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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風雪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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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318年,十一月下旬,歲進小寒,鬥指子。

  墨璃期待着下雪,因爲小郎君說過,待得初雪至時便可回華亭,奈何江左凜冬來得晚,而山陰水城更是如此,自入冬後便一直是煙霧鎖橋,看不見有半分下雪的跡象。

  昨日,忽然一陣風來,吹散了滿城的寒霧,天空若水洗清白,墨璃站在屋檐下,手搭着眉遙望林梢之風,靜靜的想:該下雪了。

  終宵微風,輕輕的拍着窗。

  墨璃在暖暖的小窩裏輾轉來去,一宿未眠,天尚未亮便悄悄的起了牀,輕輕的邁進內室,小郎君呼吸沉穩、睡得濃恬,伸手替小郎君捏了捏胸前敞開的衾角,從另一頭把手伸進衾窩裏,摸了摸湯婆子,暖着,但有些溫,便欲拽出來,拿去換了。

  恁不地,卻摸到一樣物什,入手溫暖,是小郎君的腳。

  墨璃身子微微一頓,睫毛眨了兩下,悄悄的撤手,飛快的溜了一眼小郎君,許是躺着睡不太舒適,小郎君蠕動了兩下嘴,而後翻了個身,抱着右側軟軟的大枕頭,將頭靠過去,臉頰緊緊的依着枕面,左右趁了兩下,繼續睡。

  小郎君不喜陶枕,嫌陶枕太硬,寧願每日散發亦要睡軟枕頭。而且,小郎君的枕頭都是成雙成對的,因爲小郎君喜歡抱着一個。小郎君爲何喜歡抱枕頭呢?就跟綠蘿喜歡抱着布衾睡一樣……墨璃用剪刀剪着三足金烏燈的燈蕊,歪着腦袋幽幽的想。

  待得燈花不再冒煙時,抱着暖壺冉冉的飄出內室,撇一眼綠蘿的小木榻,她還睡着,果真抱着衾。樣子好古怪。蘭奴的木榻在綠蘿的旁邊,合着雙手枕在臉側,亦不知她夢到了甚,長長的睫毛微微的顫動着,身子緊緊的蜷縮在一起,和大白貓的睡姿極像。

  默默的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一條縫。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隨風悄浸,縹緲於亭,環灑於潭,伸手一探,微涼微涼,入手即化。墨璃右臂抱壺於懷,左手迎着雪花斜伸,沿着廊角一直行,絲毫也不覺冷冰。因爲心裏是暖的。換好熱水回來時,只見綠蘿與蘭奴也起了。

  “格格……”

  院中,綠蘿提着裙襬在雪花中妖嬈雀躍,像極一隻花孔雀,蘭奴站在廊上恬靜的笑。小郎君也起了,正抱着雙臂打量着眼前的風與雪。

  墨璃快步上前,淺身萬福,欲替小郎君束冠。

  劉濃笑道:“不用。今日不外出。”

  綠蘿跳了一會不知名的舞,額角滲着細密的汗。回首笑道:“小郎君,那……今日,我們喫火鍋嗎?在華亭時,每逢初雪來臨,小郎君都要喫火鍋的。而火鍋真的會噴火的,綠蘿最喜歡喫的就是火鍋。辣辣的。都不用抿脣脂了,自然櫻紅。

  墨璃也喜歡喫火鍋,見蘭奴面露不解,便笑道:“蘭奴,火鍋很好喫的。”

  蘭奴認真地道:“哦。”

  劉濃踏步至院中。抬頭昂望茫茫飛雪,撲面而來,稍寒,回身衝着三個美婢,朗笑道:“嗯……今日,喫火鍋!”

  “妙也……”

  綠蘿歡呼,飛快的溜至前院尋來福去了,火鍋在來福那裏。

  墨璃轉身進室,捧出一件月色鬥蓬大氅,劉濃接過氅,迎着風雪披在肩上。這是一件鶴氅,對襟,無袖,領角有鶴羽簇擁。冬時,劉濃不喜厚厚的夾襖,故而楊少柳便給他做了幾件氅,此氅穿戴便利,只需在脖子上一系便可,且極耐風雪。楊少柳自己也有,不過是雪狐紅氅。

  墨璃再遞過一隻金絲楠木小手爐,低頭輕聲道:“小郎君,下雪了哎……”

  劉濃捏着小手爐,不解。

  墨璃頭垂得更低,嘟嚷道:“下雪了,華亭的雪,定是更美……”

  “哦……”

  劉濃緊了緊領口,瞅了瞅頭都快埋進胸口的墨璃,笑道:“再過兩日,便回。”

  “真的麼?”墨璃脫口而出。

  “嗯。”

  劉濃微笑而應,前日各項考覈已過,待結果出來,會稽學館便會休學。昨日,謝裒與他對過考覈內容,想必最次也是上下三品,畢竟謝裒是坐館先生,怎會不幫攜自己的弟子。而此次考評將載入薦書中,對來年的大、小中正評合、正式定品亦有莫大助益。

