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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一勞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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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豎日。

  東天浮陽,白霧妖嬈。

  綿延十裏之軍營早已甦醒,枕戈待旦之將士披甲持刃,肅殺於旭日初昇中。一望而無際,槍林如叢,白袍洶湧,矯健的戰馬撲扇着眼簾,赤色的眼瞳幾與紅日爭輝。

  “蹄它,蹄它……”

  飛雪漫蹄,踩着分明的節奏慢行於萬軍之前,銀白色的馬鎧將它渾身上下盡攏,馬面乃猙獰雙角,雞頸乃塊狀魚鱗,三角板甲作當胸,身甲則乃鐵葉與皮具編竄,直直垂至腿彎,尚有搭後覆馬臀,以及豎立於尾部之寄生。而此,即乃具裝,若非飛雪乃馬中王者,神力非凡,豈可身披此甲。

  遠而望之,實屬洪荒之猛獸。近而察之,馬背上的騎士威武雄壯,頭戴牛角盔,身襲烏墨甲,肩披渾白長氅,氅尾墜至馬後,邊角淤積陳年血跡,色作暗紅。

  這時,荀灌娘打馬而來,與劉濃並肩緩行,細聲低語。所言之事乃昨日計定,劉濃將引軍繞走洛陽,邀李矩北上河內,引蛇出洞,逼迫夔安出城一戰,而荀娘子將伺機而動。一南一北,動靜之間,勿必首尾一致!切莫制人不成,反受制於人!

  二人信馬由繮,沿着槍林鐵叢徐行,晨陽緩注,爲倆人披上一層光輝,猶其是荀娘子,身襲百花銀甲,肩披大紅披風,額上束着櫻綢,兩縷綢尾輕揚於晨風中,嬌美中透着陽剛,明豔的不可方物。而她那一身華甲乃成都侯命匠人特製,防禦極強,凹凸不平,卻極爲合身。陽光一照,宛若流金泄溢,令人情不自禁的感嘆,窈窕婀娜實乃女兒本色。

  “灰兒,灰兒……”

  忽然,荀灌娘座下的硃紅焉耆馬倒退了兩步,輕輕的喚着,眼睛則避開了飛雪的注視,撲扇着尖尖的耳朵,仿若情怯不安。此馬名喚影虹,乃是一匹三歲小母馬。

  “希,希籲兒……”飛雪興致勃發,瞪圓了大眼,尾巴一掃一掃,朝着小紅馬裂開了嘴,叫聲稀奇古怪,其意耐人尋味。它已然五歲了,成都侯憐惜它,並未去勢。是以,每逢春秋之時,它便獸興大發。幸而,其眼光甚高,非美馬難入其眼。想來,影紅即乃馬中美姿色,不然,飛雪不會如此!(去勢乃閹割)

  劉濃撫了撫飛雪的脖子,嘴角帶着若有若無的笑容。飛雪享受的打了個響鼻,舔了舔成都侯的手,眼睛卻猶自瞟着影虹。可憐的影虹,步步後退。

  “哼!登徒馬!”荀灌娘低低啐了一口,揚起馬鞭欲抽飛雪,轉念一想,悻悻的放下鞭,勒轉馬首欲去。

  “報……”

  卻於此時,東天插來一騎,身着青袍,背束弓、劍,輾得草海低低彎腰,若浪倒卷。待至近前,陡然拉起馬首,高聲叫道:“回稟將軍,洛陽城開,六萬大軍指西而來!”

  “果真?!”劉濃與荀灌娘齊聲道。

  須臾,荀灌娘秀眉時皺時放,眼底精光數閃,縱馬數步,靠近劉濃,沉聲道:“妙哉,妙哉!如今之計,當引軍徐退百裏,直至軒轅關,背關一戰,屆時,我軍若勝,即可追殺百裏,一勞永逸!”其聲雖沉,若有顫音,顯然極其亢奮。

  “一勞永逸!”

