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幾句,師兄弟兩人才大概聽明白,似乎那兩個廚師是一對父子,然後那個老廚師父親正在對其不聽話的年輕廚師兒子進行訓話?
雖然確定了那父子兩人應該不是在偷聽自己兩人密談,但他們就還是不動聲色,繼續和其他人一樣默默注視和聽着。
“你——”
這時,後廚裏,那個老廚師顯然被氣得不輕,手指顫抖地指着那個年輕的幫廚,聲音悲憤中帶着幾分絕望:
“兒啊!”
“我的兒!你這頭驢!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這麼倔呢?!”
“你心裏念着的那個玉兒姑娘,我知道,可她早幾年就嫁他人婦了,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你、你還在這裏守着那個空念想做甚?!”
“你不娶親,不成家,我和你娘走了以後,你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世上,無依無靠,病了痛了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你叫我們......叫我們怎麼閉上眼,怎麼安心去見列祖列宗啊?!"
老廚師說着說着,眼圈都紅了,聲音更是哽咽不已。
“怯!”
然而,那年輕幫廚卻梗着脖子,臉上寫滿着不屑與叛逆,甚至他抱着胳膊,連連冷笑着頂了回去:
“爹!”
“您要是不放心,覺得俺一個人不行,那簡單啊!”
“等您和娘百年之後,把俺也一起帶走不就得了?”
“咱們一家三口,在底下也有個照應,多好!”
他這話說得混不吝的,別說能不能把他老鐵氣得背過氣去,連默默聽着的疤臉和他周師弟忍不住直呲牙。
“你!!”
果不其然,老廚師當即被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揚起巴掌,就要摑下去。
但看到其兒子那張梗着的倔強的臉龐,巴掌在空中顫抖了半天,終究是沒忍心落下,只是化作一聲更沉重的嘆息,然後連連捶着自己的胸口:
“孽障!孽障啊!”
“你、你看看!”
“你看看前邊大堂裏,正擺酒的那個國麻子!”
“他還是你發小,比你小兩歲!長得......長得還沒你周正呢!還滿臉的麻子!”
“可人家現在都成親擺宴了,新娘子瞧着也賢惠!”
“你、你就一點想法都沒有?就不羨慕人家成雙成對,熱熱鬧鬧?!”
不得已,老廚師試圖用同齡人的“榜樣’去刺激兒子。
“哈!”
然而,那年輕幫廚卻嗤之以鼻,竟撇撇嘴譏諷道:
“爹!”
“您這叫什麼話?”
“難不成,您去參加別人的葬禮,也得想着去死一死,一起躺闆闆湊個熱鬧嗎?”
“他們結婚是他們的事,跟他有啥關係?”
“你——!”
這下,老廚師被那歪理氣得差點就一口氣沒上來,只是顫抖着手指去指着兒子,半晌才哆嗦着怒罵道:
“你、你這個不孝子!”
“你就存心是要氣死我是吧?!”
“您別亂說!”
“俺哪不孝了?”
年輕幫廚卻不管那麼多,繼續反脣相譏,語氣中還帶着積壓已久的幾分怨氣:
“當年跟東街的玉兒好,您嫌她家窮,嫌她弟弟多,怕拖累,死活不同意,逼着他跟她斷了。”
“俺不是聽您的話,沒娶她嗎?”
“現在您倒反過來怪不娶親了?”
“是不是這三界的理兒,都讓您給佔全了?”
看到兒子提及舊事,老廚師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尷尬與懊悔,但旋即又被更強烈的焦慮所取代。
他揮揮手,彷彿要驅散那不愉快的話題一樣:
“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
“玉兒嫁了,那是她沒福氣!”
“我是你爹,還能害你不成?現在......現在別人都成家了,你就真的不羨慕?”
“不羨慕啊!”
年輕幫廚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着點小得意。
“他們只是結婚了,又不是發財了,升官了!”
“有啥好羨慕的?”
“俺可是知道的,那匡麻子別看買了房又買了輛牛車,可他卻借了一屁股的債,以後有他受的!”
“你、你......”
老廚師被其兒子那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有些肝疼,以至於忍不住捂住了胸口,還喘着粗氣。
好一會,緩過來的他才怒問道:
“好好好!”
“那我問你,你現在看着別人結婚擺酒,心裏就真一點想法都沒有?”
“你剛剛在想什麼?”
年輕幫廚難得地沉默了一會。
但很快,他卻很認真地回答道:
“在想他們什麼時候上完菜。”
“因爲客人太多了,上菜慢了,掌櫃的要罵。”
“他們上完了菜,俺就能早點收拾完下值,還能順道去他們席上蹭點好喫的,再怎麼說也是發小,這不比去想那些沒用的強?”
"!!”
“你……………你不娶媳婦,以後老了,沒個老伴,生病了,頭疼腦熱,誰管你?”
不得已,老廚師試圖用最現實的老年困境來去打動兒子。
“哦!”
