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準備發動汽車的何軒被成俊攔了下來。
“怎麼了”何軒看着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的成俊有些不解。
“你不趕時間吧?我找你問點事。”
何軒熄了引擎:“說。”
“陳曉意到底是什麼人?”成俊也不兜圈子, 開門見山。
何軒笑起來。他們這個圈子, 有些東西約定俗成,不能隨便打聽。比如說各自朋友的來歷,陳曉意最初一直是何軒的朋友, 勉強也稱得上是夏寒的朋友。
以前見面的時候,十幾歲的男孩玩在一起, 大多是彼此欣賞,沒有說才見過幾次面, 就打聽家世的道理, 太功利了。
但現在則不同,說起來,大家都認識這麼多年了。而且, 以何軒和成俊現如今的關係, 兩個人經營數年的默契,成俊問起了, 當然算不上失禮。
何軒默了一會, 開口問道:“你說,咱們這兒,現在還有貴族嗎?”
“啊?”成俊被何軒說的一愣。
何軒掏出煙,遞給成俊一根,自己又掏出一根:“陳曉意, 你覺得他是個什麼人?”
成俊仔細的想了想以前見面時的情形,那個人永遠穿的貴氣十足,喜怒不行於色, 但出手卻非常大方,有些傲氣。但看得出他已經在儘量遷就,不過有些東西,日積月累都刻在了骨子裏,根本讓人無法忽視。
“家裏應該有些錢,不過……”成俊皺了皺眉沒說後面的話,他奇怪的是:
——何軒對待陳曉意的態度。
成俊今天之所以忍不住來問陳曉意的來歷,也是因爲這些年隨着年齡見長,他細想以前見面的情形,很奇怪的發現,——每次喫飯如果不是有特別的原因,何軒永遠把主位讓給陳曉意坐,這是兩個人之間不經意養成的習慣。
但是這樣就更令成俊困惑,他們認識的時候纔多大,需要培養這樣的習慣,……除非,是有人這樣指點過。
成俊忽然明白了,他若有所思的望向何軒。
何軒給了他足夠的時間,看成俊似乎有些想明白了,才淡淡的說道:“今天這話,咱倆哪兒說那兒了,千萬別說出去。”
成俊點點頭。
何軒這才慢慢的說起來:“他們家何止是有一點錢,你看咱們每次要玩什麼,不管差多少錢,找陳曉意,他從來二話沒有。”何軒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那不是他二,那是他根本沒把這點錢放在眼裏。”
成俊想到他們這次開餐館和會所的花費,那可不是一筆小錢。
何軒抽了口煙:“我們這樣的,現在被稱爲紅色貴族,說起來,真是笑話。”
何軒頓了一下,正色道:“你知道,咱們這種家庭每家背後都有人支持。我們家老爺子,……背後支持的就有他們家。”
“怎麼可能?”成俊脫口道。
說得上的那些顯貴世家裏面根本從來沒聽過這個姓好不好。
“還不止呢。”很滿意成俊的喫驚,何軒輕笑了一下,靠近成俊的耳邊,低聲的又說了幾個名字,成俊的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許久,成俊感慨般的說道:“真沒想到。”他一直以爲陳曉意家應該是很有錢,僅此而已。
說起來,成俊的家世也和何軒差不多,但一是他們現在年齡還小,二是地方畢竟離那個更高更正統的圈子還有距離,所以這些祕聞,成俊是不知道的。
“哼!”何軒低哼了一聲,“什麼貴族,都是打着貧農出身的旗號,現在也敢一個個的冒充貴族,真正的貴族,見到了,他們也認不出來,真是笑話。”
成俊點點頭,等着何軒繼續往下說。
“老祖宗說‘三代才懂穿衣喫飯。’外國人的說法是‘三代才能養出來一個貴族’,在外國,真正的貴族,那些所謂老錢家族,人家都在幹什麼,弄基金,搞收藏,投資的東西五花八門,石油,煤礦,銀行,還有什麼?”
何軒望向成俊,一字一句的慢慢說道:
“政治投資!”
“祖上留下的錢,什麼富不過三代,人家自己有基金,怎麼花也花不完。這樣的家族,纔是頂層。”
在中國這樣一個講求出身的地界,曾經一度標榜的就是越是一窮二白越高等,畸形的年代衍生出的畸形價值觀。越是真正出身高貴的書香世家越是被壓迫的對象,那段歷史距離現代纔不過幾十年,以大家都熟知的三代出貴族的理念,一目瞭然的事情。
所以他們這一輩,被稱爲“紅色貴族”,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打着貧農出身的旗號,有了權勢,打倒了貴族,現在自己就是貴族了。
最多才傳到第二代,那裏能有多過三代傳承的世家貴族。
這當然是個心照不宣的笑話
成俊也笑了起來。有些事情,不去想便罷了,如果細細追究起來,一本爛帳。
然而叢林法則,從來都是如此。
誰上了位,誰就有了話語權,也可以隨意制定新的規矩。
當然,從那場大革命裏倖存的家族,成俊也是知道幾家的。文-革後大部分都回來了,現在正是風生水起的時候。
“你大概只是知道那些迴流回來興業的豪門後裔,但還是有些一直留在了海外。其實,單說有多少錢,這些人家未必是最有錢的,但歷經數代積累、傳承而成的——“家世”纔是難得。陳曉意他們家……”何軒拍了拍成俊的肩膀:
“人家家現在還有祠堂,掛着誥命夫人的工筆畫像。咱們祖上的畫像呢?”