  鐵盔下,劉濃眼芒若劍鋒,透着無比森寒。事已至此,來不及思索,宜急不宜緩,當即傳令三軍,徐徐退向軒轅關。

  “嗚,嗚嗚。”行進號角撕裂晨風,旌旗倒卷,後軍作前軍,騎軍護兩翼,鐵甲漫荒原。

  “報……”

  大軍方行十裏,偵騎復來,縱聲道:“回稟將軍,李司州出滎陽,將抵洛陽東!”

  “李矩其人,神魂皆在洛陽矣!”劉濃一聲長嘆,抖着繮繩,冷然道:“速傳我令,邀李矩繞走洛陽南,沿大河而行,直抵軒轅關東!”頓了一頓,複道:“且告知李矩,若兩日可至,尚可言戰。若失戰機,洛陽難得!”

  “諾!”偵騎調轉馬首,滾風疾走。

  荀灌娘湊上來,秀眉抖了抖,輕聲道:“若夔安知其前來,反身一擊,當以何如?”

  劉濃摘下鐵盔,拋給紅筱,笑道:“李矩其人雖非擅戰之輩,卻擅逃,且極擅審時度勢。夔安若擊,我當銜尾,屆時,我若往擊,李矩爲洛陽故,定將調頭反擊。如此一來,兩廂一濟,夔安難回洛陽矣!”

  孔蓁行於另一側,歪着腦袋想了一想,忍不住插嘴道:“將軍若得洛陽,暨託於李司州否?”

  “是也,非也!”劉濃摸了摸鼻子,笑道:“昔年,祖將軍已然將洛陽託附於李司州,奈何,李司州卻未能固守。是故,爲天下蒼生計,吾豈可重蹈覆轍!然,李司州拳拳之心,不可輕褻,故而,吾之意,若有朝一日可得洛陽,當與李司州共治!嗯,李司州治民,吾當治軍,如此即可兩安!”

  “呃……”孔蓁怔住了,眸子眨來眨去,回不過神來,愣愣地心想:‘洛陽,洛陽已無民也,李司州如何治之?’

  “奸詐……”荀娘子嘴角一翹,似笑非笑,轉念一思,奇道:“君且思之,夔安據守洛陽十餘日,爲何今日始出?莫非,其中有詐!”說着,挑眉看向劉濃,在其心中,成都侯委實狡詐,敵酋亦理當如此,不可輕忽。

  “興許,興許乃昨日孔蓁撩戰之功。”孔蓁揚了揚丈二長槍,神采飛揚。

  劉濃微笑道:“然也,興許乃是如此。”

  “三軍大事,豈可兒戲!”荀娘子秀眉倒豎,粉臉含煞。

  聞言,劉濃神情一正,指着漫漫草海,冷聲道:“莫論其它,但凡夔安敢出,勿必使其亡歿於此!以告二十萬孤女,在天之靈!”言罷,冷眼若電芒,昔年,石虎攜走洛陽二十萬漢女入襄國,即乃夔安之謀。而此二十萬漢女,已然不存於世。

  此言一出,諸將冷肅。

  稍徐,荀灌娘玲瓏身甲隨馬起伏,皺着柳眉,細細一陣沉思,輕聲道:“戰者,天地,地利,人和也。夔安即出洛陽,三者便入我手,戰於何時在我,戰於何地亦在於我!軒轅關外,有一狹長之境,勉而爲之,可容十萬大軍從戰於野。嗯……李矩若行東來,甚好,甚好……吾之意,即乃於此!”說着,伸指劃了個圈,凝眉看向劉濃,眸中星光璀璨,令人不可逼視。

  “便如此。”劉濃露齒一笑,未見柔和,唯餘森然。

  復行十裏。

  “報……”偵騎銜尾追來,馬脖掛着兩枚帶血頭顱,隨着馬蹄起伏,抹了一把血跡斑斑的臉,放聲道:“回稟將軍,敵軍途經舊營,未予停頓,銜尾而來!”

  “甚好,全軍從速!”

  “全軍從速!”

