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清晨,賈政的外書房。
此處書房內十分地靜穆莊嚴,陳設古樸,不似內院那般奢華,卻處處透着一股清貴之氣。
就比如,靠牆是兩排高及屋頂的名貴花梨木書架,上面整齊碼放着各種玉簡、典籍、文書,分門別類,一絲不苟;而牆上更是懸掛着幾幅意境高遠的山水墨寶,隱隱有靈氣和道韻流轉,不用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窗邊則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一方鎮紙乃是長條形的蟠螭紋古玉,靈氣內蘊,價值幾乎是等重的靈石;地上則鋪着素雅的地毯,另外角落裏還有靈植翠竹若幹,環境讓人身處其中便只覺心情愉悅。
"......"
而此時,賈政則正端坐於書案後的太師椅上,仍舊身穿那身一襲半舊不新的硃紅色仙官雲紋常服,雖是在家休沐,依舊坐姿依舊挺拔,神情嚴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態。
他手中則正持着一卷《天庭工營造》細細研讀着,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思與倦怠。
身爲天庭工部員外郎,雖只是正四品街,但其所司職權卻頗爲緊要,涉及到河渠水利、舟車營造、天庭內務供應等諸多方面。
甚至,神都帝京那龐大繁雜的空域航道網絡規劃與建設維護等等,亦都在其職司輻射範圍之內。
所以,他品級不高卻權重,事務也很繁雜,總的來說算是頗耗心神的一個仙職。
就在這時,沒等賈政將那本書給看完,書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敲門聲。
篤!篤!篤!
緊接着,三聲敲門聲過後,他那貼身的小廝便在門外低聲地稟報着道:
“老爺。”
“璉二爺剛剛來了,說是有要事向您回稟?”
聞言,書房內的賈政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心想要去訓斥一番,但想了想,最終還是嘆息一聲,然後緩緩放下手中書卷並用那蟠螭紋古玉鎮紙壓好書本後才沉聲道:
“行了。”
“讓他進來吧。”
很快,隨着房門打開,接着門簾掀動,賈璉快步小跑着走了進來。
“!!”
只見那賈璉臉上仍舊帶着慣有的,混合着精明與幾分意懶的神色。
進得書房,他當然是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率先上前幾步,對着書案後的賈政便是深深一揖,接着口中恭謹道:
“侄兒給二老爺請安。”
“叨擾二老爺清淨了,恕罪恕罪!”
見狀,賈政微微頷首,目光在賈璉身上掃過,卻並未叫他立即起身。
過了一會,他才擺擺手示意免禮,然後淡淡道:
“這個時辰過來,所爲何事?”
他知道自己這個侄子,若非有事相求或是捅了簍子,輕易不會主動在這種時候來這外書房尋他。
“回二老爺的話!”
賈璉直起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着幾分討好與小心翼翼的諂媚笑容,然後又往前湊到書桌前近了兩步,接着才壓低聲音小聲道:
“是......是衙門那邊。”
“出了點小小的事故,有些兒棘手,侄兒一時拿不定主意,特來請二老爺示下。”
話雖是這麼說,但實際上賈政知道,那不是拿不定主意,那就只是來求他解決麻煩的。
這不?
賈璉說着,很快從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散發着淡淡靈光的罰單玉簡,然後雙手捧着,恭敬地遞到了賈政面前的書案上。
"
39
賈政瞥了一眼那玉簡,又看了一眼賈璉那副故作神祕又帶着點心虛的模樣,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卻不動聲色,伸手取過玉簡,將其置於書案一角他的那面造型古樸、邊緣鐫刻着複雜符文的青銅鏡狀法器之上進行掃描。
那個銅鏡,乃是天庭下發給仙官們的、用於讀取玉簡或某些加密公文的專用鑑天鏡,那些個執法天兵和相關執法者們也幾乎人手一個,只是根據各人的職權不同而權限不一樣而已。
而賈政這個,無疑是職權很高的那種。
很快!
鏡面靈光微閃,將玉簡內的信息投射成清晰的全息影像。
“唔?”
