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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說假話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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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夜。

  爛漫星河下的松澗坳,仍舊是圍困的陣勢,但今晚入夜後,雙方陣營都是一副安瀾景象。

  夏侯赫早已入眠,但付莽的帥帳中仍舊燃着燈。

  這位老將已經卸下盔甲,正於燭光前擦拭着那口隨他征戰至今的青霜寶劍。

  這口劍沾染過不少名將的鮮血,這也是付莽最引以爲傲的地方。

  北秦人比大趙人更尚武,而付莽,更是在他三十多年的征戰殺伐中,每一場戰役都率先衝鋒陷陣。如今他雖已老了,但只要有機會,他還是會一馬當先地去廝殺。

  也正因爲如此,付莽才能在軍中有着其他將領不可比擬的威望。

  營外傳來馬蹄的噠噠聲,付莽本能警覺起來,一手也按上了劍柄。但是闖入帳中的,卻是他自己的親兵。

  “稟將軍,敵軍營中送來一封信,說是務必呈到您的案頭。”

  “信使呢?”

  “已經放回去了,”親兵遲疑地看了付莽一眼,“這……將軍您看,要不要即刻送到殿下案頭?”

  這位親兵跟隨付莽多年,這些日子以來夏侯赫對待付莽的態度,他也悉數看在眼中。按他的想法,奚言這封信是塊燙手山芋,應該趕緊交到夏侯赫手中,免得又起什麼波瀾。

  “這封信是給我的嗎?”

  “末將不知,但想來是的。”

  付莽垂眼向信封上看去,除了“奚言親筆”四個字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的字句,連信封……都沒有好好封上,只是隨意地折了起來,看起來並不是多要緊的東西。

  “夜已深,就不必去叨擾殿下了。待本將過目後,明晨再親自送到殿下手中,你下去吧。”

  猶疑許久,付莽還是打開了那封信。原因無他,只是因爲在今日的洽談中,奚言並未提及讓北秦軍何時離去的事情……況且,這封信的信封本就沒封上,即使自己現在打開,夏侯赫也不會說什麼的。

  但是在付莽將目光落在信紙上的第一時間,他就已經後悔了。

  “大勢……去矣。”

  隨着付莽喃喃的語聲,信紙掉落到桌上,搖曳的燭火將信紙點燃,當付莽一把將紙箋搶救起來的時候,信紙已經被燒掉了一個角,而老將的雙手,也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他悲哀地長嘆一聲,而後將信箋復又端放回桌上。

  付莽知道,信紙上那些被墨點遮蓋過的字句,都將成爲夏侯赫誤會自己的緣由,他本可以在拿到信的第一時間,便送到夏侯赫的手中,可現在……已然晚了。

  “奚言……你如此挑撥,你竟如此挑撥!”付莽已經覺得氣有些短,彷彿自己的脖頸已經被繩索牢牢勒住,只要捏着繩套的人一用力,他馬上就會死去。

  其實,奚言根本不用使勁。

  因爲付莽,已經被他逼到絕境了……一瞬間,付莽甚至想將信燒掉,裝作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情,但他旋即又想到,信使是堂皇而來,夏侯赫的親信當然也看到了,看到這封信被送到了自己的營帳中。

  付莽深知,自己九成九已經百口莫辯。這一夜,他徹底無眠。

  與之不同的是,這一宿,奚言倒是睡得很安穩,清宵綺夢,一覺醒來,已至天明。

  “若不是一覺醒來看到的是帳頂,我幾乎都忘了這是在打仗。”

  奚言的早餐喫得很簡單,只是些許清粥野菜,但司膳士兵送來的分量實在太多,他只好拉來劉沛棋陪他用餐。

  “大戰還未開始,打仗和圍獵看起來確實也沒多少區別。”

