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心羽睫微翹,驚詫的眼眸似是夜裏最明媚的星子,她眼底的威懾讓寧嬪出神地頓了頓,轉而輕咳一聲正色驕傲地開口。“臣妾說,臣妾找到了娘娘宮裏的金嬤嬤。”
寧嬪的針鋒相對讓殿上的男人眼底有了一絲慍怒,不等祈心開口,軒轅修已經雙眼微眯道。“寧嬪既是找到了嬤嬤,把人帶上來便可,其他的無需多言。”
男人的果斷讓寧嬪明豔的臉上有些不知所措;軒轅修的身邊,一直靜坐着的顏妃也是直了直身子,祈心站在殿下,只是回頭看着殿上的男人。
劍眉入鬢,那眉宇之間的冷峻強勢依舊,軒轅修深沉的瞳眸也在回望着她,那一雙抹黑之後泛起的眷愛她卻已然看不懂;她還在宮中,他也依舊是那金鑾殿上傲視江山的帝王,那雙熟悉的瞳孔裏她素雅的倒影依舊,而他的寬臂卻已摟着另一個絕色傾城的女人。
相同的身形,相同的容貌,他曾告訴她那隻是權益之計,她信了,於是他的謀略將她排斥在外,不再過問。
眼下的一切與她當初進宮之時是何等的相像,所有的人都在,她依舊成了焦點,他的眼底依舊籠罩着她的身形,只是如今他們之間的情分早已變了質,他們之前橫亙除了顏妃,橫亙出了寧嬪,他還是寵愛着他的後宮,他的懷中依舊是攬着自己最愛的女人,而殿下的她卻已經成了那千萬紅顏中的一抹殘影,目光相接,絕塵的身影不知會在何時徹底從那黑眸之中湮滅。
現在的祈心望着軒轅修,卻終究不知道自己該抱着怎樣的情愫,這個男人給了她太多,所以,她恨不起來;這個男人又收回了那一切,所以,她終歸一無所有。
殿下的寧嬪聞聲言是,回首讓身後的侍女去將人帶上殿來,侍女領命,不過片刻便將一個搖晃着身形的老嫗攙扶了上來。
“金嬤嬤!”祈心紫色的眼中躍上一抹喜悅,蓮步輕移,素手纖纖,上前便將嬤嬤扶了過來。“淺衣,快拿凳子讓嬤嬤坐下。”
顧不得太後與皇後皆是在場,貧富貴賤,主子與下人在她眼中向來都是一樣的,金嬤嬤此番出現老了好多,一張歷經世事的臉已經滿是皺褶。
“宸妃娘娘,好歹皇後太後都在這,你說這尊卑禮儀之分,金嬤嬤是不是該注意一些。”寧嬪走近,巧笑嫣然,祈心淡眸一掃,說出的話已聽不出情緒。“古籍有言長者爲尊,寧嬪看的書是不是少了點。”
針尖對麥芒,祈心的回擊不帶絲毫憤怒,寧嬪啞口,瞪着祈心滿腔怒意卻是無從出。
“嬤嬤去了哪裏,讓心兒好找。”從靜妃的手裏接過一盞碧茶,祈心將茶送到金嬤嬤的手邊,如同在照顧自己的母親,金嬤嬤沉聲,只是垂下眼簾看着地,茶盞握在手中,溫熱的感覺卻讓她蒼老粗糙的手顫抖了起來。
“嬤嬤,怎麼了?”祈心心覺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裏出了問題,再次出現的嬤嬤給了她全然不同的感覺,熟悉又陌生,卻又不知這陌生是爲了什麼。
“金嬤嬤。”殿上的帝王傾身向前,沉聲言道,殿下的老人卻是一驚,顫慄地一抖寬掌沒有拿捏得住,手中的茶盞華落,青綠的好茶頓時撒了一地!
“嬤嬤怎麼了?是身子不適麼?”殿上的帝王見狀狐疑着問候,金嬤嬤匆忙跪地,膝蓋磕到放下掉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茶盞上,饒是地上鋪了毯子,那白瓷茶盞也是“咔”地一聲碎成了兩片!
“嬤嬤沒事吧?”祈心俯身去檢查金嬤嬤的腿,見着沒有傷才終於鬆下一口氣,嬤嬤如今纔回到了她身邊,她不希望她年邁的身軀再出現任何損傷。“淺衣,讓人把這些碎片收了。”
祈心想將老人扶起,金嬤嬤卻是固執地跪在地上甩開了她的手,“皇上,老奴有罪。”
虔心地一拜,殿上的軒轅修瞳孔緊縮,皇後象徵性地撫了撫鬢角的發,王者不言,她隨即幽幽開口。“皇上與太後皆知嬤嬤是宮裏的老人了,嬤嬤盡心盡力爲這皇城耗上了大半輩子連本宮都心感敬意,嬤嬤又何出此言呢?”
顓頊容兒這一言問出,金嬤嬤突然猛地叩首,搶地之聲驚醒衆人!
“老奴罪過!老奴對不起皇後孃娘!老奴罪過!老奴對不起太後!老奴罪過!老奴對不起皇上!”
連着三聲叩首,將祈心驚得倒退了幾步,一邊的靜妃也急了,站起身拉着祈心,直要嬤嬤將話說明白。
“皇上啊!”金嬤嬤抬頭,即便是在柔毯鋪就的地上她的額頭也已經紫紅一片,嬤嬤的聲音帶着哭腔,懊悔之意深久切膚。“皇上,皇子落水是老奴做的啊!”
“轟!”
像是山上的白雪積沉了整個崩塌,祈心只覺得耳邊一下子炸開,一切都變得不可理喻。
“嬤嬤你說什麼?”她走近,低沉的聲音輕聲問着眼前的老者,她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嬤嬤什麼都沒做,又怎會說出如此的話?
“娘娘您忘了嗎,將皇子推入池中,皇子年幼不會水,可是您讓我這麼做的啊!”金嬤嬤拉着她的手像是拉着了救命的稻草,微黃渾濁的眼底懇切,那慈祥和藹的目光說出的話確是字字句句刺進了祈心的心裏!
您忘了嗎
將皇子推入池中
皇子年幼不會水,可是您讓我這麼做的啊
帶着顫音的乾澀言辭像是一柄巨錘,重重地打到了她的心底,祈心側耳,因爲金嬤嬤出現而展露出的笑容尚且掛在嘴角,女子偏首,嬤嬤的話卻讓她整個脊樑都僵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