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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不後悔的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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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已是隆暉七年的七月,天景在御書房裏看着朝中各部呈上的年中總結,明知應該安之若素,不驕不滿,但還是忍不住地暗暗得意着。現在她治下的大淵,可以說近百年間最富足強盛的時候,基本是人人都喫飽,戶戶有餘錢,老弱殘障之類沒有勞動力的人,亦有一定的生活保障。

  現在大淵的米價,是近百年間最便宜的,一鬥上好的白米,售價只有十文。而人口的價格,卻是百年間最貴的。

  天景曾扮上男裝,親自走訪過昀城大大小小的青樓楚館,老鴇們衆口一詞地抱怨,現在的姑娘價格越來越高,質量卻越來越差。十幾年前,三、五兩銀子就能買下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頭,再養上幾年就是鮮花一朵。現在不行了,幾十兩銀子才能買個女孩兒,還不見得多好看。

  天景記得在她還是公主時,曾在銀月原上對賀雲陽說過,日後她若爲帝,要讓大淵人人都能安家興業,樂享太平。凡是大淵子民皆福足安康,再無典兒賣女,妻離子散的慘事發生。現在,基本上是做到了。

  但天景也知道,她現在所完成的這些,有很多理念是父皇留給她的,是父皇一直想做但沒有做到的。並非是父皇無能,只是每推行一項新政,勢必要觸及很多人的利益或安全,於是這些人就會聯合更多新政對其沒有好處的人羣起而反對,就是通過了也不一定能就能迅速順利地向下推行,因此父皇的很多於民有利的新政理念,到最後只能無疾而終。

  天景強過父皇之處就在於她會瞳術和讀心術,她不常用這兩種術法和臣子們爲難,但如果到了非有不可之時,她亦不會猶豫。瞳術可控制人完全聽命,雖然時間不能持久,但她也不需要持久,只要她的意見全體通過,寫成聖旨發下去了就行,難道那些臣子們醒過神來還敢找她來辯理後悔不成?

  讀心術則可以直接深入人心,看清臣子們是否對她陽奉陰違,有沒有用心辦事。人可以用言語說謊,用文字說謊,用眼神說謊,可是人心不能說謊。這一手比派密探調查有效多了,密探可以躲,可以殺,可以收買,甚至可以誤導,而如果皇上本人就是最厲害的密探,臣子們除了老實辦事忠於職守還有什麼辦法呢?

  賀雲陽取笑她用這些小把戲不是帝王之道,她不理他。賀雲陽的帝王之道就是一個字:狠。他自小就在生死線上來回折騰,自然練出了一種狠勁,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他是不耐煩和臣子們磨嘴皮的,如果有臣子囉嗦得讓他不耐煩,八成就要倒黴了。於是齊朝的臣子們現在達成了默契,囉嗦可以,但別囉嗦到要死的地步。

  天景對賀雲陽的帝王之道只有翻白眼。這傢伙實在太有成爲昏君的潛質了,將來老了……

  想到這裏天景就不敢再想了,賀雲陽大概是沒有變成昏君的機會了,他身上有火龍鞭傷,他還爲她折過十三年的壽,活到老這件對別人來說順理成章的事,於他,是挺艱難挺遙遠的。

  天景嘆息,她和賀雲陽都是沒機會活到老的人。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她先走一步。她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算算剩下的時間,沒有幾年了。冰璃霧的寒氣越來越難以抑制,現在已經到了連盛夏她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的地步,在三伏天裏,她都得穿夾襖抱手爐。

  天景最近很煩惱。她和允炆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她知道允炆已經很努力了,即使是她自己,在十歲時也沒有比允炆做得更好。可她就快沒有時間了,她想把更多的東西教給他。她不確定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幾年,也許允炆將會成爲大淵史冊中年紀最小的皇帝,到了那個時候,他能做得好嗎?

  更讓她煩惱的是,隨着冰璃霧的頻繁發作,她也開始重新想起陸離,他的樣子漸漸充溢在她寒冷的夢裏。似乎是清瑤在她心裏甦醒過來,一點點把那些往事回放給她看。相識的驚,相守的喜,十四天的冰封,那一劍的無情,每天晚上都在她的夢裏混亂重複,她似乎能聽到陸離在她耳邊笑語,“月瞳,你還好嗎?”