  奚言微微笑了笑,狩獵打圍、飛鷹走馬本是他很擅長的事,但自去年來到西北後,這些有趣的事情已經漸漸離他遠去,曾經那些一同作樂的朋友,也零落在天各一方。

  粥還剩着,一碟苦蕒菜卻已經見了底,以往在崇都,清淡的菜餚雖也很多,卻大多是做法素淡的山珍海味,少有這樣入口清爽微苦的野菜。

  是以一到西北,奚言就吩咐過自己的親兵,沿途留意些家常野菜,若見到好的,便採集起來送到他餐桌上。

  那名親兵倒也不辜負他的囑託,有時是馬齒莧,有時是枸杞芽,有一天甚至還搞到了一籠河蟹,奚言也樂此不疲,有什麼就喫什麼。

  他這種世家子弟的作派,還被劉沛棋明裏暗裏提醒過幾次,但在跟着喫了幾次後,劉沛棋便再也不提,反而對這額外的加餐十分期待。

  意猶未盡之時,轅門外卻傳來了一陣馬蹄聲,片刻後,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便被引到了奚言跟前。

  “你是西北軍的人?”看他的裝束,正是西北軍的打扮。

  “末將是懷安府上府都尉,現爲祁公子的副將,”說話時,他已從自己衣袖中掏出一個錦囊,劉沛棋伸手接過後,再轉遞給奚言。

  “祁安怎會知道我在此處?”

  那位副將還沒有回答,卻聽奚言已經笑了起來。

  劉沛棋不明所以地回頭看去,卻見他掌中託着一方十分潤澤的玉質把件,再細細打量去,正是一方憨態可掬的雕豬。

  “這是公子與祁公子的信物?”

  “是祁安無疑了,”奚言笑着從懷中掏出另外一枚把件,正是當日在海棠院差些被祁安摸走的那塊頑猴,兩方把件一對,恰好嚴絲合縫。

  那名副將知道自己找對了人,眼中也漾出笑意。

  “祁公子在西進途中,於滋水峽谷以東遇到了西南軍的主力,派人一打聽,都說您在松澗坳這裏,已經將北秦軍圍困住了,我們公子便派末將先行,最遲不超過三日,祁公子也可與您會晤了。”

  “他讓你帶話了麼?”

  “是,”那名副將微微點頭應諾,語調卻有些猶疑起來,“祁公子十分感謝您出關相助,還請您……”

  眼看他將要說不下去,奚言又笑問他:“這是他的話,還是你的話?”

  “這……”

  “好了,你不必編些好話來蒙我,他到底讓你說什麼,你照原話說就是,莫非你看我像是小肚雞腸的人?”

  “這……末將照說就是,”那名副將雖答應下來,卻又支吾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將話說完,“祁公子說的是……老、老混賬,你若有些良心,便將北秦主力殲滅了再走。”

  那句“老混賬”纔剛剛出口,奚言就恨不得趕緊去揍祁安一頓,但話是自己要問的,又當着那麼多下屬的面,再如何不豫,也不得不做得大度。

  “果然是本性難移,”奚言隨意揮了揮手,努力笑得更自然些,“你回去吧,回去告訴他,要將北秦主力殲滅,缺了西北軍可不夠。”

  “是!”副將見奚言毫無怪罪之意,很乾脆地單膝觸地,行完禮後又由人引着出去。

  “公子怎會知道,那不是祁公子的原話?”

  劉沛棋一直笑着,待手下人漸漸離開,他終於有機會問出這句話。

  “祁安何時謝過我?我也從未謝過他。天大的事情,他若是說了謝字,那下一回,便再不可能找他辦事了。”

  “原來如此,”劉沛棋笑着捻了捻鬚,“這祁公子倒真是個妙人。”

  “妙不妙的倒不好說,但的確是個美人。再者,我與他相識多年,彼此實在太熟,他的嘴裏,何時能吐出象牙來?”

  “您與祁公子之間這樣說話,定是好友無疑,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辦?”

  “將包圍打開一個角,看看付莽敢不敢走,”奚言志在必得地看向遠處北秦軍等營地,“然後……就是等。”

  “等祁公子來?”

  “祁安會知道該如何做的。”

  奚言相信祁安,將近二十年的相處,使他們彼此都很瞭解,也很默契……他相信,祁安一定會做出最得當的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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