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意開着車, 宋婉婉家和他的住處並不遠, 他沒有開往回家的方向,而是一路向西。
微涼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卻絲毫無法帶走他心中的煩躁。
看着前方的指示牌,他信手打了方向, 然後到了下一個路口,繼續着之前的動作。漫無目的的開着……
再一次體會了久違的孤獨, 或者說是寂寞, 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也沒有。
在別人看來,他應該是一無所缺的,而從前的他, 也的確是。只是偶爾會寂寞。
陳曉意苦笑了一下, 看到旁邊的商店,他停下車, 買了一包香菸, 他已經戒菸好久了……
他低頭點了煙,吸一口,好像不再孤單,多了一份尼古丁刺激多巴胺帶來的虛假歡愉,此時幻化成一種特殊的安全感。
他看向車上的副駕駛位置, 是她曾經坐過的地方。
在何軒他們看來,身份,地位一直是宋婉婉和他之間最大的障礙, 可這些對他而言,其實從來都不是問題。他甚至懶得去向別人解釋。也無法解釋。
因爲根本,就沒有人會來要求他,一定要娶一個什麼樣的妻子!
家世龐大,神祕顯赫,但誰又知道,其實他們家,人口現在已經簡單的可憐。
母親身體不好,父親形同入贅,他又是家裏的老來子。
想要兄弟同心,連個稱得上表兄的人都沒有。
想要承歡父母膝下,母親早已在他五歲那年就離世,而父親,現在正在不知哪一個島上曬太陽。
人丁單薄,是到了他這一代必須面對的尷尬處境。
他幾乎是隨着外婆長大,後來,她也走了,他就剩下了一個人。在他十幾歲,能稍稍掌事開始,他父親就迫不及待的開始了常年遊歷各國,把瑣事都扔給了他。
所以,除了銀行裏的數字,一堆可有可無的親戚,曾經大多時候,他都是寂寞的。
而這些,牽涉家族隱祕的事情,他又怎麼可能告訴何軒他們。
他們和他終究是不同的。
如同西方國家子女過了十八歲要出去單獨生活,極爲平常一樣。如果到了應該自立的年齡還和父母住在一起,在美國,或是歐洲,那纔是不正常。
可是,純中式的家庭,何軒他們到了這麼大,仍舊是在依附家裏人。
如他兩歲開始,就要自己選擇晚餐是喫中餐還是西餐一般,何軒就算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在別人看不見的時候,他們大多數時候還是都會放縱成一個無人看管的孩子。
說不上好或者是不好,生活方式不同罷了。
但他仍舊是感謝他們的,因爲有了他們,他才能認識她。
宋婉婉,就那樣來到了他面前,像流進他死水般生活中的清流。
更像是公園裏常年潮溼的天空中出現的陽光,明媚的炫目。
他從她十四歲就認識她,他自認,他應該比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加瞭解她。
無論披着怎樣的外衣,溫婉優雅或是含蓄隱忍,在骨子裏,其實他們是一種人,
一樣的謹慎和守舊。
所以她一直是孤獨的,如同他一般。
他曾經以爲,她是他的soul mate。所以她自然會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如同宿世的姻緣,她來到他的世界,他看到了她,從此春風化雨,一眼萬年。
可是一夜之間,這些都被顛覆了,她做着這個世上最俗氣的事情,幾乎是瞬間,她就脫胎換骨般的成功了。
她曾經說過的,想過的生活,和她做的事,是這樣的自相矛盾着。
她一直都有着那麼明確的人生方向,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能要什麼,哪怕沒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他自然一直都明白,世俗追捧的東西,有些不一定是對的。她曾經說過的,想要過的那種生活,他是願意跟着她一起的,可是,她怎麼忽然又變了?
那個曾經令他心心念念,輾轉難眠的小女孩,就這樣——忽然不見了!
