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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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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興元年,歲在戊寅,九月初八重九前,今有龍亢桓氏桓溫,華亭劉氏劉濃,二子較技於野,恐刀槍生冷而不及,故而肅立此籤……”

  “立契者,桓溫。”

  桓溫提着粗毫,重重的橫捺最後一筆,隨後便揹負着雙手笑看美鶴立約。不知何故,亦或冥冥中註定,自桓溫初見劉濃便不喜此子風範,倆人雖同爲紅樓七友,但亦只是恰逢其會,而後數次聚會,桓溫便越看劉濃越不順眼,而劉濃亦同,一見桓溫便暗惡,再近便心生嫌隙。至於原由難以道之以言,正合莊子一言:大相庭徑,不近人情也。

  朱不與墨同,墨不渾硃色。

  此次校場比武,桓溫原以爲嬌嬌美鶴能有幾許本事?屆時,得好生教訓這驕傲的白雞一翻,以好使其知曉珠不與目同,免得此子終日混跡高門卻仿似目不容物!故而當劉璠慫勇他將比武之事喧之於野,從而以毀劉濃之名時,桓溫未經思慮便即刻應允。未料此時情勢卻急轉而下,御馬雖勝卻讓這白雞搶了風頭,箭術更讓這廝奪得一籌,莫非又將使豎子成名?

  看着斜上方的明晃之日,桓溫略覺眼花,微微閉了下眼,待得眼前兩點黑團消散殆盡,深吸一口氣,接過隨從遞來的烏墨長槍,快步走向校臺。

  “瞻簀!”

  劉濃在左伯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正欲轉身持劍傾赴時,謝裒慎重的低聲道:“人性貴知善。人性肆亦野,切莫大意!”

  “老師勿憂!”

  劉濃斜眼匆匆一掠桓溫雄闊的背影,持劍不便施禮。捉着劍柄朝謝裒與身側衆人彎身微揖。此時,在他的身側環圍着謝奕、謝珪、蕭然、褚裒、小謝安與胖謝萬,便連謝真石也明眸含憂;而遠方,來福虎眼灼灼直逼昂首挺胸快步邁臺的桓溫;綠蘿、墨璃眸子嵌於小郎君之身,不忍舍離;蘭奴微歪着頭,抿着略薄的脣,朝着劉濃淺淺一個萬福。

  “無妨!”

  劉濃灑然一笑。迎着正陽之日,攜着蕭蕭秋風,一步步跨向校臺。萬衆之目隨其而流。密集輕鼓滋其行色。

  人將定於校臺,“咚!”地一聲重鼓。

  “龍亢桓溫!”

  “華亭劉濃!”

  槍長丈二,烏黑冷鋒;劍長三尺七分,闊三指。寒光如雪。桓溫斜打長槍。橫眼冷視對面的美郎君;劉濃反手捉着闊劍,半眯着眼鋒,直視桓溫。

  事已至此,兩人已若箭滿弓弦,莫論是非不得不戰!

  “瞻簀,且當心!”

  “且來!”

  “便來!”

  桓溫一聲大喝,丈二長槍未見任何花哨,打橫朝着劉濃掃卷。挾起一片烏影成面,而此舉不過是在逼着劉濃與其角力。

  劉濃豈會與他拼力氣。將身一旋,轉過槍鋒,疾疾退在十步外。

  果然如此,桓溫冷笑一聲,輪着長槍大開大闔、亂砸狂抽,槍鋒極險若寒星點點,時爾擦着劉濃之腰,倏爾朝天一棍砸得煙塵四起,而劉濃自始至終皆被其壓制,翻轉兔躍於十步之外,近不得他身。以已之長,攻彼之短,乃兵家上策。況且校臺不過十丈方園,就算劉濃身形敏捷,又能躲過幾次?

  小半炷香過去,臺上只見烏影逞雄未見寒光急閃,果真是一寸長、一寸強。

  但見得,雄壯魁梧的桓溫來去縱橫如風捲,而身形頎長的劉濃翩若驚鴻,時擊時走,就是不與桓溫作正面爭鋒……

  戰得一陣,恆溫表面看似威風凜凜,暗中卻有苦難言,太過小覬劉濃的身法,劉濃身形若詭且一味避戰,自己數番想將他逼在死角,奈何他卻滑不溜湫,舞着劍繞着滿場遊走,稍不留神他又持劍而進!烏墨槍重近三十斤,久戰不下之時,手臂便有些發酸,胸中更是氣悶難當,縱槍猛地一個疾刺,鬚髮皆張,猛然一聲大吼:“豈可再逃!”

  “便來!”

  劉濃一聲清嘯,步履在校臺亭柱上一踏,借力揉身挺劍直上,趁着桓溫槍勢已老,闊劍擦着槍身直取其手,逼其撤槍。知已知彼,方能百戰不怠,桓溫,桓七星,不過如此……

  “嚓絲絲……”闊劍沿着槍身直切,一寸短、一寸險。

  “嘿……”

  桓溫到底出身經武世家,自幼苦練槍術,豈是易與之輩!一聲冷笑,怒目環瞪,眼見劍將及手之際,突然棄槍,快若閃電的朝前一縱,竟與劉濃錯身而過,一把捉着烏墨槍另一頭,看也不看,猛力橫掃。而此時,劉濃已然避無可避!

