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朗心口一涼,害怕得打了個哆嗦。:efefd
他當然是帶種的,他自己就是一顆能夠迅速瘋長的種子。而她是她家選中的獵物一隻血統純正的丹穴鳳凰。
鳳凰好食人,貪喫而又狡猾。荀朗這顆種子,便扒了人皮,剖出心肝,引得她食慾大開,一口將他吞喫。她喫掉了荀朗,荀朗就長到了她的身上,枝枝蔓蔓,開花結果,反過把她變成一具乖乖聽命的行屍。
喫完這碗甜羹,天臺宮的消息大概就要到了,他養大的鳳凰終於要修成正果,開始被獵手們分喫了。
“軍師。”
荀朗陷在回憶裏,鳳翎突然喚了這一聲,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扮演山大王是個老遊戲,他們在崖州時常常這樣講話,自從“大王”變成天子,“軍師”變成丞相,“山寨腔”也漸漸生疏。
“軍師。”
她又叫了一遍,他纔回過神,想起自己是剛寫完求賢詔,正與她共坐在回雲夢鄉的車上。荀朗柔聲回應,脣上淺笑,眉眼間卻藏不住一絲悽然。
“大王。”
“你不要怪我。本寨的投名狀。”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滿眼是笑,死死盯住他,“我納了。兄弟們也該納。孩子是寶貝。父子爲六親之首。”
“軍師”凝眉望了“大王”許久,終於合了閤眼,笑道:“豺狼必然六親不認,寨中一旦火併,質子只會被掛在城門上受那第一箭。”
“也對可是”
“可是大王有氣”
“說的對。只有你,總是能替我出氣。”
他搖頭苦笑,不知如何回應。
她笑了一陣,忽然垂了首,黯然道:“子清,我不成了,壞了孩子是寶貝,那個女娃,莊子裏的那一個讓她替你生個孩子吧。”
荀朗仍是在笑,心底卻有什麼東西被陡然劈裂了。
“生個孩子,交納給你嗎”
“生個孩子,交納給他們。”
“他們”
“兄弟們。”
“哦兄弟們”
他合了閤眼,終於明白這一次,她真是爲他在着想。
他的盟友們在揹着他勾結各方,他已不止一次聽說這些消息。可他拉不下臉,也沒有藉口去敲打他們。這一次,他的鳳凰藉着食鐵獸的由頭,結結實實替他出了氣。
“他們會做怪,大概是因爲擔心。兄弟們捧你很是辛苦。”她扭頭望着他,咬牙笑道,“子清,你總不該讓別人白忙一場。”
“你到能體諒他們。”荀朗笑得更苦,“大王你也不該讓別人白忙一場。”
她抓緊他的手,努力想把那隻殘缺冰涼的手掌捂熱。
“不會的。只有這一點,絕對不會的。求你信我。”
他撫上她急切的臉龐,黯然道:“我不是兄弟們,不要聽這些好話來尋開心。他們捧不捧我,又與大王何幹”
“軍師不想聽好話可要聽實話”
看見荀朗微微蹙眉,鳳翎的手攥得更緊了。
“他們捧你,你捧我。他們不捧你,捧別人,別人也會像你一樣捧我嗎你太平了,我也才能太平。”
荀朗愣住了。
原來她與他,至始至終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原來可以這樣好
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那人,死皮賴臉等在城門底下,一切又該有多好
荀朗輕嘆一聲,拉過她的手,吻上皓白的手腕。
“他們急了,也曾罵過一句實話,罵我胸無大志,只想做大王懷裏的一隻寵物。”
鳳翎的手開始顫抖,她瞪大盈盈的眼,望着對面說這話的冢宰,咬緊了牙關。
你只想做寵物嗎
我等了你十幾年,等你能有胸無大志的那一天。可等來的,卻是什麼呢
是我心口的一枝荀草
子清,連你也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可我,卻是知道的。我也一定會想法給你的
她嬉笑着收回了手。
“我不想養寵物了。不管是毛熊還是獅子,都不養了。你說得對,玩物必然喪志。有今日這一次,我怕了還是質子更好玩些。對了,我記得我的小舅媽彷彿是叫流雲,就是那位會八門金鎖陣的女將軍。那一回,我還爲她跟你胡鬧了一場呢。子清,你是最好的那一個。永遠都是。我喜歡銀耳羹,不是因爲它甜,而是因爲它是你做的,你做什麼,我都喫”
荀朗的臉色變得灰白,他想起那一回,自己曾這樣對她說的“鳳翎,我從不相信有什麼可以永遠獲得,人的本性便是如此,只有得不到的,方是最好的。我願意做這最好的。我也只能做這最好的。不像他們一樣爬到你的牀上,只是站在你的背後,那樣,你才永遠都會記得我。”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再難收
他不想做“最好”,也不只要她記得。他想將她佔有,讓她永遠都只屬於他一人。隨着時間的推移,這種不但沒有被壓下,反而越來越強烈,強烈得讓他如受凌遲。
鳳翎見他沉默不語,尷尬地抽抽鼻子笑道:“我知道,小舅舅幫你從鳳藻的劍下救了我。可惜我不能饒了他,因爲他也嚇了我兩次。你有沒有想好怎麼圓我的謊”
荀朗深吸一口氣,終於扯回笑,說道:“我過去曾經從一本志怪筆記上看到一種說法,北疆有訓練獵犬行刺的祕術。我想獵犬大概和毛熊也差不多吧。”
“志怪筆記你不是說這些是閒書。”
“是閒書,也是好書。”
“獵犬和毛熊差不多毛熊那麼笨重”
看她認了真,他笑眯眯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
“你質疑我。那誰來質疑你呢何況你又不打算與他對質。你的舅舅不是笨人。我只需把這書與求賢詔一起送去,他便明白了。”
鳳翎想了想,終於點頭道:“也對。其實他們並沒有錯,誰也不願意讓自家養大的母雞去別人草窩裏下蛋。我們大概也沒有錯。誰也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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