成俊笑着說道:“早文-革時候燒沒了……”
何軒也笑起來,這就是差別,新貴和世家的差別,沒有傳承,沒有底蘊,所以是新貴:“樹小牆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
“哈哈哈……”成俊被何軒逗的大笑了起來,這首詩古代用來形容暴發戶,現在用來形容他們,諷刺卻貼切。
“陳曉意的外祖家,纔是真正的清貴,這位王姓的當家人在清政府倒臺前就舉家帶着妻小輾轉去了美國。據說,王家一脈單傳,到了陳曉意母親那一代,更是隻生了一個女兒,所以王家到了陳曉意這一代,就這一顆獨苗。而且,他還是個老來子。說起來,那是——寶貝疙瘩一個。”
成俊驚道:“陳曉意是獨子?”這太不可思議了,有錢人家多養幾個孩子那還不容易。
看着這個平時一貫冷靜到冷漠的人,露出這樣的表情,何軒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陳家本身沒什麼錢,詩書傳家,陳曉意家現在的家業,都是王家留下來的。”
這樣就容易理解了,老婆有錢,老公想多生孩子,那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半響,成俊才感慨道:“他們家倒是簡單。”
——這樣的運氣,這樣會投胎,幾世修來的!
何軒毫不猶豫的搖着頭說道:“陳家也有自己的麻煩,陳曉意的外公,當初納過兩房妾,陳家又不缺錢,所以有些不願意韜光養晦的,總愛找機會生事。不然陳曉意小的時候會被送到國內來上學,誰知道是不是怕養不大。”
成俊又驚了一下,這樣的獨苗,倒是奇葩。活到現在還好好的,恐怕更是運氣!
這樣的家世,那樣的人品,以後,該是多少新貴爭着聯姻的對象。中國社會歷來講求“門當戶對”,這是何軒和成俊從懂事起就明白的道理。
成俊忽然想到那一位:“那他現在還打婉婉的主意嗎?”
何軒楞了一下,片刻,神情漸漸變得有些蕭索:“我也不知道,以前我以爲他就是新鮮,他見婉婉的時候纔多大,十七歲罷了。以爲過幾年他就忘了……”
成俊從來沒有想過,陳曉意家竟然是這樣龐大的所在,那時候,他只覺得那個男孩一身傲氣,同齡人中,家裏一向主張他們低調,給的閒錢並不多,當時何軒提出搞個夜總會玩,而且有人出錢,成俊以爲又是些藉機想攀附他們的家庭,也沒太在意。
後來見了陳曉意,那通身的氣派,說真的,作爲同齡人,說不嫉妒那是騙人的。但那個人話一向不多,也沉穩,大家慢慢的也就玩在了一起。
原以爲,他如果在宋婉婉那裏栽了跟頭,大家看個熱鬧,也無傷大雅。現在成俊才發現,自己以前畢竟想的還是太簡單了。
名利場上的遊戲規則,千百年來何曾被撼動過!
就連他和何軒將來的婚姻,其實也要看運氣,很多時候,根本由不得自己,誰都知道,只不過自欺欺人的不去想罷了。
宋婉婉那樣的,在他們這個圈子裏,根本談不上家世二字。
想到那個和他們可以說一起長大的女孩子,成俊忽然覺得有些不忍心:“他這次來,也是因爲婉婉嗎?”
何軒低頭又點了根菸,他這都抽第四根了:“他去年暑假還去過英國。”
成俊徹底愣住了。
用不用這麼大陣仗?!
成俊忍不住說道:“新貴與世家聯姻,世家和世家聯姻,怎麼聯也不會聯到婉婉那裏呀。他這不是害人嗎?”
