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 夏寒停了課, 美其名曰準備東西。
這些年齡尚小，不分四六的孩子，通過父母家族計劃好的路線出國, 很多時候是完全沒有概唸的。正是無知者無畏的年紀，頂大也是傷感一下家人朋友暫時見不到, 熟悉的餐館喫不着了而已。
對這個——“暫時”，他們其實也一樣是沒有任何概唸的。
而第一次出國的孩子, 通常帶的東西, 也都會有些奇怪，比如說，有人會帶電飯鍋, 因爲西方人不喜歡喫米飯, 或是帶把菜刀，歐洲的道具樣式怕用着不順手, 或是喜歡喫的某些媽媽親手做的東西, 當然，女生們通常還都會帶上衛生棉。習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所以，如果要判斷一個的人出身，單是從那個人經意或是不經意流露出的生活習慣, 就足夠了。從小喫慣用慣的，潛移默化，就形成了這個人的品味, 一個人的品味隨着成長一旦形成之後，一般是不會再發生很大變化的，就像是，一個人有可能一夜暴富，也不會一夜變了品味一樣。要不有機會擠進“暴發戶”行列的“土財主”們，爲什麼先要爭着去上上幾堂禮儀訓練課，雖然收效普遍甚微。
至於不會做飯，又什麼都不缺的，例如夏寒，許可這種，——那就多帶點錢吧。對於夏寒來說，因爲以前去過，如果可以，他連托運行李也不打算準備，而他也更加清楚這個“暫時”的分離，估計時間不會短，所以說準備東西那些，純粹就是藉口，就是想多抽點時間陪陪他妹。
結果沒想到許可也有一樣的心思，這下，回誰的家都不方便，所以最近每天放學後，宋婉婉都會先到國色天香，或是喫飯，或是出去玩，大家一起抓緊最後的時間揮霍着。
宋婉婉看到門口的人，有些無語，這個周燦——像中了邪一樣。最近每天纏着她，偏偏以他的家世，大家都不好明着翻臉。
周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就是總想見到她，就算她對他一向沒什麼好臉，他也一次一次硬是管不住自己般，只想來找她。
“婉婉。”他看她向前走。忍不住追過去，終於在走廊的拐彎處截住了她。宋婉婉給許可使了個眼色，讓許可先走。
等許可走了，婉婉的臉也沉了下來，她眯起眼睛看向眼前的男人，有些不悅。其實她很少會對什麼人感到厭煩，因爲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可這個人，真的有些讓她不耐煩了。
“婉婉，我真的喜歡你，不是開玩笑的。”哦……這麼老土的告白方式，宋婉婉好多年沒聽到過了。
周燦兄很冤枉，這人也是天之驕子，他也不想用這樣直白的，毫無“技術含量”的——低級告白方式，但他實在是沒有其他方法了！這個女孩她——油鹽不進——送花，送東西，她都是看也不看；接她放學，次次都是撲空。連找她說句話都難。他就是有千般主意，萬種心思，見不到人，也沒有用。
所以他從自己奶奶那裏套了許多宋婉婉的事情，去掉百分之八十，暫時對他沒有幫助的，那些純誇獎宋婉婉的好話，他用百分之二十的信息量總結出：她是一個十足的乖乖女。自己又分析了一下自身，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按照他的家世，樣貌，也許她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如果他能表現出足夠的誠意，那麼，她一定是會慎重考慮的。
於是，今天他又來這裏堵她。他知道，她哥快要走了，她最近每天都來這裏。
男人要追女人，最起碼應該表現出足夠的誠意。
於是說完上面的話，周燦一臉期待的看向宋婉婉。
但顯然宋婉婉並不在他熟知的範疇中。
宋婉婉難得的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平靜的問道：“那你想怎樣？”
周燦微楞了一下，問的這麼直白？
“當然是想保護你，照顧你。”
“你是想當我的男朋友？”平靜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也絲毫沒有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羞怯。
周燦想了想，差不多正是這個意思。——於是點了點頭。
“你二十三了吧？我過幾天才十五。”宋婉婉略微停頓了一下，一貫稱得上招人疼的臉上此時只有冷漠，她又繼續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對別人用過的東西不感興趣，對別人用過的男人——更沒興趣！”
說完，直接越過那個目瞪口呆的身影向裏面的包間走去。
本來宋婉婉是不會這麼不給人留情面的。輕易動怒，她會自省是自己修養不夠。
但誰讓這人表白也不會挑時間——宋婉婉今天上完課，跳完舞，現在都快七點了，——早就餓負極了。對於一個十四歲還正長身體的孩子，餓肚子是絕對絕對絕對無法忍受的。宋婉婉現在很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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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裏的幾個人有些面面相覷：現在不是營業時間，外面又沒有人，剛剛許可進來，說她又被黏住了，於是開着門，大家都認真聽着外面的動靜，宋婉婉那驚世駭俗的話，自然也是一句不拉的被大家聽全了。