然則,年輕幫廚卻還是冷笑連連,接着反問道:
“咋地?”
“娶了婆娘,她就是藥引子,老了後能治百病不成?”
“再說了,真到那時候,俺要是動彈不得了,有老伴說不定還會嫌拖累她呢!”
“不如現在攢點錢,到時候請個短工照顧,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老廚師被自家兒子那番‘高論’噎得直翻白眼,再次捂着胸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你、你不娶媳婦,沒孩子,老了沒個依靠,可怎麼辦啊?”
“到時候誰給你養老送終?”
“你能依靠誰?"
“怕是死了連個摔盆打幡的人都沒有!”
聽到這,年輕幫廚臉上的冷笑更甚。
“爹,您說這話,俺可得好好問問您了。”
“俺就是您兒子,您現在看看,您覺得他以後能成爲您跟俺孃的‘依靠嗎?”
“有用嗎?”
“您不還得天天在這煙熏火燎的後廚炒菜,賺那點辛苦錢?”
“指望兒子?”
“您不如指望自己多活幾年,多攢點棺材本實在!”
他那話如同尖刀般,直戳老廚師的心窩子,讓老廚師的臉色瞬間灰敗了下去。
接着,他指着兒子的手無力地垂下,聲音也變得沙啞和絕望起來:
“你………………你不娶親生子,我......我在街坊四鄰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人家背後都戳我脊樑骨,說我沒本事,連兒子都娶不上媳婦!”
然則年輕幫廚卻渾不在意,甚至帶着點嘲諷。
“爹,您想多了。
“您是這酒樓的大廚,一天到晚大部分時辰都得低着頭,盯着鍋竈,翻炒掂勺。”
“抬不抬頭的,您不是早都習慣了嗎?”
“再說了,後廚油煙大,低頭還能少吸兩口呢!”
"!!"
“氣死我了!”
“氣死我了啊!”
老廚師捶胸頓足,頓時老淚縱橫起來。
“我一想到你這副樣子,我——”
“我就一晚上都睡不着覺啊!”
對此,那年輕幫廚眨眨眼,想了想,竟很快給出了一個‘貼心’的建議:
“既然晚上睡不着,那您去跟掌櫃的說說,讓他給您調成夜班?”
“您晚上幹活,白天睡覺,保準睡得着。”
“還能多拿點夜班的補貼呢!”
"!!"
“兒啊!”
老廚師幾乎是在哀嚎了。
“你成了家,我和你娘才能安心閉眼啊!”
“你怎能這樣!”
“你安的什麼心?”
“哦?”
“爹,當年在俺想成家的時候,你們不讓,百般阻撓。”
“現在,他不想成家了,你們又上趕着來催,來逼。”
“您這安的,到底又是什麼心?”
這話問得老廚師啞口無言,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羞愧與痛苦。
“可是......”
“可是跟你一般大的,哪個沒成家?”
“隔壁老張頭家的孫子都能跑能打醬油了!”
“哈!”
“那又怎樣?”
“俺也能跑,而且跑得比他家那孫子快多了!”
“至於打醬油?"
“俺天天在酒樓後廚幫廚,還用得着去打醬油?”
“直接從油缸裏偷舀一勺不就夠了?”
最後,老廚師沒轍了,不得不用盡了全身力氣顫聲怒斥道:
“你......你再這麼下去,以後就會像咱們街坊那個又窮又瞎又聾的孤寡老錢頭一樣!”
“死了都沒人知道!”
“屍首爛在屋裏,最後被官差用破席子一卷,丟到哪個亂葬崗都不曉得!”
“那纔是真真的悽慘啊!”
年輕幫廚聽到這裏,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徹底的冷漠與疏離。
他漠然地看着自己的父親,聲音平靜得可怕:
“爹,您這話說的。”
“死了就是死了,有人知道,難道還能活過來不成?”
“至於屍首……………”
“到時候死都死了,爛肉一堆,去哪裏不是去?喂野狗還是埋土裏,有區別嗎?”
“反正俺也不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看父親那瞬間垮下去,彷彿老了十歲的背影,只是狠狠一甩胳膊,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後廚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後院的陰影裏,只留下那老廚師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如同風中的殘燭般微微搖晃,
背影佝僂又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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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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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兩人的爭執終於結束,某些食客以及後廚的幫工們終於開始小聲竊竊私語地討論和指指點點着。
而此時,二樓的雅間內。
那疤臉趙師兄和周師弟倆從頭到尾聽完了那倆父子之間的激烈爭吵,再次確認只是普通的爭吵且與他們無關,只是尋常普通人家的倫理爭執和矛盾後,這才緩緩從窗邊縮回身子,重新坐回桌前。
經過那對父子那麼一鬧,兩人一時間都沒有再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方纔那場爭吵中的某些話語跟情緒也感染了他們?
反正,原本就有些壓抑的雅間內的氣氛,就更添了幾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