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剛落,祠廟萬千的牌位後,就驀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嘆息。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白衣老者拄着柺杖,緩步踱出。
“刀下留人!”他抬起一隻手,“我乃羅崆門長老,願以此身換他們一命。”
“既然你肯出來了,那就暫時先放他們一馬好了。”黑衣頭目揮了揮手,讓身邊的殺手們後退兩步。
原本還一臉憤憤的男子,頓時長鬆了口氣,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別高興得太早。”黑衣頭目皮笑肉不笑道,“我們想要的,是羅崆門上下一個不留,據我所知,這羅崆門現在剩下的不止長老一人吧?”
俘虜們的目光一下子,又重新聚集到了白衣老者臉上。
白衣老者拄着柺杖的手掌,不易察覺地握緊了。
他低頭凝視地上的鮮血,那些都是他羅崆門子弟留下的,而在他身後的祠廟中,仍然有十來條還是鮮活的年輕生命。
縱然他們都有爲道義獻身的準備,可都是他認識的晚輩,讓他親手把他們的性命交出,這談何容易?
更何況,這是羅崆門最後的氣數了。
堅守羅崆門的殘架子二十多年,最終這百年基業,還是要斷在他手裏嗎?
白衣老者沉默的時間太長了,黑衣頭目不耐煩了。
“如果今天我們的目標達不成,這裏的人一個都別想活。”他一聲令下,殺手們的寒刃又再次架到了俘虜們的脖子上。
好不容易撤走的利器又回來了,俘虜羣裏重新爆發出哭聲,有人哭着喊道:“長老,求你行行好,我真的不想死啊!”
有一個人先開了口,剩下的人自然會跟着紛紛效仿。
“我也是,我還有家人在等我回去呢......”
“求長老好人做到底,我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典的......”
“大家別慌!”就在這時,又有把聲音響亮地插了進來,“羅崆門是我江湖的正道之首,長老一定不會放棄我們的!”
原來還是那個排在最前面的男子,他一改之前辱罵的模樣,不住道歉,“剛纔是我一時情急誤會了羅崆門,求長老大人不記小人過,小人來世願給大人結草銜環以相報!”
這態度轉變之快,就連躲在暗處的風之精都看不下去了。
它叱罵道:“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不要臉之人?真真是噁心至極!”
挽兮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人架在火堆上炙烤着,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無比。
白衣老者牙齒緊咬,手背青筋爆出。
忽地,祠廟裏面傳來一陣異動,一羣百姓不顧阻撓地奔出,紛紛朝他下跪磕頭。
原來不知何時,長明閣的人已經又朝裏邊喊了話,說他們現在只不過是在做困獸之鬥,他們這些普通人不比修行之人可以辟穀,在裏邊待下去總也是死,還不如出來給自己掙條生路。
“人心怎能自私若此?長老捨身就義,明明是在保護他們!”挽兮雙眼發紅。
羅崆門在盡力保護的百姓,如今卻反過來要羅崆門去死,這都是什麼破爛道理?
耳邊哀求聲不絕,白衣老者深吸了口氣,已經有了決定。
他的目光越過人羣,直視後頭那名不發一言的銀髮男子,他知道這人就是今晚長明閣的首領。
“我要你保證,不傷害任何一名與我羅崆門無關之人!”
銀髮男子目光幽沉,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我保證。”
只有挽兮才明白,他這句保證裏頭的份量是有多麼的重。
“好,我信你。”白衣老者再次深吸了口氣,雙手掐訣默唸,不多時,祠廟固若金湯的結界就消失了。
長明閣的殺手一擁而入,很快將裏頭所有的羅崆門門人抓住了。
看着一張接一張熟悉的臉,被長明閣的人壓着從自己面前經過,白衣老者仰天長嘆,忽然眼淚縱橫。
“我這一生,無愧天地,無愧道義,獨獨有愧你們。”他滿目愴然,“如今先行一步,爲你們探路!”
說罷,柺杖閃電般直擊心脈。
“長老!”
“長老!”
這個意外令所有羅崆門子弟都驚呆了,他們怔怔地看着老者瞬間倒下,氣息斷絕。
長老口中噴出的鮮血,如綻放的紅梅,將他不染塵埃的白袍渲染出一片豔色。
“我們羅崆門究竟是做錯了什麼?”一名弟子對着身旁的人嘶吼,“你說啊!我們究竟是哪裏對不起你了?!”
前一刻還在祈求他赴死的人,後一刻就被他的氣勢嚇住了,囁嚅道:“你不能傷我,你不能傷我......你們門派有規定的,不能傷害弱小......”
那弟子憤怒的神色凝固住了,忽地面部抽搐,踉蹌着後退了數步。
“哈哈哈,哈哈哈!”他邊退邊笑,最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身邊的人無不驚懼地看着他,覺得他一定是瘋了。
弟子仰頭望天,“蒼天何其不公?蒼天何其不公!”
鄢列默默移開了眼。
那弟子將“蒼天何其不公”這句話又重複了三遍,然後朝祠廟的石柱一頭撞去,瞬間,血花四濺,竟就這麼一頭撞死在萬千先輩的牌位前。
牌位無言,只有一個個名字,無聲地佇望。
很快,羅崆門的其他子弟也步了他的後塵,殺手們手起刀落,一道道血線在空中噴湧出妖異的弧度。
挽兮沒有看,她將臉埋在手掌間,使盡了全身氣力,無聲地吶喊。
......
“稟報大人,羅崆門已滅。”屬下統計過後,前來秉告鄢列。
“好生葬了。”他淡淡吩咐了一句,再無下文。
屬下只好又小心翼翼地問:“那這些俘虜......”
鄢列抬眼,在這些驚魂未定的百姓身上掠過,“放了吧。”他冷漠道,疏離的眼底有着極淡的厭惡。
“是。”屬下領命,立刻執行。
得到了自由的百姓,當然是趕緊灰溜溜地下山去了。
鄢列連多看他們一眼的慾望都沒有,然而似乎有人發現了什麼,突然喝住了其中一個百姓。
“你,站住!”
鄢列隨意掃了眼,目光頓時一深。
(小夏的話:這章刪刪改改寫了四小時,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