這丫頭一直就古怪，但想想剛纔那個被她以不是處男就不要而打發掉的追求者，就連夏寒也不免有些同情那位。要不是大家剛纔沒露面，還給那少爺留了幾分面子——那少爺以後不用來這兒玩了。
看着坐在那裏正喫着牛肉麪喫的倍香的某人，衆人心情複雜。雖然不知道她這話是真是假，葉錦還是很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董飛，董飛的臉此時黑的像鍋底。一雙桃花眼死死的盯着那個喫麪喫的香的某人。
屋子裏詭異的安靜着，真希望她能說點什麼！似乎衆人的期許太多強烈，宋婉婉終於有了反應，抬起了頭。
衆人一陣激動。
“童佳，這面真好喫，在哪家叫的？”
衆人：“……”
童佳只是看她喫的實在香，渾然不覺周圍氣氛的詭異，扭頭對着幾人說道：“要不今晚訂的地方取消得了。咱們也一起喫牛肉麪吧。”每次她喫的東西，他都忍不住想喫。
對於童佳這種沒出息的行爲，大家真的想暴打他一頓。
陳曉意一如既往的坐在一側，看着那個餓極了的孩子，嘴角帶着淺笑，眼中有一絲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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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在陳曉意下榻的酒店中……
許可，夏寒，宋婉婉三兄妹早早回了家。
童佳拉了拉何軒的西裝袖子，臉上帶着難掩的擔心：“婉婉今天那樣說，姓周的會不會報復她？”
何軒有些嫌棄的打掉他的手：“她都不怕你怕什麼？”
童佳渾不在意何軒的厭棄，抽出一支菸，點上，很“爺們”很“滄桑”的傷感道：“她那麼小，她懂什麼？”
何軒和成俊同時笑起來。
“她手上的電話本裏不止有周燦家一家的電話，你有機會翻翻，看看咱這圈子裏誰家的沒有，那才奇怪。”何軒也拿出一支菸，童佳湊過來給他點上火。何軒抽了兩口。放鬆下來。
手指夾着煙，點了童佳兩下：“你說，周燦敢怎麼整她，不怕她鬧到他家去嗎？”
何軒隨即想到她的哪吒扮相，只覺一陣頭痛。
“她一向都謹慎，但如果鬧起來，花樣多的人想都想不到，她沒把握的事情，你覺得她會去做。”
自覺幾個男人在一起，背後討論一個女孩子很是跌身份。
何軒點到即止。
童佳還是不放心，看看天臺外面正在打電話的董飛。想了想，又去找董飛商量。
“真可怕!”望着童佳焦急不安，跑去天臺找董飛。成俊忽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但是何軒還是明白了他的話。
何軒笑了笑，轉頭看向陳曉意，陳曉意毫不迴避的也直直看向他。
何軒身子往陳曉意的方向湊了湊，調侃道：“你知道她幾歲就到老幹中心去了嗎？寧願和一班老頭老太太學畫畫學寫字，也不願去少年宮……”
陳曉意靠坐在沙發裏，姿勢有些慵懶，但他的眼睛，此時褪去了所有其他的假象，只剩下銳利，他毫不迴避的看着何軒，淡聲道：“那又怎麼樣？”
何軒被噎了一下，在他的記憶中，陳曉意一向是喜怒不形於色的，縱然是同齡，也總令人忍不住有一種仰視感。
但就因爲是好朋友，他這次，竟有些不忍心。
或是不忍心那位。
在何軒看起來，宋婉婉是很好，那樣嚴謹認真的人，明明應該是無趣之極的那種女孩，但她偏偏花樣多的不得了，誰也不會覺得和她在一起沒意思。
其實在他心裏當然不會覺得宋婉婉是一個幾歲就能有那樣可怕心機的人，他只是希望藉此能規勸一下自己的好友。
他們——不適合。
女孩子，可以天真可愛，可以風情萬種，可以小鳥依人，宋婉婉如果脫出她那禍水的外表，大多時候都是另類的讓人頭疼。
聰明人都知道愛自己多一點，自以爲對宋婉婉有幾分瞭解的何軒覺得，那個女孩，還沒沾上她，就會讓人產生一種“恐懼感”——因爲不知道如果真的惹上了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大概是出於面對“危險事物”的一種本能。
而陳曉意，他的身份……
看着陳曉意雲淡風輕的樣子，何軒無言了，轉頭看向成俊。兩人眼神交匯了一下。
——這個人喜歡挑戰高難度，隨他。
宋婉婉是好，但是，難度太高，而且是看不到高度在哪裏的那種……
聰明人都知道應該最愛自己。
只有傻瓜纔會一個猛子扎進去——死不回頭！
何軒看成俊忽然詭異的笑了笑，他猛然悟了——要是能看到陳曉意栽跟頭，也是不錯的。
何軒抽口煙，低低的笑起來。至於宋婉婉，他根本不用擔心。碰上她的人，才需要被擔心。
天臺上，童佳又追着董飛討論之前的話題。董飛卻是透過落地窗，看向會客廳裏一派愜意的陳曉意。
童佳循着董飛的目光也看向陳曉意，有些不服氣的說道：“如果我這幾年也在美國上學，婉婉想跳那舞的時候我也能陪她跳了。”
董飛有些怒其不爭的撇了童佳一眼，一邊把手裏的菸頭彈出去，一邊說道：“你去了美國，還怎麼認識她。”
童佳……
童佳望向宋婉婉家的方向，眼中依舊帶着憂慮。漆黑的夜晚，除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其他的，當然什麼也看不到，更遙遠處，是一片渺茫，像他自己的未來。
這憂鬱的姿態正正完美的詮釋了五個字——替古人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