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西面,桌案上的茶正冒着輕煙,安若飛很自然地坐到桌旁的椅子上,等着莊主夫人開口。
但這位夫人似是睡着了般,就坐在側廳榻上一動不動,直到風將紗簾吹起,她才恍然開口。
“你來了,我原以爲你不會來。”
說話間,她已迤着衣袍掀簾步出,這個人,安若飛認識,奚言也認識!
何妍!曾經大趙驃騎大將軍何方平的千金,何妍!
從前在崇都時,何妍便恨透了她,可是爲何,她會出現在寒水山莊,還成了莊主夫人?
心下雖震撼,但安若飛還是神色不動,清聲問:“趙莊主的夫人,怎會是姓馮呢?”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何妍坐到安若飛對面的椅子上,抬起茶盞輕啜一口道,“我取名馮清,豈不正是……逢卿?也因着這個馮,我才能遇到珩昱。”
何妍似是沉浸在她與趙珩昱相遇的那段過往中,說完這句後便不再說話,當年她在大婚當日被奚言拒之門外後,雖被奚言命人送回何府,但何妍在回府路上,自覺羞憤難言,打傷侍從後搶馬便跑出了崇都,一路追到西北,卻根本找不到奚言……
漂泊流離之際,何妍卻能偶遇到西北採藥的趙珩昱,趙珩昱對她一見傾心,自作主張便將她回寒水山莊成親,還將一身醫術毫不藏私地教給她……
經年過去,何妍已不是何妍,成了現在的馮清!
安若飛垂下頭去冷冷一笑,隨即問:“那他爲何昏睡至今,馮夫人……可否解疑?”
馮清似是有些納罕,忙將茶盞放回桌上,睜圓眼看着安若飛道:“你這麼快就要與我聊這個?我本以爲……你還有其他話說。”
安若飛面無神色地看着她,眸中隱隱透出冷意:“今日來……本就是爲他的病,莫非馮夫人覺得,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話好說?”
馮清明豔一笑,卻又泛出絲狠毒:“那好,我不妨痛快承認,他昏睡至今,就是因爲我……我給他下了毒。”
馮清語聲很細,安若飛卻頓時爆怒,座椅的楠木扶手都被她捏出幾個指印,原本平和的面容也幾近扭曲。
“什麼毒?”
安若飛幾乎是咬着牙說出,她竭力剋制着自己,不讓自己有將茶盞摔到馮清臉上的衝動。
“放心,不是什麼劇毒,”馮清極有風情地捋了捋鬢邊髮絲,“只要服下解藥,不日他便能醒過來,於身子也不會有任何損傷,不過是多睡幾日而已。”
安若飛稍稍放下心來,她記得奚言曾說過,寒水山莊最高的功夫不是救人,莊主趙珩昱製毒的功夫,纔是真正妙到巔毫。而何妍,也沒有騙自己的必要。
現下看來,趙珩昱不僅是將自己的醫術教授給她,連製毒的本事,也一併教了。
“恐怕,這件事情……趙莊主,也有份吧?”
雖是疑問,但安若飛幾乎已經肯定,趙珩昱知道這件事情,或許連他們在寒水山莊數十裏外的地方遇險,都與趙珩昱夫婦有關!
卻不想,馮清竟一口否定:“珩昱?他不知道,他那樣落拓的一個人,這種事情,怎能讓他知道?所以……他也病了。你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他一身磊落的模樣,無論什麼事情,總要攬到自己身上。”
聽馮清的語調,竟好似在與安若飛拉家常般,可她的話語,偏又那麼狠毒。
“你連自己夫君都下得去手?”安若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趙莊主本有舊疾。”
“何必要你提醒?”馮清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腕間玉鐲隨即碰撞在一起,發出噹啷脆響,她又明豔地笑起來,頰邊也露出淺淺梨渦,甚至帶上些自得的神色,“若非他有舊疾,我還不那麼容易,藉着他每日服的藥,將那份量極少的毒給下進去……”
未等安若飛說話,馮清便將自己做下的事一併說了出來。
“珩昱一病便不能起身,奚言的身子……自然要交由別人照料,”馮清語聲嬌媚,彷彿自己賣弄的是什麼善舉一樣,“我主動接過,珩昱自然不會阻攔,甚至還會覺得我體貼。這個莊主夫人的身份也極好,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那麼輕易便將那些老頑固打發走……”
馮清竟咯咯笑起來:“只是苦了你,那麼多天費心勞力地守着他,還盼他會突然醒來……我實話說了吧,若無寒水山莊的解藥,他就會一直睡下去!”
安若飛閉上眼,盡力掩蓋眸中的怒火,依舊聽着她累牘連篇。
“誰人能想到,下手的人竟是我呢?”
馮清挑釁地看向安若飛:“如今你身份不同了,我不能對你如何。可你也不要忘記,當日你跪在司樂府前……像一條狗一樣,我是怎樣對你的。”
安若飛十分不在意地回以諷笑,對付馮清這樣的人,她愈是猙獰,安若飛便愈是平靜。
“馮夫人果然是出身將門,不知令尊何將軍……現在又身居何處?”
安若飛一字一句,甚是風輕雲淡,馮清面色卻已變了,大趙亡國後,一批舊臣殺的殺、關的關,可何方平……無論趙珩昱如何打探,都未能得知他的下落,久而久之,這也成了馮清的一道心病。
馮清冷冷一笑,狠毒至極,卻也豔極。
“家父再如何,都用不着你去關心了……事到如今,還是好好想想你自己吧!”
“我能如何?”
安若飛神情淡漠,她絲毫不擔心馮清會對自己下手,馮清現在最大的倚仗,不過就是一副解藥,而只要能見到趙珩昱,請他前去爲奚言診脈,奚言所中之毒可解,自己這些人,也好早日離開寒水山莊。
馮清輕輕一咬薄脣,似是看透她的想法,緩緩道:“我既能讓奚言醒不過來,自然也能讓珩昱無力起身,即使將來他知道是我做的又如何?事到臨頭,他還不是隻能容着我!他知道……不出這口惡氣,我絕不會罷手!”
安若飛皺着眉看她:“你竟將從前的事都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