替換給他一個女強人,他實在無法接受,他只想要他的婉婉。
在大多數人看來,也許這樣的她,擁有了匹配他的資本,可是,他卻滿滿的都是不安。
車子停在鬧市區,周圍是各色的行人,穿着短裙的女孩子和男孩相擁而過,女孩身上的裙子短的駭人,陳曉意挪開目光。更遠處,酒店的五彩霓虹下,穿着長裙的女子神情嫵媚,挽着自己身邊的穿着西裝的男士。
一位年輕的媽媽推着嬰兒車從他身邊匆匆而過,陳曉意看着那輛雙胞胎專用的紅色嬰兒車,目光追隨着,直到車子拐過街角,他才收回目光,打開車門,驅車離去。
在名利場上打滾的人,每一個人再是衣着光鮮,那也只是表象。
她今天依然笑的單純天真,但是也許不久以後,她就會被那些浮華同化,變成他曾經見過的那些符號般的女人,衣着優雅,做着一樣的事情,追求着一樣的滿足感。
他未來的伴侶,不能是那樣的一個人。
每個人都有他的信念,他也有他的……母親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他的父親並不是,卻在他的母親離去後,他的父親總是和他說起母親曾經的信仰。
“選對終身伴侶,那是人生如同第二次生命般慎重的決定。可以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
所以他一直在虔誠的等待,認識了宋婉婉之後,他更加堅信,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他也有他的另一半,那個專門爲他而來的天造地設的伴侶。沒有遷就,沒有委屈,只有彼此欣賞和歸屬。
她是那樣美好的一個女孩子,美好的讓人忍不住心生嚮往。
笑的總是那麼燦爛,眼神純粹,不沾染世俗陰暗面的純粹。
他想把她捧在手心裏,讓她永遠的坦蕩,純然。
在過去的三年裏,他想到她的時候,心中總是覺得溫暖,知道她在做什麼,一切安好,他終於在孤單的時候有了可以思唸的對象。
也有了自己曾經都沒奢望過的心靈歸屬感。
他唯一等待的就是快快畢業,來到她的身邊。
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牢牢的:
“陳曉意,你怎麼在這兒?”她站在國家畫廊裏,一臉不可思議的望着他。
“你怎麼回事?怎麼不看我?”威斯敏斯特大橋上,她跳着喊他的名字。
“陳曉意,你還是穿這樣的衣服更像你……”他一直把這當成她對他最大的恭維。
陳曉意狠狠的踩下剎車。
頹然的把臉埋在自己的手心裏,他已經跟着她走了太遠,回不了頭了。
他不是愛着自己想象中的人,他愛的就是她。
她對生活的要求精緻細膩,對人生的規劃龐大而複雜,對感情的要求卻純潔的近乎不切實際。
這些,他都愛的!
縱然想到她以後也許會變成另一種他曾經懼怕,面目全非的那種女人,他還是愛她。
她是他的婉婉。
想到剛剛她被許可拉着向遠處走去的身影,胸口生銳的疼着。
疼痛過後,他抬起頭,看向自己倉惶停車的地方,這是一條小路,路的盡頭有一汪平靜的湖水,還有稀稀落落散步的行人。
他打開車門,走下來,身邊的紅橡樹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他望着遠處的湖水,平靜的毫無波瀾,也看不到深度,天鵝靜靜的在水上遊過,只泛起微不可見的波紋。
不對,不是的,剛剛那些都不是他真實的想法。他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他,不願承認,他只是怕了。
在他過往曾經所受的教育裏,依賴祖宗的基業,哪怕是家裏人賺來的錢,都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好事。
而她,原本已經太過美好。她有的,他都沒有。
到了現在,連他唯一可以在她面前稱道的,也快要不值一提了。
他只是怕了,他怕他要不起她。
是因爲太愛她,他看不清楚她,又怕永遠也許都看不清楚她,那又該怎麼辦?
他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心中只剩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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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婉洗了澡,關燈上了牀,卻在牀上翻來覆去,她又坐起來,打開燈。
那個人今天太奇怪了。
她下牀跑到衣櫃,翻出裏面的項鍊,把上面的太陽花仔細小心的串在項鍊上,放在脖子上比了比。
然後又有些煩躁的把項鍊隨手打開梳妝檯的抽屜扔了進去。
關上抽屜,過了一會,她又把項鍊拿了出來。裝回項鍊盒裏。
然後,關燈,上牀,繼續翻來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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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零散的人影終於都散去,天已經全黑,倫敦夏日十點鐘天纔會黑,天上的月亮還是很亮很皎潔。
看向周圍,陳曉意用了半分鐘的時間,努力的分辨出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後忽然,他釋然的笑了起來。
轉了這麼久,竟然還沒有離開她家三條街,隔着一個公園,那邊,就是她的家……
原來,他早就走不遠了。
“你怎麼不喫……這是兩人份的,難道你要我一個人喫完?”
