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宅。
凌若冰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泛黃的天花板和老舊卻還算乾淨的燈罩。
耳畔是傭人輕聲詢問的聲音：“請問，您醒了嗎？太太讓您去前廳。”
整個凌宅的傭人都被換過，根本沒有人還記得凌若冰在這裏住過二十幾年，也不會有人知道，她纔是那個凌家堂堂正正的千金小姐。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曾雲的指令，這裏不會有人叫她淩小姐，總是您啊您地叫。
她閉着眼，深深呼吸，竄進鼻腔的不是清新的空氣，而是略帶陳舊的黴味。
這段日子，凌世天以她身體還未痊癒爲由，限制她所有的外出行動，她常常悲觀喪氣地想，回到這個物非人也非的地方。
‘噔噔’的敲門聲不客氣地響起，傭人在門外高呼：“您聽見了嗎？太太叫您過去呢。”
“知道了。”
凌若冰有氣無力地應聲，那種自從回到這裏變感受到的蒼涼感更加濃重。也不知道曾雲又找了什麼岔子，她煩躁地將枕頭扔在地上，穿好衣服又一絲不苟地洗漱，這才慢吞吞走出去。
前廳裏，曾雲早就等得不耐煩，要不是介於凌世天強硬的態度，她也不會在這裏耗着時間。
“走吧，也該帶你去買些衣服。”曾雲眼角都沒落在凌若冰身上，狠聲狠氣地說道。
原來如此，凌若冰恍然大悟，這纔想起昨天凌世天偶然提起的買衣服事件，但以前媽媽買衣服，都是從當季新款畫冊上挑，在按着型號送上門，怎麼到了曾雲這兒，就要去商場這麼麻煩。
“必須要去商場嗎？隨便挑一件不就行了。”
凌若冰僵着臉問道，她不願意和曾雲一起出門，光是此時站在她對面跟她交談，凌若冰都覺得渾身雞皮疙瘩四起，想到要和曾雲並肩出門……
凌若冰痛苦心悶地搖了搖頭。
“呵，”曾雲輕笑，“我也不想帶你出去，要不是你爸……你可是貴客，到時候專程替你舉辦的接風宴，怎麼能讓你隨便穿一件，難不成你要丟凌家顏面不成？”
曾雲說着話，胸膛鼓鼓，像是在強行剋制着焦躁暴動的情緒。
一個小時後，曾雲帶着凌若冰走進黎城最大的百貨商場，立即便有好幾名身着制服的商場工作人員迎了上來，一路將她們從地下車庫引向樓上。
凌若冰斜着眼瞟到他們胸前的名牌，都是這家商場的店長或是經理。
看樣子，曾雲還是這裏的常客。
“行了，你們都忙自己的去吧，今天的店我已經預約好了。”
曾雲擺擺手，挑眉看了凌若冰一眼，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說道。
幾名工作人員面面相覷，茫然的視線在觸及凌若冰時，又紛紛避開。
到了二樓，曾雲領着凌若冰走進家裝潢豪華的門店，早有兩名導購立在一旁，見曾雲走過來，立即笑臉迎出。
“凌太太，都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衣服，您是要自己挑選還是……”
說着，那名短髮圓臉的導購突然頓住，輕蔑的目光在凌若冰身上頓了頓，又掉轉頭一幅諂媚模樣對着曾雲。
曾雲扭着腰，徑直坐在貴賓休息的沙發上，攏了攏頭髮，輕聲開口：“我就不挑了，年輕的人想法我都不清楚，要是挑錯了，還要落人埋怨。”
“好的，那凌太太您儘管好好休息，我的同事很樂意爲您效勞。”
短髮圓臉的導購面容一轉，對着凌若冰點點頭：“這位小姐，請跟我來。”
她順手拉出幾排琳琅滿目的衣服，供凌若冰挑選。
凌若冰瞟了眼那些款式陳舊、顏色豔麗的裙裝，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這就是你們店的新款？”她不可置信的問道。
這個牌子她還是有所耳聞，比不得高級定製的精緻華貴，但也是以款式新穎製作精良，聞名於業內。
怎麼到了這家店來看，卻全是老舊沉重的設計，凌若冰完全能夠想象自己，穿上這些衣服後，必定瞬間年老十歲。
那導購聞言一怔，眼前這些的確不是店內新款，凌太太是她們店裏的超級貴賓，每個季度都會在店內訂購幾乎所有的新品。
但讓她們想不通的是，凌太太昨天卻突然讓她們將幾年前的舊款調來，說今天要帶人來選購。而眼前着一排排千奇百怪的衣服，就是她們花費了一天時間，從庫房中找出來的去年最滯銷的老款。
她還沒來得及答話，身後便突兀地出現厲聲呵斥的聲音：“你們將這些衣服拿出來做什麼？不想要這份工作了嗎？！”
兩名導購循聲望去，只見三個男人剛巧走進店內，而領頭的那人，正是這個品牌黎城的代理商，賀經理。
“賀，賀經理。”
“你們誰是店長，站出來跟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品牌從來不會用舊款糊弄客人，你們把老款拿出來賣，是想從中喫回扣，還是有其他打算，不想在這裏呆了。”
賀經理火力全開，完全沒搭理坐在沙發上的曾雲蹙眉猙獰的面容。
短髮圓臉的導購嚇破膽般，顫抖着聲音解釋：“經理，我們錯了。是凌太太讓我們拿舊款出來，給這位小姐挑選的，不管我們的事啊……”
