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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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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陳氏已經先了回家,王槿和長工們告了別也匆匆回去了。

  回到家她就進了房間埋頭寫書,晚飯也讓陳氏單獨留了一份,直到夜色沉沉她才揉着發酸的手腕和脖子出了屋子。

  端出鍋裏溫熱的飯菜,王槿草草喫了幾口便收拾了碗筷。然後用爐上的熱水泡了一小撮蓮心茶。她坐到院子裏,捧着熱茶,仰望着夜空,怔忡出神。

  終究是意難平。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一直努力適應着這裏的生存法則。處處低調,不開金手指,也不求什麼一鳴驚人,只想和家人平安喜樂地過下去。

  在這個極爲講究男女之防的社會,她也盡力遵守禮教綱常,從未有逾越之舉。然而父親去世,在弟弟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她必須承擔起家庭的重責,拋頭露面不可避免。

  不論是江清流亦或李明乾,她都以禮相待,甚至故意避免與他們接觸過密,更不曾有其他想法。或許也曾產生過一絲淺淺的情愫,都被她立即扼殺於萌芽之中了。

  然而陳惠蘭和明珠對她的兩次暗算,讓她時常輾轉難眠,對這一世自己的生存方式和處世態度產生了懷疑。

  張氏今日無緣無故往她身上潑的這盆髒水,更讓她再一次心生迷惘。

  杯中的蓮心茶,清香而微苦,餘味悠長。這淡淡的苦味卻讓人不自覺地一口一口品着,似乎期待下一口能嚐到些許甜味。

  抿着舌尖上彌留的微苦,她開始認真地思考。是否自己這般循規蹈矩,努力遵守規則,低調安分地生活,就可以換來平靜安定的日子了呢?

  這一夜,她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似乎還是沒有答案…

  **************************************

  幾日後,距離登州府幾十裏的官道上,江清流坐在馬車裏手中捧着一封厚厚的信。

  他神情極爲愉悅,又含着些許期待,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信封。

  “見字安好。這個月一直忙着秋收的事情,鮮有空閒,只好這幾天臨時趕工寫了一些。大概也許可能會有錯別字,不過應該不影響閱讀,所以請秀才公子您不要放在心上。”

  清秀雋雅的字跡映入眼簾。略帶調皮的語氣讓江清流不禁翹起了嘴角。

  手中信紙一頁一頁翻動,王槿辛辛苦苦好幾日的成果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被江清流消化了。

  沒有立即將信收起,他又翻了好幾遍,細細回味了一番,才意猶未盡地將信裝入身邊的檀木匣中。略微思量後,他在小幾上攤開紙,執筆落字。

  即便官道平坦,馬車行駛還是時有顛簸。江清流的手卻始終穩如磐石,走筆如飛。

  這封信他寫了很久。

  之前因爲心中那一絲隱隱的顧慮,他寫給王槿的信僅寥寥數語,極其簡略。這次他卻改了主意。

  他寫了回到金陵後這段時間自己每天都在忙什麼,哪天見過哪些人,在哪喫了什麼特別的食物,以及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對王槿卻可能有影響的事情,並且告訴她知曉即可,不用擔心。

  他洋洋灑灑地,將生活的許多細枝末節盡數描於紙上。他又才思敏捷,文採過人,那些不過平常的小事,於他筆下也都別有趣味起來。如此娓娓道來,最後竟也厚厚一沓,比起王槿寄來的也不差。

  他將信裝好,神色微頓,接着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鋪了紙,提起筆。

  “淑兒,展信安好…”

  這封信很快就寫好了。他裝好信,掀開車簾,喚來騎馬行在一側的秦子明。

  “派人將這兩封信送出去。”他將信封遞給秦子明,頓了頓:“厚的這封要儘快送到。”