  她醒來,就再也無法入睡,她在心裏大喊,“我不是月瞳,你不要再來和我說話了,這樣對賀雲陽不公平。”

  有天,發生了這樣一件事,讓她啼笑皆非。

  這一天,她下朝回到隆華殿,看到一羣宮女正在圍着芯兒七嘴八舌地說着什麼,但料來不是什麼好話,因爲芯兒正哭得抽噎不已,渾身顫抖。

  看到她回來,宮女們偃旗息鼓地退到一邊,雖然不再說話,但眼神裏盡是幸災樂禍和等着看好戲的期待。

  芯兒看到她,雙腿一軟癱在地上,雙手掩面嚎啕大哭起來。

  芯兒是天景從明華苑帶過來的,比起別的宮女感情格外親厚些。見到這一幕,她先是叱了那些宮女一句,“你們這是幹什麼!”然後又柔聲喚着芯兒,“別哭了,有什麼話起來說。”

  宮女長出來說道,“皇上,芯兒和一個侍衛有私情,被我們發現了。”

  天景蹙眉,“私情?”

  那些宮女忙不迭點頭,芯兒的哭聲更加慘痛。

  不知怎的,天景一下子想起了當年清瑤和陸離的私情被發現時,清瑤也是如芯兒這般無助,如月思河她們也是如這些宮女般幸災樂禍。

  她吸了口氣,冷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芯兒有了心儀的男子有什麼不對,芯兒,你起來。告訴朕你喜歡上誰了,朕作主,把你嫁給他就是了。”

  衆宮女愣住,芯兒抬起淚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

  “怎麼了傻丫頭,連朕的話也不信嗎?”天景笑道,“別哭了,快說他是哪裏的侍衛?”

  芯兒激動萬分,胡亂用袖子抹着淚,哽咽道,“皇上,他是曜月殿的侍衛,他叫陸離!”

  這兩個字如兩聲炸雷,結結實實在天景耳中爆炸,炸得她頭暈目眩,後退了一步,懷裏的手爐“鐺”的一聲落地。滿殿裏迴音清脆。

  宮女們統統嚇了一跳,包括芯兒在內,對她突然的失態都理解爲,皇上生氣了!

  天景站穩了,壓下亂跳的心跳移了移神,起碼的理智告訴她,芯兒所說的陸離,絕不是她知道的陸離。

  她走到桌邊走下,喝了口茶,回頭卻見芯兒又跪下了,她勉強笑道,“朕方纔不小心沒拿穩手爐而已,你這個樣子做什麼,你去把那個陸離帶來,朕有話要問他。”

  芯兒也不知是福是禍,但皇上的話又不能不照辦,她又磕了個頭才起身,抖抖索索地出去了。

  不一會兒,芯兒回來了,身後跟着一個侍衛,中等身材,強健有力。頭低得不能再低,根本看不到臉。

  他一進來就跪了下來,芯兒就跪在他的身邊。

  天景覺得有些刺眼,她又想起了清瑤和陸離一起跪在誡行司長老面前的情形。她閉了閉眼,再睜開,開口問道,“你叫陸離?”

  男子答道,“是,卑職就是陸離。”

  “你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他抬頭的瞬間天景幾乎想閉眼逃避,但她還是鼓起了勇氣看向他。

  不是他!天景終於鬆了一口氣,這個男子的臉很普通,濃眉大眼,憨厚質樸,沒有一點和那個與他同名的人相像。

  “你喜歡芯兒?”天景問。

  “是的。卑職喜歡芯兒。”

  天景忽然冷笑,“你好大的膽!不知道私情是宮闈大忌嗎?何況芯兒是朕的貼身宮女,你竟敢喜歡她。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嗎?”

  “死,死罪!”

  芯兒忽然抬頭,哭喊道,“皇上,皇上,您剛纔說了……”

  “你閉嘴!”天景狠狠道,“朕是在和陸離說話。陸離,朕問你,你既知是死罪,可後悔了嗎?”

  “卑職不後悔!”

  “你別執迷不悟,朕跟你說,只要你悔悟,朕就免了你的死罪,還會爲你介紹一門官宦人家的親事。朕喜歡聰明人,男子嘛,要識時務,要懂得把握機會。怎樣?你若悔悟,高門嬌妻,人財兩得。你若執著,朕即刻就判你的死罪,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了!”

