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事務所, 那個【路迎酒吧】的標牌還在樓上閃閃發光。
敬閒雖是事務所的掛名員工,但還是第一次來這裏。
路迎酒推門進去,屋內空氣有點沉悶, 酒架上的十幾瓶酒安靜地站着。放在這樣一個假酒吧裏,它大概這輩子都派上真正的用途了。
路迎酒推開窗子,風猛地湧進來了,掀起了他的白襯衣。
這裏的裏屋,佈置了很多驅鬼的用具。今晚他打算一直留在這裏, 畫符紙、準備各種驅鬼術, 以免之後要用到。
他準備符紙的時候, 敬閒在屋內逛了一圈, 找到了那個小小的廚房。
敬閒就說:“晚上我來做飯吧。”
路迎酒應了一聲,專畫符紙。
畫符紙實際上是一件非常消耗力的事情。
他畫得又快又好,但在細節上非常吹毛求疵,每一條曲線的弧度都有講究,最小的一處折角,角度都要恰好:這也是爲麼他的符紙, 總是效果最強的。
路迎酒換了同的筆, 從簡單的圓珠筆、鋼筆, 到狼毫毛筆, 在同的紙張上, 勾勒出複雜的線條。
有些線條簡單流暢,行雲流水。
有些線條的轉折鋒利, 彷彿一刀刃。
還有些畫出來, 隱隱像是飛禽走獸,或神官的面龐。
小黑獸自己出現了,趴在桌上看他的動作。
路迎酒從敬閒給的零食中, 挑出了幾包餅乾和青豆,給它開了喫。
黑毛團子來拒,食慾旺盛,跟個垃圾桶一樣全部吞去了。
喫着喫着,它就慢慢睡着了,頭一歪,在桌上攤着肚皮。
也知過了多久,等路迎酒的思路從這繁瑣的過程中掙脫時,他聞到了飯菜的香氣。
門被輕輕敲響了,敬閒說:“喫飯了。”
路迎酒起身出去,看見桌上擺了兩菜一湯,剛好是兩的飯量。
敬閒的廚藝是真的好,上次給路迎酒帶的海鮮粥,就足夠回味很長時間了。現在的桌上,一盤菜分外青嫩,紅燒肉的香氣充斥了整間屋子,他糖色炒得很好,那肥瘦相間的肉看起來就好喫。豬骨蓮藕湯放在桌子中間,油很少,透着清香。
路迎酒有點驚訝:“你去哪裏買的菜?”
這附近就沒麼賣菜的地方。
他以爲敬閒最多用冰箱裏的雞蛋,做個蛋炒飯。
“跑出去了一趟。”敬閒咳嗽一聲。
他實際上是讓幾個小鬼出門買菜了。本來想買些貴的,但一想到,貴食材是真的解釋清楚,還是算了。而且晚上喫清淡點,也好,符合路迎酒的胃口。
兩裝了飯,面對面坐着。
路迎酒邊喫飯邊想,敬閒有這廚藝,出去開飯店都能爆火,就做給他一個真的是屈才了。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聽見敬閒開口:“我剛剛看了一,雲霄遊樂園最近限行的厲害,要提前大半個月預約。”
路迎酒笑了:“你還在想這事?你膽子那麼大,鬼屋和過山車都沒麼好玩的,我還以爲你對靶場會有興趣。”
“就驗個氛圍。”敬閒說,“沒去過。”
他是真的沒去過。
遊樂場和他的氣場大相符,但他知道,那可是個約會聖地。
過山車海盜船鬼屋麼的根本重要,重點是約會!
那可是約會!
路迎酒“唔”了聲,又講:“我說過,我也知道這事情麼時候能結束。但你可以預約着,”他笑了笑,“就當是我事務所第一次團建了。”
於是敬閒約了半個月後的票,提前預約了這場只有兩個的團建。
路迎酒喫完飯,裝了碗湯喝,間瞥到敬閒的手機屏幕:瀏覽器開着十幾個頁面,看清內容,一晃眼過去,名字全是和“遊樂園”有關的,應該是查了很長時間。
知怎麼,路迎酒裏某個柔軟的地方就被戳了一。
看來敬閒是真的想去。
路迎酒的童也是想嘗試各種東西,可惜沒陪着。遊樂園確實曾在他的願望清單上,但直到最後,都沒付諸行動。
他雖然知道敬閒的過去。
可看這樣子,敬閒也是……好容易才找到一個一起去吧?
路迎酒這麼想着,喝着那碗熱騰騰的湯,神情都禁柔軟來。
他想說幾句話,又往敬閒那邊看了一眼,突然頓住了。
瀏覽器最新的兩個界面,寫着……【約會聖地】??
路迎酒呆滯了半秒鐘。
還沒等他想明白怎麼回事,敬閒經手機收起來了,見他神色對,開口:“怎麼?”