何軒抽着煙,鎖着眉頭,覺得四月的天,怎麼這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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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軒來到陳曉意現在下榻的地方,應該是他這兩年新購置的公寓,何軒並沒有聽他提及過。
這地方蓋好沒多久,全市唯一標榜最高最豪華的公寓,可以俯視全市。
何軒被專人引到電梯,直達頂層。
看到被刻意改造過的頂層格局,何軒忽然發現,隨着他們年齡漸長,各自生活的不同正在一天天凸顯。
按了門鈴後,很快,一位中年管家來開了門。
何軒走了進來,看到房子內部的裝修,目光沉了沉。
——超大的客廳,奢華大氣,又十足的歐式貴族範兒。非常符合陳曉意一貫的風格。一看就是他的房子。
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在自己熟知的地界,單看這房子,他還以爲自己出國了呢。
餐廳的水晶吊燈不失高雅精緻,陳曉意正坐在餐桌前獨自用着晚餐。
何軒看到坐在那裏快兩年半沒見的陳曉意,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皺,他倒是比以前更養眼了。
“你來了,今天喫蘇格蘭菜,一起來喫吧。”
陳曉意隨意的衝管家點點頭,人家已經下去給何軒準備晚餐了。
何軒走過去,想坐到陳曉意對面,又看了看餐桌的距離,最後選在陳曉意左手邊落座。
一個人住,要這麼大的餐桌幹什麼?他可不認爲,陳曉意還有時間在這裏搞聚餐。
“獐鹿腰脊肉,配煎洋芋、配菜是蘆筍,野味燒汁怎麼樣?”陳曉意用餐刀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晚餐。
何軒看到那被雕成玫瑰花形狀的奶酪,這種不經意的品味追求,讓何軒覺得有些煩躁,他又想起三代才懂穿衣喫飯的說法。
陳曉意如果將來落魄了,倒是可以進行這方面的文化傳播,何軒很壞心腸的腹誹着。
但大方的主人家很快送上了他的晚餐:
“頭盤是煙燻三文魚配酢漿草、沙拉和愛爾蘭蘇打麪包。”管家盡職的報着菜名。
何軒點了點頭,管家給他倒上水,就恭敬的站在了一旁。
“如果宋婉婉和你這樣喫飯,你肯定約不到她第二次。”何軒很隨意的說道。
陳曉意抬起頭,看了何軒一眼,淡淡的笑了笑,擺了擺手,管家離開了客廳。
何軒看着已經低頭靜靜用餐的陳曉意,覺得腦仁疼。
晚餐後,兩個人坐在陳曉意的書房裏。
“上次你電話裏說的那個基金到底是怎麼回事?”何軒喝了口咖啡,憑良心說,他這裏的咖啡和夥食都很不錯。
何軒打量着陳曉意的書房:一整套歐式書房傢俱樣式古典,卻用着現代鋼琴漆的工藝全都做成黑色亮面鋼琴的效果,高雅又時尚。
陳曉意坐在書桌旁,隨手抽出一個文件夾遞給何軒:“都在裏面,你拿回去慢慢看,上面有我倫敦的電話,你有問題隨時可以找我。”
“你要去倫敦?”何軒驚道,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度。
陳曉意靠在椅背上,點點頭。
何軒把文件夾放在一旁,先不急着看。
“你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陳曉意歪着頭,支着腦袋,看向何軒。
“你去倫敦,還有宋婉婉?”何軒拿出煙,陳曉意輕抬下巴點了點菸灰缸的方向。
何軒拉過菸灰缸,點上煙,陳曉意等何軒剛抽了一口煙,慢慢的聲音恰到好處的說道:
“我喜歡她。”
“咳咳咳……”何軒被煙嗆了!
陳曉意看着何軒,臉上帶着孩童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你別打岔。”何軒夾着煙的手指點着陳曉意“你喜歡她,喜歡有什麼用,你別說你不知道我們這種家庭娶媳婦那不是看喜歡不喜歡的。”
陳曉意嘴角掛着玩味的笑容,何軒急了,娶媳婦這樣的詞都用上了。
看陳曉意不說話,何軒又是一陣頭疼,如果可以,何軒現在越來越不想和這個男人單獨相處,如果說他們這個年齡的沉穩一向都是刻意爲之,那麼陳曉意的沉着和淡然,就是他真正的性格。
當然,對於一個一無所缺,要什麼有什麼的人來說,當然可以淡然,超然都可以。
何軒按下脾氣,好聲好氣的說道:“婉婉和咱們也算一起長大,你將來又不能娶她,就別招惹她了。想玩,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陳曉意收起了笑臉,看着何軒,許久沒說話,何軒還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你知道你家老爺子爲什麼把你哥留在那邊,而把你放在這裏嗎?”陳曉意忽然就轉了話題。
何軒一愣:“你知道?”
陳曉意看了何軒一眼,有些輕蔑:“那是因爲你哥以後會接班。”
“你怎麼知道?”何軒驚道,他毫不懷疑陳曉意的話。
已經快二十了,真正的大事上面還是抓不住重點,整天就知道玩,又是餐館又是會所,陳曉意懶得和他多說。
“不信我們走着瞧。”
何軒已經沒了繼續談下去的興趣,對於男人來說,前途永遠是重要的。特別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男人的雄心萬丈要如何實現也許現在還沒來得及去想,但走到萬萬人之上,卻是刻在血脈裏的信念,哪怕何軒現在才二十歲,是應該玩的年紀。
女人,比起這些,那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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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意手裏拿着電話,剛剛何軒臨走前提了一下宋婉婉明天要去學校。
想了想,他還是撥通了宋婉婉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