  “鏘!”

  金鐵交接之聲振耳欲聾,劉濃反手架劍,挺住槍身。

  “瞻簀且接我之槍!”

  “鏘鏘鏘!”

  桓溫一聲暴吼,倒持着槍作棍抽,綿綿如水般的打擊,一棍接一棍,一浪高過一浪,將劉濃步步逼出七步開外。便在此時,桓溫趁勢一縱,再度抓住槍柄,未有半分停歇,猛力疾抖,槍尖顫出寒光猶若鳳點頭,上下左右將劉濃罩了個密不透風。

  “鏘!”

  “鏘鏘……”

  避無可避,何需再避,重達十八斤的闊劍猶若亂蝶穿花與寒星爭雄!須臾,桓溫九槍點過,槍勢略弱,劉濃雙手抱劍疾出,一劍斬中槍身薄弱的七寸。

  “鏘!”

  一聲巨響,烏墨槍盪開。

  “唰!”

  劉濃右腳跨前一步,雙手持劍橫切,桓溫大急,但欲退已晚,竟於岌岌可危之時仰天便倒,躲過這致命的一劍,右手卻猶自捉着槍,劉濃持劍欲進,桓溫躺在地上,槍尖亂點如花簇,猶若困獸反噬。劉濃不得不退。而桓溫則趁此機會,柱着槍站起身。

  二人對視於十步外,桓溫眉眼欲突死盯劉濃的右手。劉濃冷鋒暗藏緊銜桓溫的左肩。經得這一番較量,兩人皆知對方並非弱者,桓溫槍法凌厲,劉濃劍術詭異。

  臺上,風浸無聲。臺下,私語紛紛。清天白日朗朗乾坤下,若非親眼得見。教人怎敢相信那臺上持鋒而立之人,乃是華亭美鶴!而方纔那番風捲雲雷,美鶴飄然進退的身影。不知又將出現在那些小女郎們的夢寰之中……

  稍徐。

  “痛快!”

  桓溫一聲大笑,持着槍猛地一跺,激起刺耳之聲盤旋於臺,而他卻拖着長槍奔出。聲勢若崩山。槍勢若驚雷,直取劉濃。

  “哼!”

  劉濃一聲冷哼,早有防備飄身避過,桓溫這廝有個習慣,每每將出險招之時左肩便顫,出槍的方向與左肩顫動的方位相駁。

  一擊未中,桓溫並不氣餒,縱起烏墨長槍若游龍。搶攻。劉濃腳步轉得快極,時進時退與其纏鬥。而羅預之間。臺上便佈滿烏墨與寒光。

  倏然,桓溫似乎力有不繼,槍花慢得一瞬,右肩空門大露。劉濃闊劍擱開槍身,身形疾竄而入,直扎桓溫右肩。

  等得便是此時,乍然之間,桓溫疾若鷹隼地向左一縱,避過劍尖,回身,狂砸!

  烏墨槍!

  豎砸的烏墨槍猶若一堵黑牆,竟意欲將劉濃一舉拍作肉泥。而此時桓溫眼中赤光盡露,猶似神魂被寐,心中只想得勝,再不管其他。

  危矣!太快,其勢已無人可制!

  “啊!”

  有人驚呼,有人口瞪目呆,桓七星欲殺美鶴……

  就在此時,就在女郎們紛紛閉眼不忍睹,而郎君們神魂失措之時,闊劍竟架住了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鏘!!!”

  沉重如山的貫力將劉濃砸得身子一矮,面上湧起一陣血潮,但到底是架住了!桓溫雙手持槍,圓瞪着眼,下壓!

  “起!”

  劉濃暗咬着牙,雙手持着闊劍向上挺。桓溫見壓不下去,眼中殷紅盛血,猛力往左拖動搶尖,若是教其拖過,劉濃將斷首!

  謝裒與紀瞻高聲叫道:“快快且住!”

  全場皆呼。

  而桓溫聞若未聞,忍着雙肩肌肉崩裂的痛楚,槍尖寸寸而挪。

  “嚓絲絲”劍槍相擦,劉濃心中狂跳,眼瞅着槍尖越來越近,烏黑的槍尖下一刻便將抹過自己的脖子。

  鎮靜,鎮靜!

  暗中告誡自己必須鎮定,必須反擊。一瞬間,彷彿一萬年,一萬年太長,恰似一瞬間。便在那一瞬間,胸中突生一股力,而劍上之槍也突然一輕。

  桓溫,力竭!

  彼已竭,我卻蓄。

  反擊!

  “絲……”

  闊劍向上猛挺,槍身盪開兩寸,再挺,抽身而出,斬擊!

  一斬!