  天景眯着眼,對陸離循循善誘,但不知怎的,說一句,心就疼一下。

  沉默。陸離匍匐着,肩背都在顫慄。他在害怕,沒有人不怕死。何況還有莫大的誘。惑。

  芯兒也在顫慄,她不知道皇上爲什麼要這樣做,她寧可被送到內廷去挨一頓鞭子,也不想在這裏聽到愛人說出“後悔”兩字!

  一旁的幾個宮女相互遞着眼色,猜測着陸離會怎麼選擇,其實都已經有了共識,他肯定會選那個不會死又有好處的選擇嘛!

  陸離沉默了一刻,又磕了一個頭,沉聲道,“皇上,卑職不後悔!”

  天景一怔,怒道,“你沒聽懂朕的話嗎?你悔悟,朕不與你計較,還給你好處;不悔悟,就是死!”

  “如果是別的事,卑職一定悔悟。可此事絕不能悔。卑職偷偷喜歡芯兒好久了,兩年前纔敢跟她表明心意。蒙老天恩賜,她也是喜歡卑職的。宮裏的宮女都是十年一放的,卑職本來想着,後年芯兒就能出宮了,到那時,卑職的銀子也攢了一些,就可以去她家提親了。沒想到今天事情敗露了。是卑職帶累了芯兒,但卑職不能對不起她,卑職不後悔,死也不後悔!”

  天景緩緩地吐了口氣,叫道,“來人!”

  衆人的理解都是皇上生氣了,要叫來內廷的人拉陸離去砍頭,宮女們都有些不忍,暗暗推來推去,終於推出了一個宮女,她怯怯來到天景面前,低頭待命。“芯兒嚇壞了,爬到天景身邊,扯着她的衣角哭喊道,“皇上,不要啊!看在奴婢侍候您這麼多年的份上,您就饒了他吧。他不後悔,奴婢後悔行不行!您把他趕出去,奴婢永遠不風他,奴婢永遠不出宮,奴婢伺候您一輩子,求求您了皇上!”

  天景不爲所動力,任芯兒拉着自己搖晃,仍然冷着臉問,“陸離,朕再問你最後一遍,真的不後悔嗎?”

  “不後悔!”陸離不再發抖,聲音堅定!

  “好!”天景一拍桌子,叫了一聲。轉頭吩咐那個宮女,“你去內務府支兩千兩銀子來。另外和李總管說,芯兒今天就可以出宮回家了。”

  那宮女怔着,被天景催了一句“去呀!”才應了一聲,忙忙地去了。

  天景拉起了芯兒,又向陸離笑道,“你很好,你起來吧!”

  芯兒眨着淚漣漣的大眼睛,不解道,“皇上,您,您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天景笑着遞了帕子給她,“朕就是要把你嫁給她的意思呀!你跟在朕身邊八年了,是跟着朕時間最長的人,朕豈能隨便就把你嫁出去,以後他要是對你不好了,朕心裏也難受。所以朕要試他一試。嗯,這果然是個可依靠的人,你跟着他去,朕放心!”

  “是這樣啊!皇上您嚇死芯兒了。”

  天景拍了拍她的手,回頭對陸離道,“朕給你兩千兩銀子,你好好地操辦你和芯兒的婚事吧。你們辦喜事那天,朕也會去喝上一杯喜酒。”

  陸離和芯兒連稱不敢,兩個人相視而笑,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從大禍臨頭又到大喜臨門,真的仿如經歷了一番生死,恍如隔世。

  天景默然片刻,忽然道,“陸離,朕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

  陸離一驚,忙躬身道,“不敢,皇上吩咐就是了!”

  “朕覺得你這個名字不好,朕想給你改,可以嗎?”

  陸離沉吟一會兒,點了點頭,“請皇上賜名!”

  天景笑道,“姓不用改,名字嘛,就把離改爲聚吧,希望你和芯兒常相聚,不分離!”

  陸離施禮謝恩,“謝皇上賜名!”

  天景揮揮手,“你們都出去吧,朕有些累了,想歇歇!”

  隆華殿裏,天景一個人待著,她伏在牀上,把臉埋在手臂裏,慢慢地哭了出來。說不上是難過還是歡喜。

  雖然這個陸離不是清瑤的陸離,但幸好,這個世上,還有個不會後悔的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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