  謝裒是十一月初回山陰的,他在建康所諫之三策,司馬睿只採納了土斷與養士,至於建軍一策則另行擱置,這樣的結果,不出劉濃所料,司馬睿自然想要收權,但他卻不得不顧忌王敦,怎敢於此時大肆建軍。不過,謝裒回到山陰後,卻將軍營中的謝奕與謝尚好生褒獎了一番,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別有深意。

  其意在何?劉濃不用細揣便知,但對於劉濃而言,山陰求學將畢,所獲甚豐。便待這場初雪後,滿載而歸回華亭。

  這時,來福與綠蘿來到院中。

  “小郎君,我們去亭裏可好?”綠蘿捧着火鍋,指着潭邊小亭,嫣然笑問。

  劉濃笑道:“好!”露天風雪喫火鍋,想必意趣甚妙。

  一行人來到亭中,來福擺上矮案,綠蘿將火鍋放在案上。這是有囪火鍋,乃是華亭匠作坊按照劉濃畫的樣式所鑄。底部生柴火,通過中間一根直管加熱放煙。

  綠蘿從墨璃的木榻下拖出幾根乾柴枝,命來福用重劍剁成小塊,然後打着火拆子,開始生火,見火勢不大,焉焉的要滅,趕緊拿着炊筒,嘟着嘴巴用力吹。不大一會,火鍋噴火了,可她卻染了個花貓臉,用手一抹更糟,惹得蘭奴噗嗤一聲嬌笑。

  蘭奴在一旁幫着墨璃盛菜,凜冬季節,嫩蔬甚少,但也有萵巨、苦菜、香椿芽。來福至廚房裏轉了一圈,出來時端着幾盤切的薄薄的羊肉片。

  綠蘿笑道:“來福哥劍術見漲哦。今年的羊脯切的好薄呀。”

  “嘿嘿……”來福左手按着劍顫抖,右手摸頭,一臉的憨笑。

  墨璃把一盤盤野菜擺上案,青、白、綠,各作不同,被冰水一浸。看上去極是鮮嫩。滿意的拍了拍手,皺着眉頭想着有沒有遺漏,突然想起一物,眉眼盡開,邁着小碎步轉入室中,出來時捧着個小香囊。把香囊拆開,從裏面摸出一把東西,拽在拳頭裏,在蘭奴眼前晃了晃。問道:“蘭奴,可知這是甚?”

  蘭奴搖頭道:“蘭奴不知。”

  墨璃笑道:“你嗅嗅。”

  “哦……”

  蘭奴配合的湊近一些,嗅了嗅,而後鼻子微微皺起來,猶豫的道:“茱,茱萸?”

  “對,便是茱萸!”綠蘿湊過一張小花臉,插嘴道。

  墨璃把手攤開。櫻紅的茱萸果與嫩白的手掌相互輝映,極是醒目。掏出一張潔白的絲帕。將茱萸果放在其中,小心翼翼的在案角,隨後衝着來福柔柔一笑。

  來福頓時知意,皺着濃眉,抽出腰間重劍,朝着案上的茱萸果略作比劃。而後持着劍背“啪、啪、啪”一陣砸,片刻後,案上的茱萸果便變成了茱萸粉。

  蘭奴奇道:“爲何用劍砸它?”

  綠蘿道:“可以喫的。”

  蘭奴更奇,茱萸常見於野,但都是拿來做成茱萸囊配在手臂上的。從未聽說過它能喫呀,眨着淡藍色的眼睛,疑惑道:“真能喫?”

  “當然可以!”

  綠蘿見蘭奴不信,便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絲帕上的茱萸粉上一點,慢慢的縮回,一點一點的塞進嘴裏,霎時間,瞪圓了兩汪水眼,半晌,吐着小小的舌頭,說道:“呀,真好喫!”隨後又對亭角捧着書卷的小郎君,嬌聲喊道:“小郎君,茱萸可以食的,是也不是?”

  劉濃答道:“是……”

  稍徐。

  濃烈的香味環繞於亭,劉濃放下了書卷,打眼一看,簇簇火花噼裏啪啦,羊肉在火鍋中翻卷,小菜置於四側,色彩鮮豔的調味碟擱在案邊,而竹葉青已溫好於杯盞中,正散發着濃烈的醇香。將袍一撩,跪坐於席,衝着衆人笑道:“都坐吧。”又對墨璃道:“刀曲與隱衛各賞半緡錢,酒一壺。”

  墨璃笑道:“是,小郎君。”

  綠蘿洗了臉出來,見蘭奴好似有些侷促,便在她耳邊輕聲道:“坐吧,小郎君說過的,冬天喫火鍋時,大家需得團團座。”

  團團座……

  蘭奴巧身落座,瞅了一眼斜對面的美郎君,只見他拿着筷子在鍋中夾出一片肥羊肉,而後在小碟中一蕩,塞進嘴裏,繼爾劍眉飛揚,嘶嘶有聲。蘭奴心想:華亭劉氏真是與衆不同的,華亭美鶴也是如此……

