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上偶有三兩個人走過,燈影稀疏黯淡,他們頻頻看向燈火較爲明亮的江岸酒樓,不過只數到第四隻燈籠,餘下的都叫店小二們取下吹滅了。
“物之反常,何瑞之有啊,舉目望去京城有哪家酒肆早早閉門吹燈?”
攀在石橋上的人眯着眼睛,身側的友人草草看了一眼,悶熱的天竟還套了件冬日裏才穿的墨黑鬥篷,以爲稀鬆平常。
“這沿河一帶的店鋪酒肆哪家生意不清淡,沒閉門的都在死撐,互相都攢着一口氣看誰先閉戶,這是富貴人的樂趣,你我體會不來的。”
“史兄說的有幾分道理啊,欸,我有些渴了,你不熱麼?”人離開石橋,往對岸喧鬧的市集疾行。
黑鬥篷飄然追上,“來時我卜過天象,今夜有雨,兼狂風。”
“這家酒樓一團黢黑,是不是走錯了?”
問兒仰頭數了數一遍又一遍,怎麼看都只有四盞參差不齊的紅木宮燈,門戶又緊閉着,門縫卻是有光亮的,她有點害怕的摟住阮妙菱的胳膊。
“小姐,這是不是鬼樓啊?”聲音顫動。
她最怕那些不乾不淨飄忽不定的“人”了,即便沒做過虧心事也怕,女孩子都怕的!
黃良前去叫門,阮妙菱抬頭看了眼二層閃動的一豆微光,“就算真是鬼樓,江小姐能進去,咱們就進去不得了?”
問兒再摟緊,“江小姐常年待在庵堂,庵堂欸,陰森晦暗,江小姐有佛祖菩薩護着,自然不怕了……奴婢只有小姐罩着,可小姐還需要別人保護呢。”
阮妙菱拍拍她的手,“給我的下馬威而已,別怕,你真害怕就在外頭等着,事情完了我再叫你?”
“不要,讓主子單刀赴會,自己卻坐享其成,奴婢纔不是那等小人,奴婢陪着小姐一塊進去,給小姐壯膽!”
問兒咬緊牙關,鬼算什麼,她問兒連殺人都不怕!
“吱嘎——”
問兒想起了話本裏常有描述的荒郊野外,一座久被廢棄的老宅,蛛絲掛滿門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婆子顫巍巍拄着柺杖出來,門牙缺了一般,滿臉黑斑褶皺,銀白的髮絲……
“呀!”
阮妙菱扯下問兒捂住眼睛的手,前來開門的老嫗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眼,嗓音像被突然扯裂的棉布,又似常年不用的水車忽然啓動,“小姐裏面走——”
酒樓一層點一盞豆燈,老嫗幾度趔趄,有黃良及時攙扶纔不至於跌倒。
來引路的是一個綠衣丫鬟,問兒乍一見險些驚叫出聲,好在還有些定力,知道自己是來給小姐鼓氣的,死死咬住嘴脣,圓圓的眼裏驚和恐交錯不迭。
木梯踩下去就會發出“吱——”的長音,抬腳之後的聲音又不同。
“嘎!”
問兒小手一抖,覆在阮妙菱耳邊悄悄道:“那個叫綠意的丫鬟真像話本裏的妖怪……小姐,她不會喫了我們吧?”
阮妙菱輕輕一笑。
“我且問你,她在話本裏是好是壞呢?”
“姑且算好的吧,雖然她勾引窮書生,卻沒有傷害窮書生,反因爲書生化成了灰燼。”這樣一想,綠意似乎就不那麼可怕了。
二層的閣子一樣昏暗,中間設了一道繡屏,兩邊各擺了一支不怎麼明亮的蜜蠟,外面用絲絹燈籠罩住,綠意的臉更加看不清晰了。
綠意福了福,不謙卑也不強勢道:“請阮小姐稍作片刻,我去請我家小姐上來。”
問兒小心的扶阮妙菱席地跪坐,因爲閣子連把椅子也沒有,只在地上鋪了一層羊毛氈,擺了兩個蒲團,而繡屏對面放的卻是兩個軟和的繡墊。
“這江小姐真是……”
“多嘴!”
阮妙菱呵斥罷,只聽木梯再次發出“吱嘎”聲,門口閃過一隻繡蘭花的衣袖,綠意轉身將門闔上。
不等阮妙菱先開口,綠意立在繡屏後,明黃色的光影在繡屏上描繪着她苗條的腰身,“今日小姐嗓子不適,有些話只能由綠意代替,還請阮小姐不要見怪。”
“一切單憑江小姐做主,我這個認錯之人是沒理由說一個不字的。”
繡屏後的江小姐抬手在茶幾上敲了下,綠意退後幾步在江小姐身邊跪坐,一邊替她斟茶,一邊說道:“小姐不慣出門,這次出來沒讓侯爺和夫人知曉,就是世子爺也沒敢讓他知道。”
問兒扭頭向阮妙菱眨眼,這是在逼她們速戰速決啊!
“我給江小姐準備了一份禮物,再次見面不知該送什麼好,只能拿一盒南海珍珠獻醜來了。”吩咐問兒送過去。
阮妙菱細看對面的江小姐,發覺她竟坐得十分端正,頭上沒有一支簪釵步搖,看來真是久在庵堂了,越發過意不去,希望江小姐這次能接下這份禮物。
問兒正欲起身,綠意不疾不徐道:“阮小姐這些年雖沒見過我們小姐,也該明白一兩分她的脾性,既然我們不收賠禮,這見面禮自然也不會……多謝阮小姐一番美意!”
問兒滿眼噴火,阮妙菱摁住她,吩咐道:“你去樓下買一壺酒上來,再備兩個杯子。”
有口難言的問兒滿肚子的不平無處撒,捏着拳頭忍氣吞聲出門去,黃良黃霸門神似的守在門外,面無表情。
阮妙菱窸窸窣窣整理衣裙,直起雙腿挺直腰背,深覺江小姐這次備的蒲團甚好,以前她犯了錯,都會在蒲團上跪上一兩個時辰。
繡屏對面,江小姐仍然默不作聲,連一個細小的舉動也無。
綠意仔細瞧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是直挺挺的跪着,前傾上本身想越過繡屏確認,可惜繡屏距離綠意有些遠。
“是綠意思慮不周!小姐常在庵堂唸佛,蒲團是坐慣了的,可阮小姐金貴之軀怎生受得了這個?”
綠意轉向江小姐,垂頭朝柔嫩的臉蛋“啪啪”打了兩巴掌,清脆響亮!
“別……這並非綠意姑孃的過錯,既然江小姐都坐得,我自然也坐得住。”阮妙菱捏着手指,緊張地反覆揉搓,“我本想向江小姐道歉,沒想到還累得綠意姑娘受苦,是我不對,一切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