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週末,珞詩打扮整齊地等出門,見他一付悠哉遊哉的樣子有點急,“哎,我下午三點得準時到勒。”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瞅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地穿上襪子。那速度慢得,和動物世界裏放的樹懶一樣,一格一格地動。
“沈夔!你……”
他抬頭瞪她一眼,她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快點啦,我要遲到了。”
“來得及的,”他起身扣袖釦,“我下午也有事呢。”
“你還敢說呢,穿個衣服花了半個多小時,我現在打車也來不及了,”她氣結,“週末耶,這裏週末能有幾輛出租車是空的?”
好陰險,明擺着就是想讓她遲到。
她着急不爲別的,恰恰是因爲她習慣遵守時間。看時間一點點臨近了,雖然說訂的地方離這裏不遠,但車程也是需要近二十分鐘的。
如果堵車的話……
“早知道你這麼拖拉,我早打車好了,”她一跺腳,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他見她急了,趕緊起身拉她,“好了,好了,這不好了麼。”攬着她的腰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摸下巴,嘿嘿地笑着,“你等一下。”轉身又回臥室,抽屜響動了一陣,待他出來,她傻眼了。
“你拿襪子幹嘛啊?”
“穿啊。”
“你不穿着襪子麼。”
“剛發現和鞋子顏色不搭,得換。”
珞詩一口氣悶在喉嚨口,吐也吐不出來,鬱悶至極,
“你故意的。”
一番折騰後,她趕到了聚會地點。一對時間,她遲到了,整整遲到近二十分鐘。
好在她在別人印象裏就是那種安靜靦腆,不喜歡鬧也經不起鬧的人。衆人也只是跟着鄒凱起了個哄兒,便不怎麼搭理她了。也是,她在大學的時候就是半透明的。要不是和徐子林交往過一陣子,恐怕沒幾個人對她會有印象。現在雖然都工作了,但人畢竟是功利和實際的。對自己的工作生活有幫助的人才需要特別地關注,需要去加深彼此的印象,以防日後的不時之需。
在這個社會里,以最小的人羣擴大最多的人際網絡是所有人的必修課程。同樣,經營它,也是種藝術。
徐子林無疑是運用這種藝術達到一定造詣的人。
珞詩冷眼看着他從進來開始就笑聲不斷,和所有人打成一片。於衆人中的八面玲瓏狀,實在是讓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所有人都很喜歡他,這樣一個年輕便在事業上有所小成的男人,沒有架子,不抬身段,無疑是最受歡迎的一點。
她覺着有些無聊,同學們唱歌的唱歌,玩牌的玩牌,這些她都不擅長。加上包廂空氣不流通,有點氣悶。剛想起身出去透個氣,徐子林就迎上來了,臉上帶着笑,熟稔地招呼她,“汪珞詩,好久不見了。”
汪珞詩。
好久不見了。
全名全姓地叫着,代表着疏遠。
客套地問話,代表着客氣。
她曾經想過無數次,和徐子林再次見面是什麼樣子。也曾無數次地想過,再見面時,他第一句話會和她說什麼。她會怎麼回答?不能張口結舌,也不能聲音顫抖。她手心微微出汗,掌心有點刺痛。對了,下車時她急着甩車門,把手颳了一下。沈夔還氣得一邊罵她趕投胎,一邊心疼地給她噴了白藥噴霧。
這麼大的人了,還只顧着耍脾氣痛快。他憤憤地說着,氣急敗壞。
怔然神回,她突然笑了起來,答道,
“是啊,好久不見了。”
同學聚會無非就是熱熱鬧鬧,喫喫喝喝。待敘完舊,就正式進入了晚餐階段。
珞詩左等右等都沒見到大學時有些交情的同學,一打聽才知道她們有的在別的城市,有的留在老家,時間趕不及所以都沒有來。在這裏的都是學生時代就已經很懂得交際的活絡人物,自然和她是格格不入了。
她看看時間,心裏只盼着早點散場她好回家,明天早上喝的粥得早點下鍋定時煮的。
手機即沒未接電話,也沒有短信。這男人,果然是生氣了。明明是很想跟她來,又拉不下臉。
她自己也不是個東西,明明是想他跟來的,又不想主動開口邀請他。光想着要他主動了,自己老佔口頭上的便宜,真是壞心眼。
她這邊正想着自家男人呢,這邊卻有人叫她,一聲一聲的,還不能當沒聽到。這是徐子林吶,別人叫着應了沒什麼。不應麼,以他們以前的關係和糾結情史,八成自己會落下小心眼的名號。
這徐子林倒是禮數齊全,端着杯酒就敬上,“聽阿凱說你也在廣益,真是緣份,以後打交道的機會多了。老同學的,記得要關照我們啊。”這個幾年前臉上還掛着自信自豪,還帶着年輕人特有的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氣的男人,現下變得精狡、市儈、從善如流。當年那個飽含豪情和她說着我心中正有猛虎輕嗅着薔薇的少年郎,而今已完全是不同模樣了。
其實這種蛻變,在這個城市每天每時都在上演。只是到了她眼前,又是認識的人,便不免多想。可,也僅只是一閃而過的嘆息,再無其它了。
她並沒有很不自然,只是輕輕地應了幾聲,淺啜了口酒便坐下來了。見着他又端着一飲而盡的杯子滿滿倒上酒,轉身又去應酬了。
同學聚會,已然是變了味。
待酒足飯飽時,一幹飲食男女還沒有散場的意思,幾個喝高的還嚷着要續攤。珞詩縮縮脖子,想找個藉口溜走。結果被某個沒眼力的男同學揪着,像只被捏着龜殼的小金錢龜一樣,“今晚是不醉不歸哦!”