  ……

  “報……”

  一騎西來,拖長着嗓子叫道:“回稟世子殿下,敵軍撤向軒轅關,距此,二十五裏!”言罷,神情驀然大變,滿臉漲得發紫,繼而,“噗”的一聲,噴出一口血潮,歪歪斜斜墜於泥草中,背上插着數箭。

  石興眉頭一皺,偵騎飛向四面八方,去時十人一隊,歸時寥落可數,且大多帶傷,不由心生懼意,面卻不改,冷然道:“江東之虎一意邀戰,吾引軍而出,其人爲何卻一退復退,莫非,此中有詐?”

  “非也,非也。”

  徐光捋着短鬚,面帶不屑之色,笑道:“劉濃引軍退關,其意不難揣度,當爲據關而戰,若敗於殿下,尚可入關死守。而此,恰乃畏懼殿下矣!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石興神情一鬆,問道:“何喜有之?”

  徐光笑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士可鼓,不可歇!三軍未戰,劉濃一退復退,即失其勢!敵方竭,我正蓄,殿下此戰,當在伐謀以勢,定可一戰功成!”搖頭晃腦,神情愜意。

  石興想了一想,凝聲道:“若其據關不出,當以何如?”

  聞言,徐光滿不在乎的笑了笑,答道:“殿下勿憂,吾觀劉濃,極其好戰。好戰者,必亡於戰。若其據關不出,殿下理當哮關邀戰,激其復出,一戰於野,戰而功成!”

  石興眉目盡放,眼睛大亮,撫掌而贊:“妙哉,妙哉,吾得徐長吏,即若鯤之插翅也。暨待功成,理當引軍復入洛陽,定教左司馬悔而恨之。”

  一提夔安,徐光驀然一肅,朝着石興深深一揖,恭聲道:“左司馬亦乃忠臣大賢也!奈何,卻各爲其主,徐光悔矣,恨矣,愧矣!”說着,悵然一嘆,神情懊惱。

  聞聽此言,石興彎眉斜豎,眼冷若刀,猛地一揮鞭,冷聲道:“徐長吏切莫言此,左司馬之心,令人生惡矣!”

  “唉……”徐光捋須長嘆。

  ……

  洛陽,朝日爬上了箭樓,染上一層血紅。

  夔安按着刀挺立於城樓,目注西南方向,光禿禿的腦門在朝陽下泛着油光,吊眉眼不住開闔,時有冷芒乍射,倏而略顯不安。徐光與石興所言不假,他確乃石虎之人。如今之石趙,陳營深若丘壑,其一者,即乃石興世子一黨,其二,便是單于元輔石虎。

  石虎乃石勒義子,大半個趙境俱乃石虎替石勒打下。石勒爲彰其功,立石虎爲單于元輔,掌大軍於手。石興雖爲世子,功名卻不顯,且喜漢人文吏,而此,恰乃夔安之不安。

  在夔安心中,非吾族類,其心必異。北地廣袤數千裏,漢人多如牛毛,雖經得十餘載清屠,仍非己族可匹敵,若欲成大事而盡掌寰宇,便需砥鋒持續,以漢人之身魂,養吾族之精血。且待有朝一日,匈奴已爲乾坤之主,方可復養漢人之書吏,以治綱常。而此時,顯然言之過早!

  思及此處,夔安吊眉越皺越緊,情不自禁的一掌拍向城牆,“啪”的一聲脆響,掌心傳來刺痛,強行忍住,斜眼一瞅,見西向飛來一騎,當即大聲問道:“可曾交戰?”

  來騎叫道:“回稟左司馬,劉濃引軍南退,意入軒轅關。世子殿下銜尾追擊!”

  “啪!!”

  一聲重擊,尖銳的牆石刺破掌心,血流如涓,夔安猛地一甩手,血水落了一竄竄,其人卻不顧,背起雙手,徘徊於城樓,嘴裏喃喃有辭:“詐,其中,必然有詐!!”

  兒子夔祿瞅了一眼地上點點血跡,神情猶豫,欲言又止,半晌,嗡聲道:“如今大軍已然開拔,當以何如?莫若兒子前往,規勸殿下!”

  “勸?如何得勸?!”夔安簌地抬頭,橫瞅一眼,鬚髮怒張,令夔祿後退連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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