“這種,可好喫了,還不甜,你嚐嚐。”
“我分一半給你,你回去沒人的時候慢慢喫……”
“我經常喫,我要看你先喫……”
她那麼護食的一個人,卻願意把喫的東西分給他。
陳曉意,你到底是有多傻?!
無論她以後要做什麼事,有他護着她就好。
而且,他的婉婉,一定不會令他失望,從很早很早以前開始,她就從不曾讓人對她失望過。
她是那樣一個值得人掏心掏肺對她的女孩子。
他站起來,隨手把剛剛買的香菸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開車再次來到剛剛離開的地方,屋裏的燈滅着。
她已經睡了嗎?
陳曉意抬起腕錶看了看,原來已經十一點了。
他笑了笑,靠在車邊,看着她的窗口,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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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曉意來到宋婉婉的家,他在樓下打了電話,宋婉婉睡眼惺忪的來開門。
“陳曉意,你怎麼這麼早?”
陳曉意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綴滿了蕾絲,她站在那裏,扶着門框,一邊搓着眼睛,一邊忍不住的打着哈欠。
沒等她再問,已經被陳曉意拉着,塞進了車裏。
“帶你去個地方。”
車開了五分鐘,就到了陳曉意昨晚來過的湖邊,宋婉婉看向四周,疑惑的看向陳曉意,
他糊塗了嗎?一大早帶自己來逛公園。
帶她逛公園,也給她時間換件衣服好不好。
宋婉婉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用眼神向陳曉意示意。
陳曉意笑着拉起她,還準備向什麼地方去,宋婉婉立刻快步跑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靜坐抗議。
她纔不要穿着睡裙逛公園呢!
陳曉意無奈笑着走到她身旁坐下:“這衣服多好看。”
“好看怎麼不見你穿?”宋婉婉很怨念。
陳曉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宋婉婉又驚覺,頭髮估計也是亂的。
“你到底怎麼了?”從昨天就怪模怪樣,一副心事重重的。
陳曉意已經低頭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軟軟的,被人握在手中的感覺,總是握不實
:“婉婉,對不起……”他更緊的握了握宋婉婉的手,宋婉婉都被他捏疼了。
“我昨天知道了你做期貨的事情,所以纔會那樣。”
宋婉婉殘存的睡意立刻被驚去了九霄雲外。
“你……”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不想騙你。”陳曉意抬起頭看向她,清晨的公園,空無一人。
他靜靜的望着她。宋婉婉想到昨天他一天的心事重重,愁眉苦臉。有些想笑。
又不是什麼大事,他知道了就知道了。反正他又不會缺錢來綁架她。金融市場裏,有些時候有個內-幕消息,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祕密,宋婉婉沒興趣再追問。
她只是發現,他的臉色不太好,有些憔悴。
“你昨晚沒休息好嗎?”
陳曉意笑了笑,搖搖頭。昨晚他回去找劉青玉交代了一些話,後來,想到宋婉婉第一次主動開口,還被自己給拒絕了,後悔的無以復加。所以他一大早就又來找她,他和她之間,他不要有任何的誤會。
“你知道我爲什麼來倫敦是嗎?”
宋婉婉閉上嘴,不再說話,陳曉意把她的手鬆開,又十指相握的緊緊扣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劃過,不知是因爲他自己緊張,還是爲了安撫她 :“是因爲你,我想陪着你。我等了三年,纔等到這時候。以後,我都會陪着你。”
宋婉婉看着遠處,跟沒聽見似的。陳曉意看着他們相扣的手指,不緊不慢溫柔的繼續說着:
“你不用相信我,只用看着我,宋婉婉,我永遠不會讓你爲我流一滴眼淚。”
不遠處的湖中,兩隻天鵝交頸相戲,舞動的翅膀,驚起一大片的水花。
宋婉婉回頭,怨唸的看向陳曉意,——他這是來表白的?來表白不能等她換過衣服嗎?