“……沒事。”路迎酒喃喃說,“大概是幻覺吧。”
他喝了口湯壓壓驚。
……
接來的幾日,路迎酒沒事情做,就等着陳家去查面具,等陳笑泠繼續給他通風報信。
家裏做飯搞清潔之類的事情,全被敬閒包了。
路迎酒本來飲食規律,對食物興致缺缺,耐住敬閒做的菜實在是太好喫了,這幾天被敬閒拉着喫飯,竟然難得地開始按時喫三餐。
就這樣等了幾天,在第四天的晚上,路迎酒和敬閒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敬閒爲了瞭解陽間常識,看過少電影,對這種藝術非常有興趣。
這四天來,他又看了好幾部,從動作片到懸疑片,從愛情片到科幻片,好片爛片對半開。
今天外頭着雨,夜色濃厚得像是世界末日,雨夜的黑暗是壓倒性的,天地光,就連遠處的燈光都看清了,全都淹沒在雨幕中。偶然一輛車匆匆駛過,到兩秒,又見了蹤影,整個過程太短暫,它簡直像被某種怪物捕食走了,永遠消失在這夜晚。
風聲嗚嗚咽咽,這氣氛挺適合驚悚,敬閒就所有的燈關了,找出了一部鬼片看。
——事實證明,這是非常錯誤的選擇。
毫誇張地來講,他兩是世界上最糟糕的鬼片觀衆。
影片一開始,主角的小紅車從小鎮出發,開向了一座鬧鬼的深山。
第5分鐘,樹影間好像有麼東西閃過去了,鬼哭狼嚎,隱隱能看見臉,驚悚值拉滿。
路迎酒打了個呵欠,開始喫敬閒給他的薯片。
第7分鐘,幾隻鬼手“啪!”地一打在車子的後玻璃上,主角手一抖,開始尖叫。鏡頭給了鬼怪幾個特寫,重點突出了它猙獰的面龐,血淋淋的大嘴巴。
敬閒開始皺眉了:“這種鬼看起來是地縛靈,怎麼會跟着車跑呢?”
路迎酒又在打呵欠。
第11分鐘,又是幾個鬼影在樹林間晃盪。
敬閒又皺眉:“品種全錯了啊。”
路迎酒快睡着了,頭一點一點的。
第17分鐘,一具屍從天而降,砸在了主角的車前,主角被嚇瘋了,一邊尖叫一邊拿出了一堆平安符。
敬閒:“……”
他懶得吐槽了。
這回路迎酒突然在睡夢中驚醒,也開始皺眉了:“怎麼回事,這符紙全部畫錯了。”
接來就是追逐戰了,血漿包跟要錢一樣用,鏡頭晃盪,尖叫聲斷,滿屏幕鬼臉和猩紅。
路迎酒是徹底睡着了。他在沙發上盤起腿,極爲放鬆地閉着眼,往後一靠,任由那主角叫得撕裂肺,全當白噪音。
敬閒也覺得聊的要死,在他看來,這裏頭的所有鬼都在瞎扯淡,根本可能。
好比一個在看動物世界,發現趙忠祥老師在一本正經說,啊這是我的帝企鵝,帝企鵝分佈在非洲大草原,獨居,喜歡炎熱的天氣,主要的捕食對象是藏羚羊……着實扯淡的可以。
他看得也困了。
鬼怪需要睡眠,但要是實在聊,也能睡着。
敬閒一側頭,看見電視的光落在路迎酒的臉上,他皮膚白皙,鼻樑的陰影遮掉了一點光亮,睫毛的弧度都是令動的。
外頭的雨聲陣陣,晶瑩的雨水順着玻璃流,風彎了樹枝,萬千樹葉共同起舞。
這一瞬,彷彿時間都走慢了一秒。
他默作聲地看了一會。
他很想在這個冰冷又昏暗的雨夜,緊緊抱着路迎酒,最好是能親上去,讓對方在睏倦中發出幾聲含糊的抱怨,回抱着他,一直睡到夜雨停歇,天光乍破。
但他最後,只是悄悄往路迎酒的肩上攬了一,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睡得舒服一點。
他自己也往沙發上靠,找了個舒服姿勢。
這個沙發很軟,像是能讓整個陷進去,一留神就能睡着。
……沉睡是怎麼樣的感覺呢?
