過去。
所以她要做很多很多事,去幫助別人。別人看到她,以爲她是一個善良人,其實她只是一個自私鬼。
不同於普通人無端端買了一次彩票就中了大獎,而後會擔心親友的騷擾,陰暗處的謀財害命,於是想盡快搬家的心理。上天對她這樣的厚待,她真的不知道,除了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付出,她還可以怎麼做,才能減少心中的不安。
宋婉婉把杯子裏的白蘭地一飲而盡,舌尖已經徹底失去了感覺,“咚”的一聲,杯子被重重的放在身邊的小桌上,宋婉婉覺得有些頭暈,毫無形象的側頭靠向窗邊,厚重的絲絨窗簾,貼上她的皮膚,她彷彿找到了些安全感,她已經忘記了清醒時會對這種酒店窗簾清潔度的厭棄,哪怕是五星級。
此時,這金黃色厚重窗簾的質感幻化成一種接近衣料的觸覺,宋婉婉靠上,有一種,她是靠在人身上的錯覺。
她太孤獨了!甚至從沒有一個人,讓她可以這樣感覺安全的靠近。
許可,他是那樣溫柔,那麼好的一個男孩子,他和她背井離鄉,在這裏相依相伴,一日一日,他給她做飯,照顧她,他令她覺得心安,她怎麼能對他不好,她願意把這世上所有見過的好東西都給他。
他是她相依爲命過的弟弟呀!
宋婉婉抬起右手,支着腦袋,左手晃動着剛剛倒的一杯酒,如果有人在,一定能發現,這個人,她已經有些喝多了。她抬着左手,看着杯子裏烈酒中晃動着依舊透明的冰塊,忽然又掃到酒店天花的一角,那裏的牆飾是細膩而唯美的石膏雕花,旁邊牆上的畫,也是十八世紀的真跡。腳下的地毯,是踩下去沒入腳趾的柔軟輕盈。
宋婉婉低下頭,光光的腳面在地毯上輕輕的滑動……
這世上的好東西那麼多,有容,思佳只覺得她給許可的太多,卻哪裏知道,以她的能力,她可以給他的,豈止只是這些。
她當然應該孤獨,就算是自己的好朋友,她們也無法理解她,只是因爲,她們不曾經歷過她所經歷的,不曾看到,她曾經看過的那些更大更廣闊的世界!
他們是一家人,她疼愛自己的弟弟,爲他的未來打算,接受他的照顧,他們本該是,這世上感情最牢靠的姐弟,不是嗎?
她只是忘記了一件事,——她從來都不是許可的親姐姐!
他怎麼能,愛上自己?!
宋婉婉忽然很恨自己上輩子,如果她不是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研究如何掙錢上面,她原本可以避免這場悲劇的。
男人不如自己身上的銀子!
是這樣的嗎?真的是這樣的嗎??
所以,寧可拼命去研究如何掙錢,和對沖基金裏的股權,期指戀愛,也不願花多一分一秒的時間去看看別人的心。
這輩子,更是變本加厲!
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許可對她的感情就超出了她的預計?
宋婉婉仔細的回想,也毫無線索。
“真的,不知道嗎?”宋婉婉走到梳妝檯前面,看着鏡中的自己……
無數的片段湧上心間:有時,她忽然抬頭,看到許可,他眼中的溫柔繾綣;偶爾清晨,她醒來的時候,卻是一眼看到旁邊的許可,他笑着對她抱怨:“昨晚忽然做夢,夢到小時候,她一走就是一年。”她一天一天的看着他,會伸出叉子,來喫自己盤子裏的東西,會拿着她的水杯喝水。
從開始的暗暗心喜,覺得他們倆終於成了自己人,到後來的暗自心驚……
宋婉婉低下頭,其實,她不是一無所知的!所以她怕了,她帶那些女孩回家,想介紹給許可,雖然明知這樣的行爲,也許根本難以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但是她還是那樣做了。
她不想,失去這個弟弟!
宋婉婉,你一邊在害怕,一邊又想把他推出去,還忍不住去對他好,你當許可是什麼?!
宋婉婉從沒有這樣,這樣直白,毫不留情的審視過自己,像是對她自己靈魂的審視。
她一方面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可是又忍不住去對他好,她的可可是那麼好。她是真心的疼愛他。
可是,她原來不是在對人家好,她是在害他!
她在害一個真正愛着她的人。
她真的是一個壞人,一個很自私,很自私的壞人!!!宋婉婉把臉埋在自己的手心裏。
生平第一次,她厭棄自己!
許久,她抬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長髮有些散亂,臉頰因爲酒精的作用,像塗了腮紅。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她輕聲的問自己。
“宋婉婉,你真的知道什麼叫相濡以沫嗎?我從十四歲就愛你……”
宋婉婉想到許可那天的話,悲哀的閉上眼睛,——她想這些都太遲了,從一開始,他就喜歡她,現在,說什麼都遲了。
從十四歲開始,那種感情,該有多深沉,宋婉婉,你何德何能,怎麼承受的起!
房間的門鈴忽然凌亂的響起,打斷宋婉婉的思路。
宋婉婉有些步履漂浮的走過去開門。這是一家很安全的酒店,至少無需擔心是壞人。
門一開,有容就衝了進來。
“你怎麼搞的,手機也不開,酒店電話也打不通?”有容在房子掃視一圈,看到被放在一邊的電話。氣的伸指在宋婉婉額頭又連點幾下。
宋婉婉喝了酒,有些遲鈍的躲了躲,想了想,又放棄了。
“你還喝酒了?”有容靠上來聞了一下:“咦……白蘭地?你瘋啦!”有容很快就瞄到了落地陽臺內的圓桌上,大模大樣放着的酒瓶,還好,喝的不算多。
“你倒是清閒,趕緊收拾東西,你們家都亂套了,你弟找不到你,回國去了……”
“啊……什麼?”宋婉婉混沌的腦袋一下清醒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