宋婉婉有些恨恨的把手一把抽回來:“我才永遠不會爲男人流眼淚呢。”
然後她下意識的拉了拉身上的裙子,坐的更直了些,半響,她實在忍不住埋怨道:“你要和女孩表白,你起碼等人家換過一身衣服。你說你平時那麼注意形象的一個人,怎麼就不知道顧及一下別人。”
陳曉意就這樣被訓了,被表白之後她怎麼是這種反應?童佳對她表白那次,她怎麼那麼溫柔?
陳曉意有些怨念,有些委屈的說道:“我是和你表白,又不是別人……再說,我也不會去和別人表白。”
這話宋婉婉相信他,像他這種男人,估計不用表白,已經大把女孩前赴後繼,他只用坐在那裏像在餐館點單一樣的挑選就可以了。
“你怎麼不說話?”陳曉意覺得這個時候宋婉婉應該說些什麼。
宋婉婉看向他,認真的說道:“我相信你。”
陳曉意臉上湧上喜色,他沒想到會這麼容易,她願意相信他。
“我相信你永遠不需要去做表白這種事情,像你這種男人,等着別人和你表白就可以了。”
陳曉意哭笑不得,他一把又拉過宋婉婉的手,宋婉婉從來沒見過他這麼不講理的樣子,一把抽回手,他又去拉另一隻,宋婉婉乾脆把雙手背後,端端正正坐成一名準備聽課的小學生。
陳曉意有些受傷,他當然也知道宋婉婉從來就不是一個被人三言兩語就能打動的人。
於是他想了想,非常認真的保證道:
“我一輩子就只要宋婉婉一個女人,也只會有宋婉婉一個女人。”停了一下,他又趕緊補充道:“以前也沒有過任何女人。”
宋婉婉把臉轉到一邊,她都不好意思看他了。陳曉意瘋了!
“婉婉,婉婉你說句話行嗎?”
宋婉婉忍不住跳起來:
“你這個人,你今天怎麼這麼奇怪,你表白不會挑個合適的時機嗎?”
“你還是糾結這件衣服,我覺得挺好看的。要不,我現在送你回去,你換了衣服,我再說一次。”
陳曉意說着就想拉着宋婉婉回去換衣服。
宋婉婉氣的一把推開他,真想把他再次扔到湖裏。
“我不去。”
“你剛纔不是說嫌衣服不合適嗎?那就去換衣服。”
宋婉婉第一次發現男人和女人的邏輯怎麼這麼不一致。
“反正我不去。”她懊惱的坐回椅子上,把臉轉到一邊,乾脆不理那個人。
“婉婉……”
“婉婉……”
天哪!這還是那個陳曉意,宋婉婉被他煩死了。
“又怎麼樣?”
“那個,你昨天問我明天有沒有空,你是想去哪兒?”他不問還好,一問宋婉婉立刻就變臉了。她這一輩子,第一次約他,他還拿架子。
宋婉婉站起來,有些煩躁,忽然她又似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她回頭對着陳曉意可親的笑了笑,晨光中,這一笑好看的讓人心暖。
“靈明無着,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時不雜,即過不戀!”
啊!這是什麼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陳曉意愣住了。
宋婉婉看到陳曉意,就他那中文水平,可夠他想一陣子。欺負了陳曉意,覺得心裏舒服多了,低頭看見自己的睡衣,又是一陣心煩,宋婉婉扯起陳曉意:
“趕緊送我回去。以後不許早晨五點鐘來找我。”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告訴你。”
“那我再想一會。”
“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開車走了。”
“你會開手動擋嗎?”
“那我跑回去了。”
“那還是我來開吧。你還穿着拖鞋呢……”
“陳曉意……”
夏日的清晨,天空一片碧藍清澈,如綠色地毯般的草地上,女孩赤腳追着前面的男孩,男孩跑的不快,卻總是比她快一點點。兩個人在公園裏追着,慢慢的,四周揚起愉悅的笑聲,有男孩的,更有女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