  說完他不禁輕笑起來,原來自己已經這般等不及了。

  秦子明頷首接過兩封信,塞進胸口,揚鞭駕馬進入了官道邊的一條小路。

  暮色時分,江清流的馬車進了登州府,停在了九黎巷中嚴府的門外。

  嚴睿和方威遠已在此等候多時,聽得下人通報立即出去迎接,三人會面後自有一番寒暄熱絡。

  晚膳極其豐盛,賓主也相盡歡。因爲所籌之事進展順利,方威遠心情極是暢快,連連痛飲了幾杯,捻着鬍鬚大笑道:“這次我們鏢局的兄弟可是揚眉吐氣了。這幾個月負責朝廷軍餉運輸和糧食調配,兵部和戶部的好些個官員都認識了個門清,和九門提督也打得火熱。走在外邊,再也不用受誰的鳥氣,真是痛快!”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晃晃腦袋,有些感慨:“說起來,這朝廷裏有熟人還真是便利許多。以前我們就知道埋頭幹活,根本不懂背靠大樹好乘涼的道理,喫了虧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從今兒起,有了這份面子,咱們可就大不同咯!”

  他雖是高興的,但心裏也有一絲抑鬱難消。難道腳踏實地做事的人,就算再努力,也是比不過他人和官家權貴那一兩分的情面麼?這何其不公!

  “方兄此言差矣。”江清流放下酒杯,眼神清明地看着他朗然道:“貴鏢局的兄弟之所以被朝中官員另眼相待,是因爲他們正如方兄所言,勤懇兢業,一絲不苟,值得信賴。和那些蠅營狗苟,阿諛無能,只知借他人之勢,謀一己之利之輩豈可相提並論。方兄當以平常心看待一時之榮辱纔是。”

  他語似勸誡,實際是在開解方威遠。

  “四爺所言極是。那些大官小官的愛給誰面子給誰面子,咱們只要把該辦的事情辦好了,誰也不能不給我們面子。你說是吧,方老弟!”嚴睿聽明白了江清流的意思,朝方威遠笑眯眯道。

  “唉,是我糊塗了!”方威遠釋然一嘆,大手端起酒壺,語氣豪邁道:“我自罰一壺!”

  “方兄自罰得這麼幹脆,只怕是想多喝幾口嚴兄珍藏的玉汾酒吧!”江清流輕笑道。

  “哈哈,四爺慧眼如炬,我看啊,就是這麼回事!”嚴睿也大笑起來。

  方威遠毫不在意二人的玩笑,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似是在品嚐着瓊漿玉露,神情極爲享受。

  此時席間端上來一尾清蒸鱸魚。江清流挾起一塊,覺得觸感不似一般蒸魚的綿軟,而是極有彈性。再送入口中,魚肉也緊實細緻,滑嫩鮮美。

  “嚴兄,這道清蒸鱸魚爲何口味這般彈滑?”他開口問道。

  嚴睿很是驚訝。江清流出身富貴,所食珍饈玉饌必然不計其數,怎麼會對一道簡簡單單的蒸魚這般感興趣。不過他還是很高興的,這至少說明自家廚子還算有點拿得出手的手藝。

  “呵呵,這魚我也喫了好些年了,只覺得好,都沒起心思問問,四爺這話還真把我難住了。”他笑道,對一旁伺候的小廝吩咐:“去把廚子叫來,我有話問問他。”

  小廝應聲退下,不一會領着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微弓着身子走了進來。

  “不必害怕,今兒的菜做的都不錯,待會去管家那裏領一兩的賞銀。”嚴睿見他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笑着安慰了句,接着道:“這位客人想問問你這道蒸魚如何做的,你且細細道來。”

  “是,老爺。”那漢子見沒出什麼差錯還有賞錢拿,頓時鎮定了許多,“其實這道菜做起來極是簡單。這鱸魚洗淨剖開,那蔥薑蒜酒醃製片刻後,裹上一層番薯粉,再抹上一層油,然後上鍋蒸。一蒸熟就立即端出,再調好醬汁淋上即可。”

  嚴睿見他三言兩語就說完了,不太滿意,想讓他再說細一點,卻聽江清流開了口。

  “這麼說,這魚肉滑嫩的口感,關鍵就是抹粉和塗油這兩步了?”

  那漢子似乎很是驚訝,愣了一下才慌不迭道:“是是,這位爺說的正是。”

  “我知道了,多謝師傅。”江清流微微一笑。

  廚子被帶出去後,方威遠忍不住問道:“四爺會做菜?”