“你們不要血口噴人！我在這可是老顧客了，今天特意帶人來買衣服，誰曾想你們會拿出老款。別想把髒水潑在我身上，我本是好意，卻被你們利用，真是人心可憎。”
“凌太太，明明就是你……”
“撒謊！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了，有證據嗎？小心我告你們誹謗，如果不收回剛纔的那些話，我會走法律途徑替自己討個公道……”
曾雲撒起潑來的時候，從來不會顧及身份，這會兒功夫，已經和那兩個導購互掐起來，話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但凌若冰的注意力，卻早就不在她們身上，她眸中火光四起，瞪着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嗨，凱琳。”
童黍樺舉起手做投降狀，文擎宇溫柔的目光卻旁若無人地望向凌若冰。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還有你，什麼時候從美國回來的？”
文擎宇握拳在嘴邊咳了咳，低聲道：“這裏說話不方便，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詳談。”
“可是，我還沒有選好明天晚上宴會上要穿的衣服。”
“別擔心，我都替你選好了，這個牌子的新款，按着你的尺寸，全都送去凌宅，等晚上回去，你再慢慢試穿。”
“可是，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凌若冰更加狐疑，她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疑惑不解地在童黍樺和文擎宇身上轉來轉去。
“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在解釋給你聽。要不然，你想在這裏跟我們敘舊？”文擎宇指了指身後正吵得熱火朝天的曾雲。
山雞無論怎麼僞裝，都不可能變成真正的鳳凰。被揭發的曾雲，此時面紅耳赤毫無形象地和兩個導購在爭辯着，賀經理頭疼地調停，也不見成效。
文擎宇帶路，三人乘坐電梯上行至頂層。電梯門打開後，又有專門的服務員候在門口，一路領着他們往前走。
這裏是頂層的旋轉餐廳，不是用餐高峯時段，了無人煙，倒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剛剛坐定，凌若冰便急不可待地厲聲質問童黍樺：“你先告訴我，爲什麼要從美國回來，G集團的那些事，你都辦好了嗎？”
“辦什麼辦，我從上了飛機心裏就不踏實，要不是我留在公寓裏的監控還能正常工作，連家裏發生那麼大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童黍樺鼓着腮幫子，大眼瞪圓，厲聲回敬：“你還好意思說我，公寓發生火災爲什麼不讓我知道？要不是我自己發現了，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瞞個徹底？”
瞬間，凌若冰羞愧地無言以對，她低垂着眼眸，紅脣緊抿，心裏有很多的道理，但是面對童黍樺振振有詞的指責，她竟然一句辯解也說不出來。
不告訴童黍樺公寓火災的事情，凌若冰的確藏了私心。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身處險境，即便知道曾雲手段了得，但也沒想過她會這麼明目張膽地置自己與死地。
從火災中被救出來之前，凌若冰捧着溼毛巾捂住口鼻，躲在衛生間裏，聽着耳邊嘩嘩的流水聲，心裏卻還是慶幸的，她想，至少童黍樺沒有陪着她一起遭受這些災難。
所以，等她從火災中安全逃出後，便下定決心不想再讓任何人牽扯進來，這是她和曾雲、和凌家之間的恩怨糾纏，就應該讓她自己去應對。
童黍樺有怎麼會不明白凌若冰心裏所想，見她低頭不語，童黍樺發盡牢騷後，突然語氣一轉：“我知道你是不想連累我，但是凱琳，在美國那麼苦我們都能度過，難道黎城的這些事，還能難倒我們？”
“你不明白，這不一樣的。”凌若冰搖了搖頭，嘶啞着聲音說道：“還是太危險了！”
此時，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文擎宇，卻突然輕輕搖頭，他厚實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凌若冰冰涼纖細的小手，低聲鄭重道：“以前的確很危險，但是現在就不一定了，你要相信我們。”
他目光炯炯有神，閃爍着凌若冰看不懂的光彩，相握的手掌，卻有陣陣暖流傳過，悄無聲息地讓凌若冰戰慄不安的內心，得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