賈政凝目看去,只見影像中記錄着一艘中小型高速公務天舟失控撞向一座神都空域管理衙門所屬的、用於監控航道與佈置陣法的巡天塔上的清晰過程。
畫面中,那天舟損毀嚴重,高塔更是被撞得搖搖欲墜,塔身靈光閃爍,顯然受損不輕。
而在圖像的旁邊,還有羅列着極其詳細的損失評估與相關責任認定的文書。
只不過,快速瀏覽完畢後,賈政眉頭皺得更緊了。
接着,他抬眼看向賈璉,語氣帶着一絲不耐與責備:
“天舟違章,失控撞毀公家高塔?”
“這等事情,你直接去尋空域衙門相熟的人打個招呼,將罰單消了,或是減免些賠款,不就行了?”
“何苦巴巴地跑來這裏擾我清淨?”
他深知賈璉在外頭有些狐朋狗友,也藉着榮國仙府和他賈政的名頭處理過不少這種尋常的交通違章和賠償糾紛並從中收取好處。
這些事情他從來都不管的,因爲只要不出人命,往往只是一句話的事情,而賈府也能拿些好處費,聊勝於無。
畢竟,神都那些交通、管理衙門的頂頭上司,乃至上司的上司,許多都得看他這工部實權員外郎的臉色行事,之前薛蟠那人命關天的官司,賈雨村還不是看在他和賈府的面子上,給輕輕抹平了?
所以,相比之下,眼前這撞壞公物這等小事,確實算不得什麼。
“二老爺明鑑!”
然而,賈璉聞言,臉上卻露出了苦笑,他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放得更低了。
“若是尋常私人飛舟違章,或是撞了別的什麼,侄兒自然不敢來煩您。”
“可這次......這次撞的是公家的船,撞壞的也是公家的要緊公物設施,您知道的,那巡天塔乃是空域航道樞紐之一,上頭佈置了不少監控與防禦陣法!”
“這罰單和賠償,是入了公賬的,程序上不好直接消除”,否則對不上賬目,以後容易落下把柄。”
“侄兒去問過了,他們下邊的人也不敢胡亂結案啊!”
他點明瞭其中的關穹,那就是:私事可通融,公事卻需講究一個程序,尤其是涉及重要公共設施損毀賠付的,不弄乾淨的話,後邊的窟窿可就麻煩了。
賈政聽了,眉頭未展,但語氣稍緩了一點。
“既如此......”
“那你自去讓其將罰款與賠償靈石繳了便是。”
“難道這點靈石,還要府裏替你出不成?”
然而,聽到賈政這般說,賈璉臉上的苦澀更濃了。
他搓了搓手,好一會才訕訕道:
“二老爺,不是侄兒不想繳,實在是……………繳不起啊!”
“那天舟乃是工部下轄‘神工坊’出品的制式中小型高速公務舟,造價不菲,這一撞近乎報廢!”
“而那巡天塔更是緊要,初步估損,修補陣法、重建塔身,林林總總加起來,怕是要五六千兩靈石!”
“侄兒......侄兒哪裏拿得出這許多?”
“唔?”
“五六千靈石?”
“這麼多?”
賈政聞言,也是微微一怔。
這個數目,對於個人而言,確實是一筆鉅款了,就譬如他賈政這個天庭四品大員,一年下來,林林總總的薪資加起來,怕是都還不到一千靈石呢!
即便是對於榮國仙府這樣的仙官世家,每個月的用度都是有定數的,一次性拿出這麼多現靈石出來週轉,也非易事,必然要動用公中庫存,或是要變賣某些些產業纔行。
所以,他沉吟片刻,接着問道:
“舟上人員可有傷亡?”
賈璉連忙搖頭否認。
“沒有沒有!”
“萬幸是夜間,塔上值守仙吏不多,及時避開了,只是受了些驚嚇。”
聽到沒有傷亡,賈政再次滿意地點點頭,因爲沒出人命就好辦多了。
“既無人命,事情便不算太糟。”
“我記得......公務船皆購有‘善後齋’的足額保險,按例,此類事故損失,可由‘善後齋’先行賠付墊付,你只需承擔部分免賠額即可。”
“你可曾去詢過?”
他想都不想,就給出了一個常規的解決途徑。
“不行啊!”
賈璉卻依舊還是搖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黃連那般。
“問過了,二老爺。”
“可......可‘善後齋’的管事查驗後說,肇事的駕駛舟師乃是......乃是酒後駕馭,神識昏沉,此乃明確違反《天庭空域交通仙律》的違法行爲,屬於免賠條款’中的嚴重過失。”
“他們......”
“他們拒不理賠,侄兒也沒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