  江清流搖搖頭,笑道:“並不會。”

  “那四爺怎麼對這魚的做法這麼感興趣,而且剛剛那廚子一說,就能知道其中關鍵?”方威遠皺着眉頭不解道。

  “我有一位朋友精於廚藝,喜歡琢磨各式菜品。我猜想她應該會對這魚的做法感興趣,纔有此一問。”江清流解釋道。

  “四爺的這位朋友…是女子吧?”嚴睿突然道。

  “確是女子。”江清流坦然道。

  “哦,我知道了!”方威遠一拍桌子道,粗獷的臉上出現一抹不太和諧的揶揄之色,“這位朋友一定是四爺的心上人!”

  嚴睿也輕撫鬍鬚,看着江清流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唔,有這麼…明顯麼?”江清流竟是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方威遠此時酒熱面酣,興頭正好,胸中的八卦之火也趁機熊熊燃燒起來。

  “真的?!哪裏人氏?四爺認識多久了?怎麼認識的?”他不迭聲地問道,又嘿嘿笑了兩聲,“能得四爺青眼相待,必然是個才貌雙全的奇女子!”

  突得他又一拍桌子,急道:“四爺,你可和人家表明心跡了?找媒婆說和了嗎?下聘了嗎?哎呀,這麼好的姑娘四爺你可得下手快些,不然可就被別人搶走了!我家娘子要不是當年我眼疾手快,這會可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

  見他越說越不像話,嚴睿急的抬手想去捂住他的嘴,卻聽得江清流輕輕一嘆:“方兄說的是,確實要再快一點了。”

  他剛伸出去的手不由頓住,心中實在震驚。他轉過頭看向江清流,也忍不住好奇起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姑娘,竟惹得四爺這般牽腸掛肚?”

  在他看來,江清流不僅身世顯赫,而且卓識遠見,極有謀略。外表更如芝蘭玉樹,一表人才。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害相思?

  他覺得這樣的想法簡直匪夷所思,於是沒等江清流回答,又莞爾一笑道:“四爺莫急,那位姑娘既然與你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他人又如何再能入眼,自會耐心等待的。”

  誰知江清流又是長長一嘆:“只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竟然還是單相思?!嚴睿更是難以置信。

  方威遠這次沒有拍桌子,而是拍了拍江清流的肩膀,笑嘻嘻道:“要是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四爺你說這話我肯定是不信的。就算那姑娘一時半會沒想明白,四爺你也不用着急。三天兩頭地在她面前晃悠一下,送點女兒家喜歡的東西。哦對了,四爺你學問這麼好,還可以寫首詩送給她。用不了多久,這姑娘肯定就天天想着你咯!”

  “方兄當年就是用此法贏得嫂夫人芳心的?”江清流頗爲認真地問道。

  “那可不是。你嫂夫人當年可是我們那片出了名的美人,想娶她的人都能排成長隊了。我花了一年功夫死纏爛打才讓她對我死心塌地,非我不嫁的!”方威遠挑着眉毛,頗爲自豪道。

  “那嚴兄呢?”江清流看向嚴睿。

  嚴睿想着方威遠剛剛這話太不講究,江清流這般光風霽月,清雅如玉之人,怎麼會用死纏爛打這個方法。他有心反駁,卻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偷爬夫人孃家的院牆偷偷送她自己親手刻的木雕小馬的事情。他老臉一紅,極其不情願地含糊道:“差…差不多吧!”

  江清流點點頭,若有所思。

  唔…死纏爛打是不行的,送禮的話,依王槿的性格恐怕會過猶不及。不過經常在她面前出現倒是正合了自己的心思。只是他這一兩年都要南北奔波,實在抽不開身常常去見她。想起之前寄出的那封信,他嘴角彎起,眼神明亮:這倒是巧了。心中便已有了主意。

  他們三人直到月上中天才撤席散場,皆醉得不輕。

  江清流好不容易堅持着洗漱完畢,便一頭倒在牀上,昏昏沉沉中聽見他含糊不清地呢喃道:“槿兒…槿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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