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跟薛姨媽一樣,都是個人精,見賈寶玉神色間似有隱晦,便估摸着對方應該是被氣來她這裏的。
但她也不點破,只是微微一笑。
緊接着,她目光隨即落到了寶玉項間那塊瑩潤生輝的‘通靈寶玉’上,忽然想起某事是她旋即笑道:
“寶玉?”
“我成日家聽人說,你這塊玉是天生帶來的寶貝?”
“究竟如何,也未曾細細賞鑑......正好,我今兒倒要瞧瞧,究竟是何等樣神物。”
“你且把你這玉摘下來給我瞧瞧!”
說着,她便示意寶玉趕緊將玉取下來,她要好好研究看看,究竟有多稀罕。
“哦!”
寶玉對這個素來都很得意,因爲每次要摔玉都能要挾別人對他妥協,而現在看到寶姐姐感興趣,也樂得在對方面前展示。
於是!
他也不遲疑,很爽快地從項上摘下那玉,直接遞到了寶釵的手中。
寶鋼將那玉託在掌心,仔細就着窗外的陽光端詳着。
只見那玉果真是不凡,其大小如雀卵,色澤燦若明霞,又透着羊脂白玉般的溫潤瑩潔,然後玉身之上,天然生成五色花紋,纏繞回護,更添神祕,反正與她見過的各種好玉都不同。
至於具體有什麼妙用,她就看不出來了。
“這是......”
寶釵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特意翻到正面,只見上面竟以古篆鐫刻着兩行小字?
見狀,她不覺再次凝神細看並輕聲唸了出來:
“嗯?”
“莫失莫忘,仙壽恆昌?”
她唸了兩遍,只覺得隱隱有些朗朗上口。
念罷,許久她才似回過神來,然後抬頭看向侍立在一旁、正呆呆看着那玉的丫鬟鶯兒含笑嗔怪道:
“你這丫頭,發什麼呆呢?”
“還不快去給二爺換杯熱茶來?”
雖然她剛剛聽到自己母親跟寶玉在外頭說話時已用過茶了,但她就還是要鶯兒去,省得站一邊礙眼。
鶯兒被寶釵一說,瞬間回過神來。
但她卻並不急着去倒茶,反而嘻嘻一笑,指着那塊玉道:
“姑娘,我方纔聽您唸的這兩句話,倒像......”
“倒像和姑娘您項圈上那金鎖鏨着的那兩句話,像是一對兒呢!”
寶玉聽了,頓時好奇心大起。
然後忙湊近寶釵,開口央求道:
“原來姐姐那金鎖上也有字?”
“好姐姐,快取出來給我也瞧瞧!”
“好讓我也賞鑑賞鑑?”
聽到寶玉的要求寶釵臉上微微一紅,想到自己的金鎖帶在裏邊,面上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於是,她忙搖頭道:
“你別聽她胡說,哪有什麼字?”
“不過是個尋常玩意兒。”
然而,寶玉哪裏肯依?
“好姐姐,你怎麼瞧我的來着?”
“快給我看看嘛!”
他只顧拉着寶釵的衣袖央告,就差沒有直接上手去扒開衣領了。
“罷了!”
寶釵被他纏得無法,又見自己的母親也在外間含笑偷看,只得懊惱地嘆道:
“我給還不行嘛!”
“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不過是早年有個癲頭......有個出家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說是讓鏨在金器上戴着保平安。”
“後來母親便讓人做了這金鎖。”
“要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麼趣兒,誰稀罕戴它?”
她一邊說着,一邊伸手解開了外襖領口的排扣,從裏面貼身穿着的大紅綾襖領口處,將那條掛在頸上的黃金瓔珞給摘了出來。
只見那瓔珞通體以赤金打造,做工極爲精巧,下面綴着一把光芒璀璨、樣式古樸的金鎖。
“我看看!”
寶玉忙伸手,小心翼翼地託住那金鎖,湊到眼前細看。
果然,鎖的正面和反面,各鏨着四個字,共是兩句吉讖,待寶玉凝神看去,輕聲唸了出來,又唸了一遍自己玉上的字,兩相對照,臉上不由露出驚喜的笑容:
“哎呀!寶姐姐你看!”
“你這‘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和我這·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可不正像是一對兒嗎?”
“字數一樣,意思也相合!”
這時,仍舊杵着不去倒茶的鶯兒也在一旁掩嘴笑道:
“可不是麼!”
“二爺,您這玉和給我們姑娘這金鎖,又是金又是玉的,可不就是一對嘛!”
而寶釵見鶯兒又多嘴,臉上紅暈更甚,連忙嗔道:
“就你話多!”
“還不快去?”
她怕鶯兒再說出什麼‘金玉良緣”之類的話來,只得趕緊將她給先支開。
“好的!”
鶯兒吐了吐舌頭,這才笑嘻嘻地跑出去倒茶了。
寶釵定了定神,將金鎖重新收回衣內,繫好排扣。
接着,爲了轉移話題,她轉而問寶玉道:
“寶兄弟,你這大清早的,是從哪裏過來?”
“可用過了早膳?”
寶玉此時與寶釵捱得頗近,只覺一陣陣清幽冷冽,似花香又非花香的奇異香氣,若有若無地從寶身上傳來。
那香氣與他平日聞慣的諸般薰香、花香皆不相同,清雅異常,令人心神一靜。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問道:
“姐姐身上的是什麼香?”
“我竟從未聞過這般好聞的味兒。像是......像是雪後寒梅,又帶着點藥草的清氣?”
寶釵聞言,微微搖頭。
“我平日裏最不喜薰香。”
“好好的衣裳,乾乾淨淨的,何苦用那些煙火氣去它?”
“啊?”