這個醉鬼!珞詩憤憤地在心裏吐着槽,一邊還要陪着笑,努力地把自己的後領子從別人手上拯救出來。有人看出了她的不情願,便好心打了個圓場,珞詩才得以脫身。徐子林呢,和鄒凱去結賬,結好賬回來正趕上她和大家打招呼說先走。徐子林見她那付客氣樣和微紅的臉頰,不禁想起了過去交往的片斷。記得他第一次吻她時候,她的臉頰比現在更加紅,像是要燒起來一樣。雖然交往的時間不算短,但她保守又固執,除了吻之外沒讓他多佔一點便宜。他當時還在想着她是不是心理上有什麼問題,可現在看來這樣的老實女人,確實是宜室宜家。自己那談婚論嫁的女朋友,漂亮能幹,就是被嬌慣壞了,得捧得比他腦袋還高。要她反過來伺候他,體諒他,那是做夢。
想到這裏,他喉結一動。酒精燒得大腦有些失控,“哎哎,好不容易聚一趟了,不準隨便溜號兒。”
珞詩搖頭,剛要開口便聽得手機一陣響,一看是他的,趕緊接起,“嗯。差不多了……你要過來?我直接打車就行了……呃。”
“沒關係,太晚了讓大徐送你回去,你們還可以好好敘箇舊。我們在,你們連話也不敢說了,哈哈。”某個男人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顯然是被酒蟲入腦了,腦幹都被啃得殘缺了。
珞詩就聽見電話那頭的呼吸一下子沉得起來,明顯都能感覺到火星了,不待她出口安撫,那頭的人便重重哼了一聲,掛了。
完蛋了,小心眼夔夔又生氣了。
珞詩捏着手機,心肝亂顫。
這醋是喫定了,今晚回家不知道會怎麼用冷眼看她,怎麼用話挖苦她,最後再用什麼姿勢折磨她……呃……又想歪了……
“再玩會兒吧,要是太晚了我送你。”徐子林這樣子誠懇得很,看在別人眼裏都會在心裏說,這人對前女友也這麼溫柔體貼。可珞詩心裏卻很明白,徐子林只是出於基本禮貌的詢問,真心實意的份量並沒多少。
珞詩擺擺手,笑着,“不是我掃興,實在是因爲明天公司事多。”
徐子林看她一眼,車鑰匙掛在手指上,“那我先送你回家好了,你家在哪兒?”
“攬桂御庭。”不由自主地,這個名字從她嘴裏吐出來,自然又流暢。像是刻在心板上,每時每刻都不會忘記。
徐子林一愣,攬桂御庭是什麼地方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最近房價漲得厲害,尤其是市中心的豪宅漲價漲得離譜。排第一位的高層豪宅便是攬桂御庭,一平方追漲至五六萬,也沒多少人願意拿出來賣。
畢竟住在那裏,便是種身份的象徵了。
這廂他的疑惑還在心頭盤旋,那邊便有人受了刺激嚷起來,“哇,攬桂御庭,那天殺貴的房子喲。一套房子抵得過我幾輩子的勞動了,資本家,打倒,打倒。”
得,又是喝醉到小腦被酒蟲啃掉的人。
珞詩有點尷尬,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脫口而出了,但現在去辯解也晚了,也沒意義。她聳聳肩,衝着臉上明白寫着‘我不信’的衆人說道,“離這兒不遠的,打車很快到的。你們玩你們的,玩得高興點兒。”說着轉身就走,雖然有些沒禮貌,不過再這麼尷尬地呆下去,她會忍不住吐槽的。
她的顧慮是對的,沒走兩步後面便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嘀咕,蔑意十足,“就她住攬桂御庭,騙誰呢。”
她走得快了些,腳下有些磕絆,走走停停地,終於是在車站停了下來。坐在冰冷的長椅上,她搓搓手,溫了溫臉。苦笑一下,她這算不算是落荒而逃?
其實她要聰明點,就該留在那裏,等着沈夔來接她。
就像紫霞仙子,終於會等着至尊寶踏着五彩祥雲來接她一樣。即使最後的結局悽美,但作爲一個女人,她享受到了愛人用最尊榮的方式的迎接。
紫霞最後是滿足的。
再看看自己,居然不要他開車子來接——隨便他開家裏哪輛車子都夠拉風長臉的,竟然要自己坐出租車回家。
真是……好作哦!
廢柴此時有些痛恨起自己的低調來,可轉念想想,現在但凡有些身家的人都要低調。廣告詞上不也說了嗎,低調的奢華!廢柴這麼想想,心情便好了許多,掏出電話來給自家的大牌悟空發了個短信,請他速度駕一團七彩雲朵來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