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同臨走前一樣,仍舊飄滿藥香,奚言也仍舊在牀上安睡着,只是眉頭依舊緊皺。
安若飛輕撫過他的臉頰,手指最後落於他的鎖骨,眼中充滿依戀,更多卻是不捨。
“你別怪我,從前都是你擋在我身前,這回……該換換了。”
只是一來一去的工夫,卻發生如此變故,安若飛忍不住又落下淚,但再如何,這總是她心甘情願的。
暗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到她臉上,安若飛眼睫低垂着,在眼瞼處投下一片剪影,她就這樣靜默着坐在牀前,寸步不離地守着,又忍不住將臉頰貼近她的胸膛。
感受到他平和的呼吸,安若飛終於展顏一笑,安心地起身將紗燈點亮。
午夜時分,房門被輕輕推開,小彤又端着藥來了,安若飛陡然驚醒,警覺地看過去:“是給誰的藥?”
小彤俏生生一笑:“是給殿下的。”
“是你們夫人讓送的?”
小彤輕手輕腳地進屋,將藥碗放在桌上,盈盈一笑道:“這藥啊……我們夫人親自煎了半日呢,一時也不曾離開。來之前,夫人還讓奴婢囑咐您,定要讓殿下趁熱服下去,別耽誤他醒來。”
安若飛遲疑地取過藥碗,馮清親自熬了半日的,定是解藥無疑,但爲何……自己總是覺得不安?馮清明明沒有理由再下毒。
“你下去吧,我這就喂他服下。”
小彤行禮後步履輕盈地走出去,房門被緊緊閉上,安若飛用取出一小勺藥汁,終還是拔下頭上銀簪,往勺中試探去。
明知寒水山莊的藥防不勝防,若馮清成心下毒,自己絕對也試不出,可安若飛還是這麼做了。
銀簪毫無異樣。
安若飛輕輕呼出一口氣,事到如今,這已是奚言醒來的最後希望……
她調整好心緒,將奚言扶坐起來,又在他身下墊了兩個枕頭,方一勺一勺地將藥喂下,碗中藥汁慢慢見底,原本都好好嚥下了,可到最後幾口,竟再也喂不下去,反而還將先前的藥汁都吐出來些。
安若飛驚慌失措地看着這一幕,忙起身奔到屋外,將下午又出現在此守候的大夫喚進屋。
大夫只一看,便斷言道:“藥力過猛,但爲傷勢着想……還是要讓殿下服下。”
“您看看,您看看這藥,這藥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安若飛顫抖着取過藥碗,大夫接過,取了一勺微微抿一口,隨即拱手道:“夫人不必驚慌,這藥是本山莊行外傷術後常用的方子,只是多加了幾味補藥,還有夫人珍藏的一些奇藥,都是有利於恢復的,並無什麼不妥。”
安若飛似是失了魂般,片刻後方訥訥道:“知道了……您下去吧。”
結果本在她意料中,若馮清真想下毒,憑她的醫術,又怎會讓莊中其他大夫發現?寒水山莊製毒的本事,原本就只有她夫婦會的……解毒的本事,當然也只有她會。
她愣怔着盯着藥瞧了半天,忽而將剩餘的藥含到口中,俯身吻下去,涓滴不剩地將苦澀之極的藥汁渡到他口中。若這真是毒藥,那她便陪着他一起死。
奚言終是把藥嚥下去了,安若飛輕拍他的胸膛,又讓他躺下。
掏出巾帕拭去脣邊藥漬,安若飛一回眼,見他眉頭已緩緩舒展開,這回……奚言該是真的睡着了。
月升了又沉,縱想多瞧瞧他的眉眼,可安若飛終於忍不住睡去。
屋中無人打擾,睡夢中,她肩頭忽而一緊,猛然抬眼一看,睜眼關切看着自己的,不是奚言又是誰?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都還握在自己肩上。
安若飛癡癡地瞧着他,淚早已湧出,還未等他說話,便整個人撲到他懷中,抱着他痛哭起來。
奚言輕拍着她的後背,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還能活着……看她憔悴的模樣,定也是受了不少苦。
“誰給你委屈受了?”
連日的昏迷不醒,讓奚言的嗓音有些喑啞,可在醒來後第一句話,竟還是在關心她。
安若飛緊緊環住他,淚水沾溼他的衣襟,奚言只能苦笑着安撫她,而後替她將淚痕拭去。
哭聲驚動守在屋外的人,於驍和奚雲不分先後推門衝進屋中,老大夫也踉踉蹌蹌地跑進來,本以爲出了什麼事,看到奚言已靠在牀頭輕撫着她,笑意自幾人眼底漫開,驅散連日蒙在面上的霜雪。
“太好了,太好了,”老大夫搓着手,“殿下終於醒了,老朽先去將此事告訴莊主!”
言畢,老大夫又急衝衝離去。
於驍心頭大安,隨即卻愧疚地看向奚言,屈膝便跪了下來。
“公子……是屬下無能,不僅沒能抓到活口,還差些連累您和夫人,請公子……責罰!”
奚雲也隨着他跪下:“屬下也有失職之處,您和夫人前來,屬下本該率人到界碑之外迎接,可屬下卻疏忽了……請公子一併責罰!”
奚言騰出一隻手示意他們噤聲,咳喘一聲後道:“你們兩個……我都還活着,好端端跪什麼跪?都起來。此番遇險,誰也不能預料,我也不能。你們能及時趕來……已經很好了。”
可兩人卻固執地一動不動,奚言見他二人這副模樣,不覺也來了火氣。
“要跪便到外面跪,你們這樣跪在我面前,我總覺得是有喪事,責罰什麼的也不必,若你們非要領,便自己給自己找些事做,莫在我眼前晃。”
兩人見奚言動了真火,又是愧疚,卻又怕他再傷到身體,皆惶惑地看向他:“公子……”
話未竟,安若飛便將他二人扶起,盈盈笑道:“都別怪自己,先下去好生歇着,此間若是有事,我儘管吩咐你們。”
奚雲和於驍對視一眼,又見奚言一臉陰沉,皆不敢再久留,行禮後便匆匆退下。
見他們出去,奚言終於開顏而笑:“他們也是的,動不動就是請罰,也該長些記性,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如何苛待他們。”
安若飛拉住他的手臂輕輕一搖:“你可知你睡了多久?若還不醒,我當真想一把火燒了寒水山莊。”
“至多不過三日吧?”
“若只是三日,我怎至於如此?”
“五日?”
安若飛再次搖頭,輕嘆一聲道:“到今天,已經是第九日了……身上的傷倒好得差不多,可你就是不醒,把我急壞了……”
說着,她原本就紅腫的眼眶又要泛下淚來,一面替奚言安心,卻又想起馮清的那番話,想起自己已經時日無多……
奚言輕輕拭去她的淚,摟住她道:“是我不好,害你擔心……”
安若飛在他胸口輕輕一捶:“別說這樣的話,你爲我做了那麼多,還有什麼不好的?”
荻花叢中的刀光劍影恍還歷歷在目,這一程的兇險,奚言都覺得尤甚於當年在西北的戰場上,當初身邊好歹還有千百親兵護衛,可前些天經歷過的這一次,卻真的只有自己獨自在扛,還要保護着她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