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在五日後讓奚言伴駕左右的,如果拋開天子身份,他或許會是一個慈和的長輩。
皇帝示意奚言跟在他身後,隨駕往殿外的複道上行去。“你入承明殿也好幾天了,做事可還順手?”皇帝抬眼四望着大趙皇宮的殿臺樓閣,袍裾也在風的拂弄下微微掀擺。
奚言微微垂下頭去,笑道:“承蒙陛下垂愛,臣處理起這些公事還算順手。事務雖繁雜,臣也不敢掉以輕心。”
“哦……事必躬親?”皇帝笑着揶揄道,“你是在等朕誇你呢……”
“臣不敢。”奚言也垂眸笑了笑,轉而道,“但若能得陛下誇讚,臣必引此爲傲。”
皇帝仰面朗笑數聲,說道:“你有些像你兄長,他雖是長子,但他年輕的時候比你更意氣風發,也更張揚些;你雖是幼子,看起來卻更堅韌些,不像一般世家裏的幼子那般嬌寵……但你們兄弟二人,都是青年才俊。”
“臣就不如兄長了,”奚言對長兄的崇拜之情從來都是坦然表露的,即使在皇帝面前也是如此,“臣今日再如何,也難以遙望兄長當年的項背。”
皇帝似是不太贊同奚言的這一說法,皺着眉道:“你兄長當年一直都是在軍中,你是文職……如何能比?”
奚言笑了笑,恭敬回應道:“吹角連營乃是多少男兒畢生所想。臣年少意氣時,也曾想效仿兄長提攜玉龍、沙場點兵。”
說及此處,奚言原本恭謹的眸光也染上些晴芒,只要想到那些動人心魄的場面,他就覺得胸中頓生一股豪氣。
“嗯,”皇帝挑着眉讚揚道,“我趙人向來是尚武的,只是想不到你這出身清貴世家的子弟,竟還有幾分先輩的勇武之氣,確實難得。”
“臣從小跟在兄長身邊,也曾聽說先輩們南征北戰的故事,耳濡目染……自然更尚武。”
“你兄長,可惜了……”皇帝輕嘆一聲,眸光也變得蒼遠,“他當年第一次去水洛平亂的時候,其他三路皆敗,只有他孤軍深入追敵,將叛軍首領親自斬於劍下,那一次朕封他雲麾將軍,時年二十二。第二次水洛平亂,他又立下大功……朕又封他爲桓國候。”
奚言臉上露出笑意,他知道“桓”這個字的分量有多重,克敵服遠曰桓、武定四方曰桓……
在自己兄長之前,沒有任何一個朝臣獲得過這樣的封號,連自己尊享國公之位的外公,也只不過獲有恭定之意的“靖”字爲封。
“朕當年曾以爲他會是我大趙的又一員飛將,可惜啊……可惜,”皇帝一連嘆息數聲,“天不遂人願,用兵以勁疾著稱的桓國候,卻在有生之年再也跨不上戰馬……這是上天不讓朕開疆闢土!”
奚言見皇帝的戰意差點兒被自己點燃,趕緊寬慰道:“如今我大趙國土遼遠廣袤,西至鎮遠關、北臨瀚海郡,四夷來服、百姓更是安居樂業,陛下功在當代,福澤的乃是萬民。”
“罷了,”皇帝甩了甩袖子,順帶收回那蒼遠的目光,“開疆闢土要的是舉國之力,朕年紀也大了……還是多爲後世攢些家底吧。”
“陛下正值盛年,您勵精圖治乃是我大趙子民之福。”
“行行行……你們啊,就是喜歡說好話,”皇帝笑着揮了揮手,突然問,“你今年也二十四了,可有婚配?”
奚言一愣,皇帝這樣問,想必不是心血來潮,便恭謹道:“臣的婚配須聽父母之命……臣的父親早年曾與何將軍結下兒女姻親,臣……”
“你想說什麼?”
奚言想了想,單膝觸地拱手道:“只是臣修身未成,何以齊家?”
皇帝沒料到奚言會有這樣大的反應,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滿了疑惑:“古人講求先成家,後立業。就說你兄長,他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早已娶妻,你方纔如此緊張,可是不喜歡何方平的千金?”
“臣與何小姐不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也罷,朕就是隨口問問,”皇帝伸手虛扶了一下,“你起來吧。”
“是,”奚言起身整衣,繼續跟在皇帝身後隨他散步。
“你會舞劍嗎?”
“臣自小跟在兄長身邊,承蒙他教誨……臣的劍術雖比不上兄長當年,卻也勉強過得去。”
“嗯……”皇帝憑欄駐足,若有所思地指着不遠處的一處殿階道,“就是在那個地方。當年北秦使臣來我大趙,其中有個叫付莽的,很是倨傲……幾次意欲冒犯天威,竟還向一衆武臣挑釁,要當場和我大趙武臣比劍。朕雖不豫,但朕是天子,朕怎麼能和他計較?說到底,還是桓國候有本事,百招之內便叫付莽俯首稱臣,說來……付莽還大他不少。”
聽皇帝說起曾經的事情,奚言也凝神靜聽,當時北秦使臣來大趙納貢的時候,奚言還很小,而奚欒也是個不愛張揚的人,所以兄長的這些往事,奚言也只有在長輩們的隻言片語間才能聽到。
想不到兄長當年的那份豪氣,竟生生讓那些變故給磨滅了……
皇帝興許是上了年紀,人也變得愛回憶往昔起來,“當年他也纔剛剛加冠,那份風姿……不知你可願在這廊下舞劍啊?”
“臣謹遵聖諭,”奚言拘了一禮,便隨着內侍去了殿中更衣。
再次回到廊下時,奚言已經將繁綴的朝服換成一襲修身窄袖的直袍。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誇讚道:“劍還未在手,整個人就像一柄劍,一柄利劍……這份銳氣,不讓乃兄當年。”
一旁的內侍早取了柄造型奇古的長劍,奚言引劍在手,左手背後捻起劍訣。待心靜如止水後,鐵劍龍吟激越而起。奚言面色沉毅,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手腕抖動下,一道青凜寒光斜斜飛出。
持劍人的身影變幻奇快,往往前一招的餘勢還未散盡,下一招的銳勢便破空而來。奚言整個人就好像一柄劍,筆直而剛硬。招數並不花哨奪目,但招招凌厲……質樸簡練的劍勢中,又蘊含着隱去殺意的銳意。
“不錯,劍如其人。”皇帝微微頷首,點評道,“劍直、劍剛。劍乃兵中君子,你也要做人中君子啊……”
“臣謹記陛下教誨,”奚言此時已經交還了長劍,額頭上卻還掛着些方纔舞劍時出的汗珠。
皇帝看了看奚言微微起伏的胸膛,隨和道:“這柄棠溪劍,朕賞你了……”
“謝陛下,”奚言似是沒料到這個意外之喜,略顯驚訝地行下禮去,“陛下如此厚愛,臣受之有愧。”
“有何愧啊?”皇帝朗聲一笑,抬手道,“朕既然賞你,就說明你受得起。但你的劍勢太過於剛硬,比你兄長還是少了分飄逸……你也要知道,過剛易折、強極必辱,明白嗎?”
“臣記住了,”奚言恭謹地垂下眼去,他記住了皇帝的這句話,但他不知道,記住並不等於理解。
有些話……要經歷過後,才能刻骨地理解。
當夕陽的殘照灑在黛青色的石板上時,奚言也出了宮,他狹長的影子被夕陽投映在宮門的門道內,就好像一柄長劍,卻插在一個不合適的劍鞘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