“那這香氣是....……”
“想必………………”
“是我早起服了一丸冷香丸的緣故,定是那丸藥的香氣未散罷。”
“!!”
“冷香丸?”
寶玉一聽那名字便覺有趣,再聞那清冷幽香,更是心癢,於是央求道:
“這是什麼仙丹妙藥,竟有這般好聞的香氣?”
“好姐姐,你也給我一丸嚐嚐?”
“讓我也沾沾這仙氣兒!”
他賈寶玉雖不喜修煉,但好喫的丹藥卻是喫過不少,所以聽聞寶姐姐這裏有好喫的,當下也不願意錯過。
寶釵被他那無理的要求逗得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剜了一眼道:
“你這可是胡鬧了。”
“藥也是能混喫的?”
“那可是配來治我胎裏帶來的一股熱毒的,須得按時按量服用,豈是尋常糖豆兒,說給你就給你的?”
畢竟,別的都還好說,唯獨藥可不能亂喫,所以她語氣十分堅決地拒絕了。
“好吧......”
寶玉也知道自己要求得荒唐,訕訕地笑了笑,不再去糾纏,只是那冷香丸的名字和香氣,卻在他心裏留下了印象。
“好了。”
寶釵怕他又想起別的話頭癡纏自己,於是便主動提議道:
“這樣!”
“寶兄弟,咱們在這兒乾坐着也無趣。”
“不如......”
“咱們再去林妹妹院子裏走走?”
“黛玉和三妹妹應該也在修煉了,咱們過去看看,即便學不到什麼,開開眼界,看看她們舞劍弄法也是好的。”
她這話說得隨意,但實則卻是存了心思。
畢竟,那位火焰大仙神通廣大,連老太太都極爲看重,還教出了黛玉那個了不得的仙舉魁首,若是能有機會去親近一二,觀摩些許,即便不能拜師,或許也能有所啓發?
再者,與黛玉、探春她們多走動,加深情誼,將來或許另有轉圜餘地也說不定?
“!!”
然而,賈寶玉一聽要去林妹妹的院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垮了下來,就連方纔因‘金玉”之說和冷香丸’勾起的一點談興也蕩然無存。
甚至,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氣呼呼地大聲嘟囔道:
“我不去!”
“你也不用去了!”
“不準去!”
寶釵見他反應如此之大,與平日一聽去黛玉處便歡天喜地的模樣截然不同,不由更是詫異。
於是微微挑眉,好奇地問道:
“怎麼?”
“你們......又鬧彆扭了?”
對於這個她是知道的,寶玉和黛玉兩人就像是一對冤家一樣,時常會鬧。
據說,以前黛玉沒中舉之前就三天兩頭經常鬧,中舉後寶玉稍稍收斂了一小段時間,後來又開始鬧了。
而前陣子黛玉傷病,寶玉又稍稍收斂了些,可現在看來,似乎又故態復萌,又開始鬧了?
“我——”
賈寶玉張了張嘴,原本還想說點氣話,但最終卻還是搖搖頭,然後鬱郁道:
“那倒不是。”
“我跟林妹妹昨兒也還好好的。”
“只是......”
“是她們......她們今兒一大早就又偷偷跑出去了!”
“方纔我去過了,院子裏空蕩蕩的,連個人影兒都沒有!”
其實人還是有的,小丫鬟,老嬤嬤什麼的也都在,但那些人在寶玉眼裏跟沒人也一樣,他不愛去看她們。
“啊?”
寶釵聞言,着實有些感到意外,隨即追問道:
“一大早出門去了?”
“去哪了?”
“可是去給老太太請安,或是去園子裏賞雪了?”
她下意識地認爲或許是黛玉和三妹妹她們結伴在寧榮二府這裏的花園遊玩去了,畢竟黛玉身子纔剛剛好一些,她覺得那個大仙想必不會再帶出去纔是。
“不知道!”
寶玉更加懊喪了,垮着肩膀嘆氣着。
“我問過了她院子裏留守的小丫鬟和婆子,她們也都說不知道!”
“只說那位安妮大仙一大清早,天剛矇矇亮,就帶着林妹妹、三妹妹,還有紫鵑、雪雁兩個丫頭,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還搭乘了那艘小船!”
“至於是去了哪兒,做什麼,則一概不知,也沒有留話!”
就這樣,他越說越氣,如同是黛玉和探春她們出門必須要給他打報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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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聽完,若有所思。
因爲她想到上一次,那大仙也是一大早帶着黛玉和探春她們出門歷練,回來後黛玉就開始養傷的事情,而這一次是去做什麼她就猜不出來了。
因爲她覺得吧,她們應該不是去歷練,因爲黛玉的傷纔剛剛好,哪有當師父的弟子傷剛養好又拉出去的?
“既如此,想必是那位大仙有什麼要緊事。”
“既然沒處可以去,不如就在我這兒多坐坐,咱們說說話,等她們回來,自然也就知道了。”
但看到寶玉那副悻悻然,滿腹委屈無處排遣的模樣,寶釵心中再次暗歎一聲,然後面上卻依舊保持着溫和的笑容並不得不這麼去柔聲勸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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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聽了,雖仍有些不快,但也無可奈何。
最終,他只得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後重新在暖炕上坐穩,接着看着窗外梨樹枝頭髮起呆來。
而寶釵見狀也只是搖搖頭,重新拿起了針線。
畢竟眼前的這個寶玉的性子她也算是摸清了,現在正在氣頭上,索性就讓對方安靜一會兒,等待會兒他自己想開,等他氣消了,就自然又會來找她鬧了。
不過………………
心底下,她心思也跟着飄遠了,也開始對那位行事神祕莫測的安妮大仙,以及現在黛玉,探春她們此行的目的,正在做些什麼生出了更多的探究之意。
當然了,她並沒有說出來,只是繼續默默繡着她的花色。