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東昇,席中氣氛和樂依舊。奚欒今日難得地沒有早退,祁安向來景仰於他,便一直盤桓在他跟前纏着他問這問那,奚欒也很有耐心地給他答疑釋問。
當景渝恆再次出現在花廳中時,他已然換了一襲嶄新的衣袍,步履間也沒有了剛纔酒意濃時的虛浮,只是一方玉佩仍舊懸於腰間。
再次酒過數巡,除了中途的那一次小插曲外,也算是賓主盡歡。臨別時,奚言在府門外,禮數週全地目送着客人們的車駕在轆轆聲中遠去。
正當奚言準備回海棠院時,奚遠山卻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站住。”
“父親,”奚言很是恭肅地回身行禮,“這麼晚了,您還不回內院休息?”
奚遠山負手而立,眸中散發出來的目光彷彿要把奚言穿透,他並未理會奚言,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轉身向正廳行去。奚言不明所以,也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跪下。”
簡短的兩個字,明確傳達出奚遠山此刻的心情。
奚言稍稍猶豫,但抬眼看到父親幽沉的目光後,他還是很順從地就撩袍跪在了地上。奚遠山一言不發地負手站在一旁,根本不理會跪在地上的奚言。
夜深風急,奚言本以爲引客出府不會耽擱太長時間,身上衣袍雖有些單薄,但他也未放在心上。此時被父親不明不白地勒令跪在廳中,時間一長,不僅身上有些微冷,雙膝也漸漸痠痛起來。心中雖對受責罰的緣由有些猜想,但奚遠山不說話,他也不敢貿然開口。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奚遠山纔開口打破了廳中沉寂。
奚遠山眸色幽沉,言辭也冰冷如霜,“在客人面前逞口舌之快,讓客人下不來臺,你覺得很有意思是不是?”
“呃……不是,”奚言容色坦蕩,直了直身子道,“孩兒只是覺得景世叔句句話都夾槍帶棒,應該……”
“住口,”奚遠山略顯鵰悍地打斷了他的話,“你們在一衆客人面前大放厥詞、不敬長輩,到最後丟的是誰的臉?”
奚言沒料到父親會這樣問,一時倒有些躊躇。細想過後,他還是很誠懇地將錯認了下來,“孩兒給父親丟臉了……”
“只是我嗎?”奚遠山的語氣並沒有因爲奚言認錯就鬆軟下來,仍舊很嚴厲地責備道,“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着的是奚家!”
“是,”奚言適時微微垂下頭去,很識時務地避開了奚遠山審視的目光。
“德修有辱門風,家法是怎麼規定的?”
奚言頗有些無奈,自己的行爲雖有不妥,卻遠遠達不到有辱門風的地步。但面對父親的怒火,他還是勉爲其難道:“德修有失者,杖二十。”
“二十?”
“四十……”聽父親這樣說,奚言額頭已微微滲出冷汗。奚家家法規定,只要犯錯的人是嫡出,不論緣由,處罰一概加倍。
奚遠山冷哼一聲道:“夜半三更,沒人有功夫收拾你。此次念你是初犯,姑且放你一馬……”
見父親不是真的想處罰自己,奚言也就微微鬆了口氣,要是真的被一寸多厚的板子打四十下,那在接下來的半個月中,自己恐怕就只能臥牀養傷了。可惜他這口氣還沒松完,背上便猛然捱了兩下。
突然感受到疼痛,奚言本能地側身閃躲,惶惑中抬眼一看,奚遠山正手持上朝用的笏板,陰沉着臉瞪着自己,“跪好了。”
奚言趕緊跪直身子,繃直了背任由父親用笏板抽在自己身上。抽打的聲音雖響,卻最多隻能在身上留下一片紅印,奚遠山倒也不十分狠心,隨意抽了幾下便停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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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滾回你的海棠院去。”
奚言忙不迭地起身告退,一路細想因果,心中竟微微有些想笑。
早已恭候在海棠院外的奚雲見他那麼快就回來,甚至還面露笑意,心頭頓起疑雲。
“公子,您不是被家主責罰了麼?他沒罰您跪到天亮?”
“什麼話,”奚言很是不滿地瞪了奚雲一眼,“我被打你很高興是不是?”
“不是不是,”奚雲自然趕緊搖頭,問道,“我只是好奇您爲什麼一點都不難過,還有些……高興。”
奚言看了看四周,等回到書房後,才解釋道:“兩大家族的家主……爲了他的面子,親手責罰了兩個嫡公子。你說這位景家家主要是知道了會作何想?”
還未等奚雲回答,奚言就自問自答道:“這些日子景家已經爬得很高了,但這還不夠……我只想讓他再囂張些。再說了他現在差不多快要到朝野側目的地步,要是我們兩家都對他推崇備至,他會不會更加猖狂?人在權焰逼人的時候,是不會相信勢高益威的道理的。他要真聰明的話,就該學學司徒家這些年來是怎麼做的……”
奚雲想了想司徒家這些年來的作風,不覺微微頷首。
“所以吶,父親就假裝替他出出氣。你放心,我捱打的事情肯定有人會告訴他的。再說了,最混賬的話是祁安說出來的,我只不過幫了兩句腔。他要是揪着這點小事不放的話,那會失了風度受人指摘的。”
奚雲恍然大悟,但他還是心存疑影,於是又問:“那您爲什麼還高興啊?”
“我是沒事,”奚言面目肅然,眸中卻怎麼都透出一股幸災樂禍的意味,“不過祁安可就慘了,話是他挑起的,錯話也是他說出口的。我估計他現在正趴着捱打呢。”
“那既然家主和祁太傅既然都聽見了,爲什麼還不出來管管呢?”
“既然父親和祁伯父縱容了我們就說明他們對此事是默許的。如果他們真的不同意我們這樣做,早在我們大放厥詞的時候就出來調停了都是老狐狸,眼珠一轉就是一個主意”
奚言一面笑意晏晏,一面雙手抱後枕着,“不說這個了,事情妥了吧?”
“妥了,”奚雲很鄭重地答應着,從一旁取來一個三寸見方的銀盒,穩穩當當地放到桌上。
奚言將蓋子揭開,眸中頓時精芒乍閃。
盒中全是早已冷卻凝固的白蠟,只是白蠟上印着一個十分繁複的圖案。這個圖案與景渝恆腰間的那塊玉佩絲毫不差,赫然就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景家方印!
奚言輕輕撫摸着那繁複到令人歎爲觀止的雕鏤,沉聲道:“他什麼都沒發現吧。”
其實不問,奚言也知道這次行動基本是萬無一失。席上自己和祁安着意敬了他許多酒,獨獨下在景渝恆杯中的少許五石散,婉杏身上所燻那若有若無的迷情香都足以讓這位穩重自持的景家家主鬆懈下來。
在被扶進內堂後更衣解開腰帶的瞬間,足夠婉杏在他身後用方印在尚有餘溫的白蠟上留下完整的印記。而整個過程,奚言早已在海棠院中重複過很多回。這位自視甚高的景家家主,就這樣被人算計了一道而毫無察覺。
“他什麼都不知道,進後堂時就已經微醺了,事成後侍女們又好心端給他解酒湯,他更是一絲疑心都不會起。”
“嗯…”奚言輕輕頷首,長嘆一聲道,“若不將這個紋案拿在手中,我真的不明白什麼叫無法復刻。這個圖案太繁雜,即使是記憶最好的畫師,也無法遙遙觀察片刻就將它畫出來。你將它原封不動地送到於驍手中,他會做好接下來的事。”
奚雲退下後,奚言也平靜下來,整個人凜如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