  兩斬!

  三斬!

  連續三斬,斬飛烏墨長槍!

  踏左一步!反手擒劍,橫拉……

  眼見即將斬掉桓溫之頭,闊劍卻猛然一收,定在桓溫的脖子上。劉濃胸中有着滔天的怒意,強自忍着那一劍取首的想法,冷冷的看着眼前的桓溫。此時,桓溫狠威不再,只餘目光呆滯,方纔那連續三斬,已經斬掉他所有的銳氣。而脖上的寒劍,正在告訴他,桓溫,汝之生死已操之於人!

  劉濃胸膛起伏,眼中冷星吐露,闊劍猛然加力,寸寸壓着桓溫半跪於地。而後,美郎君撤劍,冷聲道:“汝已敗,不得再行糾纏!”言罷,提着劍,緩緩邁下校臺,再也不看那渾濁之物一眼。

  當至臺下時,美郎君心潮已復,朝着觀演四方團團一個揖手,朗聲道:“劉濃,僥倖爾!”

  震驚的全場嗡聲不斷,僥倖!誰都看得出來,當時桓溫欲殺劉濃,而劉濃最後的反擊,雖然持銳卻並未與他一般。

  觀演臺上,謝裒五人面面對窺,最後仍是謝裒踏席而出,看着臺下淡雅溫和的美郎君,心中感概不已:瞻簀,汝險些命喪卻猶自不急不驚,山崩玉裂也無非如此!華亭美鶴不以惡相加,不以惡相復,果真美如渾玉乎……

  風,緩緩的漫過冠帶,謝裒眯着眼,凝視心愛的弟子,嘴角漸漸浮笑,朝着劉濃點了點頭,朗聲宣佈着結果。

  劉濃勝了,勝得極險!站於恭賀的人羣中,暗藏於袖的左手輕顫不停,此次較技,誰也未料到桓溫竟起了殺意!雖然這廝並未得逞,但也令劉濃後怕陣陣。不過便是可以重新再擇,劉濃仍將如此並不言悔!但行於途,豈有通暢之道?華亭美鶴若要鶴唳長空,必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昔日有周義,今方乃桓溫,更有沛郡劉氏……

  一切,但在曲中求直!

  一切,但憑已心已願!

  我心不悔,只求披劍直前!

  事後,劉濃與謝裒同歸,宛延的牛車隊伍離開城東校場,漫入山陰城中。

  “華亭美鶴,真若聖人之徒子路也!”

  “然也,子路寧死而不墮禮,美鶴此舉亦同爾……”

  “唉,那桓溫陰狠至斯,實爲桓茂倫蒙羞也……”

  羣情激昂的圍觀者猶在議論紛紛,而美鶴卻與謝裒對膝於席。

  謝裒道:“瞻簀勿憂,桓溫雖蠻,但其父桓彝卻非同其人!況且,此事有我等見證,有千衆共睹,瞻簀美儀盡顯且不以惡報,而桓溫自辱乃自取爾!日後,我自會與茂倫道明,茂倫身爲江左八達,乃有志有識之輩,定不會怪責瞻簀!”

  劉濃揖手道:“謝過老師,劉濃亦未料及桓郎君心志竟一時被野性所蒙,今日實屬劉濃命大!”說着,慢慢吐出一口氣。

  謝裒撫着短鬚,眼中精光暗閃,沉聲道:“桓溫此子自幼便目無餘人,驕縱放任以爲豪真!故,往日無奕與其來往,吾深爲不喜!然,經此一事,世人皆知其豪非豪,其真非真!日後,瞻簀切莫再行此等危舉,汝之美名得來不易,需得愛之,惜之!”

  言語雖是在教訓,但卻聽得劉濃心中一陣暖意滲懷,深深一個揖手,微伏着首,恭敬道:“劉濃,敬遵老師教晦!”

  “嗯……”

  謝裒心懷甚慰,知道劉濃實爲桓溫所逼,亦不想因此再行怪責於他,瞅着劉濃染污的月衫,打趣地笑道:“汝可知,今日世人皆言甚?”

  劉濃道:“弟子不知。”

  謝裒笑道:“世人皆言,華亭美鶴即便落水染污,亦是斯美君子也,寧嫁落水鶴,莫嫁衣冠狼!”

  寧嫁落水鶴,莫嫁衣冠狼……

  至此,山陰城中傳遍此言。鶴,乃華亭美鶴;狼,乃桓氏七星……

  ……

  星羅棋佈,秋月盈水。

  劉濃孤身立於檐下,揹負雙手仰望蒼穹,劍眉微凝。

  此番與桓溫較技得失皆有,然則,尚有一事以待查明,那便是自己前赴城東校場之時,那突然撞來的驚牛委實來得太巧,事物反常必爲妖!此事乃何人所爲?何人慾阻我,以污我名?桓溫?以桓溫的個性,定然不會如此行事!周札?周札已離山陰!

  劉璠……

  暗自思索時,唐利瀟悄無聲息的閃進院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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