  待劉濃動了筷子,衆人紛紛落筷子,便是唐利瀟也對這火鍋甚是愛之,一夾一大塊,險些與來福的筷子碰了個正着。當事時,亭外雪飛揚,亭內樂融融。

  待食畢,衆人收拾殘局,劉濃面色微紅,心情順暢致極,便命來福擺案於亭外,想畫一幅《冬雪浸舍圖》。劉濃將將捕完神,正欲提筆,白袍匆匆來稟,紀郡守有請。

  披氅迎雪直至紀瞻府。

  紀瞻仿似不堪寒冷,身上裹着厚厚的毛裘,懷裏抱着暖爐,猶自微微顫抖。自紀友歿亡,這位雄健的郡守彷彿老了許多,額上的皺紋,落蚊可夾。

  稍坐,劉濃藉口方便,出外命女婢呈上火盆。火勢甚雄,頓時將室內寒氣驅逐而空,紀瞻神情緩過來,笑道:“老將老矣,往年此時,吾定會於雪中練劍,而今卻只能抱着暖爐猶覺寒。”

  紀瞻此脈斷盡,實屬心寒非身寒,劉濃笑道:“贏廉頗八十猶可食鬥米、肉十斤,其因皆爲意在家國也!郡守歲值正盛,何來老矣一說?”

  “好個意在家國!”紀瞻奮力坐直身子,眼望着室外風雪,聲音沉沉:“今日請汝來,是要與汝道別!明日,老將便要起行,前往建康!”說着,捋了捋胸前的銀鬚,腰板挺得更直,隨後又見美郎君但笑不語,心下一樂,笑道:“汝不驚乎?”

  劉濃笑道:“郡守藏壑於胸,便若潛龍伏淵,當懷家國,故而郡守前往建康,劉濃並不以奇!”稍稍一頓,揖手道:“只是風雪甚盛,郡守何不稍待兩日?”

  紀瞻並未回他話,反而掌着矮案長身而起,笑道:“且隨我來!”

  走於風雪中,紀瞻腰桿挺得極硬,身姿確屬雄奇,猶高劉濃半頭。二人來到經常推演軍勢的院中,紀瞻推門而入,指着長案上的沙盤與一大摞書卷,再以手指環掃室內的各種擺設,笑道:“但凡室中之物,皆贈送於你!”

  “這,劉濃受之有愧!”劉濃揖手不授,這室中的沙盤乃是紀瞻的心血,怎可無功而受之?況乎,這滿室都掛着各式盔甲與劍刃,雖然大多都已陳舊,有些更是破裂,但他豈會猜不出,這些東西都是紀瞻的過往,一位老將戎馬半生皆在於此。

  紀瞻愛撫着一件帶有裂紋的寒甲,沉聲道:“永嘉元年,吾着此甲與陳敏戰於野,險些命喪,多賴於它。”又指着另一件甲,道:“永嘉五年,吾着此甲戰江東刺史華軼,取鎮東將軍周馥之首……”

  “永嘉六年,吾持此劍,戰北胡石虎與激渡……”

  “永嘉十年,血戰劉胡……”

  “永嘉十一年,吾着此甲,隨吾王兵臨洛陽,再戰劉胡……”

  紀瞻緩緩的指過一件又一件的兵甲,隨後深深的注目劉濃,笑道:“吾本願待百年之後,甲兵歸土,亦如山中老農。奈何,山墓青青卻無可後人可掃。瞻簀,吾死之後,尚請瞻簀逢得年歲,以清茶一壺、濁酒一盅,寒敬老翁,可否?”一頓,又道:“切莫推辭,你我仍屬忘年之交。”

  劉濃抬起頭,凝視眼前的老翁,只見白鬚飄飄,但老態隆鍾已然盡顯,雖知他還有幾年,心中卻一陣汪洋觸動,再不推辭,揖手道:“固所願也,不敢當郡守請爾!”

  “哈哈……”

  紀瞻放聲長笑,神情驟然一鬆,疾步邁至門口,指着室外風雪,長聲道:“適才瞻簀言風雪正盛,然也,若非風急雪緊,何需老將勒馬。”言及此處,稍稍一頓,回身笑道:“不過,有一事,老將要失言於汝,汝可莫悔!”不待劉濃接話,又道:“老將,不能再爲汝作薦書!”

  劉濃笑道:“郡守欲薦與否,都乃劉濃之幸爾!”

  “哦?”

  紀瞻彎着嘴角,好整以暇的打量美郎君,但見劉濃微微笑着,依舊雲淡風輕,心中卻知他定然已經猜出,便不再瞞他,笑道:“吾既至建康,便無需再爲汝作薦,因吾已爲尚書右僕射,然則,汝切莫因而懈怠。”最後半句,聲色嚴厲,儼然長輩風範。

  “劉濃,不敢。”劉濃長長一揖。

  而紀瞻至建康,不僅爲尚書右僕射,尚有一職爲領軍將軍,督衛六軍;且爲侍中、散騎常侍,主導謝裒所呈之土斷一事。司馬睿在關鍵時間,到底信不過劉隗與刁協,唯恐二人不知分雨,再將闇火挑燃,故而,只得命老成持重的老將出馬。(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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