鬼界有深淵,萬物墜落其中皆會消亡,只有他敢踏足。每次他臨空行於深淵之上,玄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都會想,沉睡和死亡是沒有區別的,都是盡的黑暗。
但時刻,聽着磅礴的雨聲,看着這麼一個聊的鬼片,他又想,可能還是一樣的。
那種安感,是完全一樣的。
他覺得自己可以和路迎酒在這個沙發上,窩到地老天荒,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醒來時依舊能看到彼。
敬閒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秒針一點點走着,聊的鬼片開始謝幕,最後電視屏幕一片漆黑。沒有其他光源了,風聲雨聲裏,只有黑暗中相互依靠着的兩。
知多久後,狂風越發大了起來,砰砰敲着窗子。
路迎酒的手機振動了一。
他輕哼一聲,醒了。
腦子一子沒那麼清楚,渾渾噩噩的,思緒彷彿沾着漿糊。他半眯着眼睛解鎖屏幕。刺眼的光照亮客廳,拉長了所有傢俱的影子。
那是陳笑泠發來的消息。
她說:【陳家找到線索了】
【新西路117號,衆力倉庫】
……
邁巴赫駛過狂風暴雨,輪胎捲起泥水,車燈明亮,從遠處看像是一頭怪獸乘着風雨而來。
周圍雨聲大得嚇,麼都聽清了。路上空一,流水汩汩地湧進水道,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車身一個急拐彎後,敬閒熄滅車燈,在濃郁的漆黑中車開進了破舊的停車場。
雨刮猛地劃過玻璃,力抵抗從天而降的狂流。倉庫出現在他眼前,頂樓的紅色大字【衆力倉庫】經被歲月颳得斑駁。
陳家經現場封了起來,調查了一輪。
現在這裏整個倉庫,都被形的結界封着。
但是結界對於路迎酒來講,從來是難事。
雨足以掩蓋掉一切動靜。
他和敬閒了車,戴上黑色口罩,壓着帽子,偷偷繞到後門的結界邊緣。
他指上輕彈,幾張符紙飛出去,白色的流光湧動,在結界上打開了一道豁口。兩輕輕鬆鬆就進去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扇老舊的鐵皮門,上頭是一鐵鏽紅色的鎖。
或許是因爲放結界,陳家沒換掉後門的老鎖。
路迎酒次發揮了自己的撬鎖技能,戴上手套,輕鬆撬開了門,然後他悄聲息地溜了進去。
這個倉庫是存儲服裝的,空氣中有非常明顯的布料味道,大大小小的紙皮箱子堆疊,還有一堆堆被包在塑料袋中的衣服,在貨架上跟小山似的。
路迎酒捏了個訣,他和敬閒的衣衫弄得乾燥些。
他慢慢走過貨架間,腳步聲。
根據陳笑泠探聽到的消息,兩天前,陳家似乎經追查到:確實有,還在製作並出售皮/面具。
製作地點是四洞屠宰場,而藏匿、包裝轉移面具的地點,就是在這個衆力倉庫。
在這個倉庫放皮革的地方,找到了一兩張遺漏的皮/面具。
但查了整整兩天了,陳家沒找到太多線索。
路迎酒就想着親自過來看一看。
好歹他是業內的頂峯,來現場肯定有收穫。
他當首席時,陳家也請過他少次做顧。要是這次他被調查了,陳家早就他搬來這裏當救兵了。
順着高大的貨架,他慢慢找過去,終於走到了皮革的區域。
那一塊的衣服經翻得底朝天了,每一處包裝都散開着,衣服被從裏到外都摸了一遍。地面散落一堆被用過的符紙,足以可見多少忙碌過。
好幾件真皮挎包散在外頭。路迎酒蹲來提起一件,仔細打量。
挎包的內側有着淡淡的陰氣,他輕碰,在底側有黏黏的觸感。像是麼東西,曾經黏在了那上頭。
他接着在地上,找到了一個空塑料薄袋。
塑料袋剛好是臉大小,頂端有透明膠的痕跡,就是它粘在過底側。
路迎酒它舉起來,窗外剛好劈過一道閃電,慘白光芒從窗戶降臨,撕裂黑暗,也照亮了他棕褐色的眼眸。藉着閃電的光芒,他看見塑料袋有着淡淡的紋路。
是那種很常見的、抑制陰氣的紋路。
他低聲說:“皮/面具在這裏被分裝進了塑料袋,然後和各類衣服一起被運出去,順着物流,去到各個地方。”
放塑料袋,路迎酒在倉庫內仔細走了一圈。
發現了異常。
他蹲來,掃掃地面,地上出現了淡淡的符文印記。
敬閒也蹲來,和他一起打量印記。
這和屠宰場的面具加工間中的印記,是一模一樣的。
路迎酒消掉了那個痕跡,地面頓時出現了鞋印,還是45-46碼的鞋子。
有消除了自己的痕跡。
而且幾乎可以確定,和屠宰場裏的是同一。
還是那句話:來的水平非常高,陳家的也絕對是草包。可惜驅鬼這行分外喫天賦。多的花樣,多的小思,在路迎酒面前都像是班門弄斧,根本處遁形。
那只去了屠宰場一次,暴露的痕跡很少,沒法確認身份。
但是從眼前密密麻麻的腳印來看,他在這裏長期活動過。只要痕跡這樣留着,等明天陳家發現了,肯定能追查去。
這過程比路迎酒想的輕鬆多了,他帶了很多符紙,本來都打算在這裏待一晚上找線索。現在倒好,那警惕性太低,又或低估了路迎酒的實力。
路迎酒拿出手機。
爲了保險起見,他拍了幾張照片。
敬閒在他身邊看着。路迎酒低聲和他說:“現在,這裏還有一個。他在看着我呢。”
說完,他剛準備站起來——
閃電劈,慘白色的光照亮小山般的衣物。
驚雷響起,一道冰冷的寒從天而降!
路迎酒抬頭,黑暗中一個身影自貨架上高高躍起,手中利刃直指他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